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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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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元三十七年端午节,昨日下了一场大雨,今朝空气清透爽朗,日头并不毒辣。
漠北大捷的消息已传遍京城十五日,百姓们欢呼雀跃。大家伙儿更加起劲得为端午做准备,采艾草、菖蒲悬挂于门楣,以禳毒气,系五色丝,吃粽子。
今日,骠骑将军邕阳公主殿下将要率军班师回朝,更将节日的气氛推向高潮。
长安百姓早早挤满朱雀大街两侧,踮脚翘首。公主将莫顿单于杀死了!这是大夏从未有过的胜利,比起少将军的“封狼居胥”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人都道,公主幼年便有异象,幼年曾遇仙人指点,传得神乎其神。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先是黑压压一片影子,渐次清晰为一列玄甲骑兵。为首之人身披银鳞甲,英姿勃发。
待到近前,百姓们齐齐喝彩,银甲下是一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眉眼锐利,神色平静,然不失国色天香的美丽。
文含章目不斜视,她身后三百亲兵静默如山,只有马蹄声回荡在长安清晨。这肃杀之气,令百姓们一时间忘了说话。
前方,太子率百官相迎。
“制诏,朕病痛缠身,命太子代替朕迎接邕阳公主。”太子文不问念完之后,兄妹俩相视一笑。
文不问的心分为了两半,他一面替妹妹感到欣慰,一面有一股难掩的失落,他这辈子都赶不上妹妹,若章儿身为男子,无疑比他更适合继承皇位。
皇上一直在甘泉宫修养,两三年不上朝了。
大捷的消息传来,方士研制出来最好的丹药也出炉了,双喜临门,皇上吃下去丹药,精神头好了两分,他回到皇城,坐在了大殿上首。
文含章沉声说道:“六年了,儿臣终将匈奴单于杀死,将他的首级献于父皇阶下。”
说完,她的手下呈上来一个方形的匣子,皇上示意后,苏黄门将匣子打开,正是莫顿单于的头颅,只见他双眼暴凸,须发微张。
三十年的死敌头颅近在眼前,皇上没有狂喜,反倒心内一惊,眼皮跳了跳,忙摆手让苏黄门合上盖子。
他额头见了汗,勉力保持镇静,朗声大笑了两声,只是笑完又咳嗽了几下。
“章儿立下不世之功!”他稳住声音,话锋一转,“莫顿单于也算一代枭雄,将其首级……好生安葬了吧。”
旧的敌人已去,新的敌人就在他的眼前。
文含章顺势道:“单于既灭,北疆暂安。儿臣请卸骠骑将军之职,解甲归田,于父皇膝前尽孝。”
皇上目光幽深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解甲归田?我儿说笑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大殿,“北疆暂时安了,新的单于乌鹿依旧是枕边之患。还有,这大将军之位,也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尤其在几位资深将领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几人无不低头避让。
苏信告老,赵破虏称病,其余诸将……谁能在军功、威望上压过刚刚阵斩单于的骠骑将军?
无人。
这不是选择,是局势逼他做出的唯一决定。
“朕思来想去,能镇得住这大将军印,能让四方将士心服,能让我大夏军威不坠者——”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文含章身上,一字一顿,如同金铁交击:
“唯你而已。”
“即日起,晋骠骑将军邕阳公主文含章,为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
“轰——”
尽管事前有所猜测,殿中依旧响起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
不是因为邕阳公主的女子之身,而是因为“大将军”三字所代表的权力重量,那是真正的国之柱石,权柄近乎与丞相抗衡。
皇上竟将此位,给了邕阳公主?!
谁都知道,皇上向来忌惮太子的势力过大,可公主是太子的胞妹,摆明了是太子那一系的。
文含章面上惊讶,内心却早已预料到,朝中武将已无人能与她匹敌,她杀了莫顿单于,这功劳足以令她登上武将的最后一个台阶。
父皇将她和阿兄,彻底绑在了一起。一个掌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一个是储君。
这对组合的光芒,已经刺眼到让他这个皇帝感到不适了。今日的擢升,何尝不是明日打压的序曲。
她压下心头所虑,撩袍跪下,声音沉稳无波:“臣,领旨谢恩。必恪尽职守,以报天恩。”
果不其然,父皇接着说道:“晋左将军李景为骠骑将军。”
“父皇,儿臣未能从匈奴人手中救下大将军,请父皇恕罪。”文含章再次抛出了一句话。
皇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李斐梧……这个他倾注心血却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郑氏父子取得战功多亏了他的谋划,他才是击退匈奴的关键,过去的二十多年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他想扶谁上位就扶谁上位,可李斐梧令他感觉到了挫败感。
他给了李斐梧那么多资源,一次有一次的信任李斐梧,却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这次纵使李斐梧不被杀,若他归来定要将其全家腰斩!
章儿这几年的战功,几乎都是她自己谋划的,皇上心中敲响了警钟,章儿是一个可以不受他控制的将军,大将军这一职位上的人必须对他唯命是从。
“无妨,李斐梧行巫蛊之事诅咒朕,本就罪该万死。”皇上不动声色地说道,“章儿,你觉得李家该如何处置。”
“李家参与巫蛊之事,当诛三族。”文含章毫不犹豫地说道,她越果断严惩李家,才能激起父皇对李家的恋爱。
话音刚落,殿侧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大殿之上一人踉跄倒地,众人慌忙去扶,原来是李夫人之子平昌王。
见了他,皇上又念起来李夫人的好,想了想说道:“……罢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丝烦躁。
“首恶既已伏诛,不必再徒增杀戮。将李斐梧一家人秋后处决,其余李家族人贬为庶人。”
退朝后,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皇上,晚上还要大将军的庆功宴......”苏黄门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
“朕龙体不安,就不去了,”皇上出言打断了他的话,“让太子代朕去。”
“皇姐且住!”平昌王一脸铁青地叫住文含章。
文含章转过身来,平昌王紧走几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说道:“阿姊对李家的大恩,平儿铭记在心。”
她这个幼弟,自李家出事之后,大病一场,惊惶不已,她同样低声说道:“早点回封地,休养生息。”
外人只道平昌王和邕阳公主下了朝,面色冰冷地擦肩而过,怕是结下了梁子。
——
两个月后,文含章带人回了敦煌,在这里远离长安,她方才觉得无处不在的眼线消失了,才能喘一口气。
是夜,萧停云轻轻环上她的腰,下颌抵在她肩头,声音里带着被冷落多日的小心委屈:“殿下近日,似乎总是避开我……”
话音未落,他的耳边响起一个惊天炸雷。
“我怀孕了。”
萧停云的身体骤然僵住,他的呼吸停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殿下,您方才说……什么?”
文含章转过身,在微微跳动的烛光下,调高了一点声音:“我说,我怀孕了。”
萧停云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眸子,瞬间漾开了剧烈而混乱的波纹。
惊喜、惶恐、茫然、狂喜……无数情绪在他眼中爆炸、交融。他猛然醒悟,怪不得在庆功宴上,公主让他挡酒,她这些天滴酒未沾。
她以为萧停云会把她抱起来转一圈,没想到,他居然哭了。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他清隽的脸庞滑落,他张了张嘴,一向舌灿莲花的谋士,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孩童,词汇匮乏得可怜。
“真、真的?”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目光死死锁住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想伸手去碰,指尖却在半空颤抖。
“两个多月了。”文含章握住他颤抖的手,牵引着轻轻按在自己腹间。
“素心给我诊的脉。长安人多眼杂,我谁都没告诉,连我母后都没说。你看,我这次把鹿庭都带过来照顾我们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掌心下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瞬间安抚了萧停云狂乱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对……对,要瞒住,必须万无一失。”
“我明日就去寻一处最隐秘、最舒适的宅院,不,狡兔三窟,要多寻几处,要向阳,要安静,要绝对安全……药材、稳婆、乳母,都要最早开始准备,用最可靠的人……”
“京城那边,我们也要多派些人手盯着皇上、江嵩等人。”
他喃喃自语着,规划着,眼神亮得惊人。
“别担心,父皇会对我们下手,但他绝不会立刻动手。他需要时间消化我大胜的威势,需要时间暗中布局,更需要一个‘体面’的由头师出有名。这中间的空档,就是我们的缓冲期。”
缓冲期一过,她与父皇,便会真正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步。也正是早预料到了这般绝境,她才选择此刻怀孕。
这份于波谲云诡的险恶政局里,孕育新生命的勇气,糅合着最清醒的算计,让萧停云只觉心潮翻涌,热血沸扬,可心底深处,又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着,痛得绞成一团。
他闭了闭眼,俯身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抱歉公主,本该是我护着你,到头来,反倒要你安慰我。”
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攥住,语气轻缓却坚定:“没关系,我们都是第一次当父母,往后便一起学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