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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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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我们反了吧!”太子太傅王延龄说道。
“可是......”太子文不问面色踟蹰。
“殿下,您还犹豫什么!”王延龄急趋一步,几乎跪倒,“江嵩与苏黄门构陷您与公主勾结谋反,证据怕是都已‘备好’。皇上连下三道金牌锁拿公主回京,此乃断您臂膀。臣刚得的密报——江嵩已亲率北军禁卫,正往东宫而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文不问手中茶盏“哐当”坠地,碎瓷四溅。他惶然抬眼,看向面前须发皆白、因急切而双目赤红的老师,又转向身侧两个儿子。
长子文少寒面色如纸,紧抿着唇,眼中是与他如出一辙的惊惧;次子文少轩却胸膛起伏,手已按在腰间未开刃的仪刀上,眼中跃动着与其年纪不符的狠厉与兴奋。
“可是,若是我反了,章儿怎么办,阿姊和母后亦会被牵连。”文不问颤声说道。
“殿下!”王延龄急迫地压低声,“公主三日前便已传回羌人十万火急的军情,却被江嵩一党半途截下!如今圣听蒙蔽,只道公主拥兵自重,竟在临敌之际连下三道金牌夺公主的兵权,此乃自毁长城之大忌啊!”
他向前一步,眼中迸出痛切的光:“如今公主身陷罗网,危如累卵。殿下若再犹豫,非但救不得公主,便是东宫上下、皇后娘娘,皆要成为奸党砧上之肉!”
“爹,我们先下手为强,杀了江嵩那老贼!”文少轩脱口而出。
“不可!”文不问几乎是本能地喝止,声音却虚弱,“江嵩乃朝廷重臣,父皇身边的绣衣御史……我身为太子,岂可擅诛大臣?不如……不如我亲往甘泉宫,向父皇跪陈冤屈,或可……”
“殿下!”王延龄痛心疾首地打断,“您有多久未曾面圣了?皇后娘娘与您遣去问安请见的宫人,哪一次不是被‘陛下静养’为由挡在甘泉宫外?苏黄门把持宫禁,内外消息断绝,他们离间您和皇上父子二人,这是要生生将您困死啊!”
“太傅说得对!”文少轩接口,少年嗓音清亮,却带着森然杀气,“爹,您是储君,国之副贰!江嵩敢构害您与姑姑,便是欺君,便是国贼!诛杀国贼,天经地义!”
““可……”一直瑟缩的文少寒忽然微弱出声,“杀了江嵩之后……又当如何?”
这句话说完仿佛用完了他身上的所有力气,文少寒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阿兄,你还管这个做什么,江嵩都快把刀驾到咱们脖子上了!”文少轩说道。
王延龄深吸一口气,抚须沉声:“陛下久困甘泉,恐有变故。奸佞或欲挟天子以乱朝纲。为今之计,当紧闭宫门,据守京城,以清君侧。”
据守京城!这要跟皇上公开叫板了。文少寒倒抽一口凉气,踉跄后退:“京畿兵权尽在皇祖父手中……羽林、南北二军......”
“怕什么!”文少轩抢道,“东宫卫队、武库兵器俱在,更可征发城中丁壮!
文少寒被弟弟的气势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猛烈地咳嗽起来。
“南军早有一半的将领投靠我们,”王延龄摸了摸胡须,“北军的任全向来与我等交好,亦是个可以争取的人。”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将众人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文不问的目光,最终落向大殿最深的角落。那里,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衣人默然而立,仿佛不存在,却又散发着磐石般的存在感。
“你……”太子声音干涩,“章儿临行前,如何说?”
黑衣人微微抬头,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边塞风沙磨砺过的冷硬:“公主殿下有令:我等只遵太子殿下之命。护卫殿下,及殿下家眷,万死不惜。”
只遵太子之命……万死不惜。
文不问缓缓闭上眼睛,妹妹清冷而坚定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她将最忠诚的刀与盾留给了他,他要带着家里人活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层惯常的优柔与恐惧如同潮水般褪去,底下竟是一片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冰冷决绝。
他扫过老师焦灼的脸,长子惊恐的眼睛,次子跃跃欲试的神情,最后,定格在那片守护着他的阴影上。
寂静中,他喉结滚动,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传令,紧闭宫门。”
“江嵩若敢持兵擅闯东宫……”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格杀勿论。”
——
甘泉宫外,御史大夫暴升正欲入宫面圣,将罗织太子与皇后罪名的进一步“铁证”呈于御前,好将这二人的罪证做成死局。
还未至宫门,他的心腹便策马狂奔而来,险些惊了驾前仪仗。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至此?”暴升勒马,眉头紧蹙。
“太子……太子反了!”心腹滚鞍下马,气喘如牛,“他杀了江嵩江大人,打开武库,释囚徒、聚甲兵,长安城内已乱!怕是要......”
“他可曾打出旗号?檄文?宣布废立?”暴升声音陡沉,打断了心腹的话。
“不……不曾。”
“呵,”暴升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的冷笑,“有反行而无反心,有刀兵而无大旗。慌什么,太子他成不了。一群乌合之众也想谋反,军心和民心现在还只认皇上呐。”
他整了整袍袖,待踏入宫门那一刻,脸上所有冷静算计顷刻褪尽,换上的是与方才心腹如出一辙的惊惶失措。他一路踉跄奔入内殿,扑跪在龙榻前:
““陛下!陛下!祸事了!太子……太子是铁了心要谋反啊,江嵩江大人已遭戕害,东宫闭门聚甲,长安震动!”
榻上,皇帝勉强撑起身,面色在烛火下泛着青灰,眼中却射出厉光:“逆子……定是畏惧江充查案,狗急跳墙!”他随即指派一名贴身内侍:“你去!去长安质问太子,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那内侍战战兢兢领命而出,行至长安城外,只见城内烟尘隐隐、人声鼎沸,哪里还敢进去?未及见到太子半片衣角,便连滚爬回甘泉宫,伏地颤报:
“陛下!太子已反!见了宫中使者便要砍杀,奴婢……奴婢是拼死逃回来的啊!”
“逆子——!!!”
“这个逆子!”皇上猛地从床上坐起,狠狠拍了一下床榻,“暴升,丞相不顶用,你打算怎么做。”
皇帝猛地从榻上暴起,枯瘦的手掌狠狠拍在床沿,床边的锦盒被打落到地上,褐色的丹药滚了一地。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转向仍伏在地上的暴升:
“丞相老迈庸碌,不堪事。暴卿——你待如何?”
暴升抬起头,脸上写满沉痛与犹疑:“陛下,此乃国之丑事……臣愚见,或可暂锁消息,示以宽容,盼太子迷途知返……”
“荒唐!”皇上嘶声打断,声音却因急怒而破裂,“事已至此,路人皆知,尚有何秘可保?!传朕旨意:凡捕杀叛逆者,朕不吝封侯之赏!紧守长安诸门,决不能让叛军冲出长安城!”
皇上的话音刚落,小太监便为他抬上案几,上面放着一卷诏书,皇上颤颤巍巍地拿起玺印,狠狠地砸到了诏书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中久久回荡。
“臣……”暴升深深叩首,额触冷砖,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灼热光芒,“遵旨。”
皇上说的是捕杀,那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动手了。
——
“爹,太子和暴升的人都送来了紧急信件,要不要打开看看。”任梁将两卷缄口的帛书放在案上。
“不看了。”任全摆摆手,不用看也知道他们写的是什么,太子想让他参与叛乱,暴升想让他捉拿太子。
“那咱们......帮哪边?”任梁试探着问道。
他父亲掌着北军五营,此刻确是举足轻重,京城三大军队,羽林军这两年越来越松散,南军一半人投靠了太子,一半人坚持效忠皇上。而北军,实实在在的掌握在老爹手里。
他原以为父亲这般素来刻板忠直之人,定会毫不犹豫选择皇帝。
岂料任全只淡淡道:“哪边也不帮。传令各营:紧闭营门,弓弩上墙,无我亲令,一卒不得出。”
“你这......真是缩头乌龟。”任梁撇了撇嘴说道。
“怎么说你爹呢。”任全呵斥道。
“爹,不是我说你,你再这样不闻不问,怕是最后会被处理。”任梁挥手向下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哦?你能看清这个局势谁会赢?”任全掀了掀眼皮。
“我看不清,”任梁说道,“但我知道,皇上薄情寡恩,纵使他赢了,日后清算起来,您这般‘不听调遣’便是罪过;太子仁厚,此刻雪中送炭,将来便是从龙首功!”
任全没有作声,这小子和皇上的爱妃打得火热,怕是想借此拉下皇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