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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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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金枕西和简莹结婚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格外迟缓。
二月的上海还带着刺骨的寒意,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简莹站在那栋旧式小楼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风中摇曳。屋子里生着炉火,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金枕西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报馆。他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躺了那么久,早就闲不住了。简莹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但再三叮嘱他不要熬夜,不要赶稿,不要跟人吵架。金枕西笑着答应,但简莹知道他多半做不到——这个人一旦工作起来,什么都抛在脑后。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简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虽然简陋,但经过她这些天的收拾,已经多了几分家的气息。窗台上摆着她从林巧儿那里搬来的几盆花草,墙上挂着她绣的十字绣,桌上铺着她买的碎花桌布。金枕西笑她说把这里当成了女儿家的闺房,她也不恼,只是笑着说:“家就是家,不分男女。”
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这枚戒指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戴在手上,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从小到大,她戴过无数珠宝首饰,翡翠镯子、钻石戒指、珍珠项链,每一件都比这枚戒指贵重百倍千倍。但没有哪一件,能让她如此安心。
“三小姐,该吃饭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简莹转过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端着饭菜走进来。这姑娘叫春兰,是林巧儿介绍来的,说是乡下亲戚家的女儿,来上海讨生活。简莹看她手脚勤快,人也老实,就留下她帮忙做家务。
“春兰,我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三小姐。”简莹无奈地说,“叫我莹姐就行。”
春兰憨厚地笑笑:“习惯了,改不了口。”她将饭菜摆在桌上,“金先生中午不回来吃,说是在报馆随便对付一口。让您别等他。”
简莹叹了口气:“这个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她走到桌前坐下,看着简单的两菜一汤,“春兰,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不了,我在厨房吃就行。”春兰连忙摆手。
“坐下来。”简莹的语气不容拒绝,“这个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春兰犹豫了一下,终于坐了下来。两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给这个寒冷的午后增添了一丝生气。
吃完饭,简莹收拾了碗筷,正准备休息一会儿,门突然被推开,金枕西大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简莹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金枕西将手中的报纸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简莹接过报纸,头条是一则消息:“日本关东军增兵满洲里,中日关系再度紧张。”她皱起眉头:“又要打仗了?”
金枕西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恐怕不止是打仗那么简单。我收到消息,山本健一在大连消失后,出现在了沈阳,据说在关东军里谋了个职位。”
简莹心头一紧:“他还在?”
金枕西点头:“不但还在,而且可能比以前更难对付。他有了军方的背景,做起事来更加肆无忌惮。”
简莹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那你打算怎么办?”
金枕西沉默片刻:“继续写。只要我还能写,就要把真相告诉读者。山本也好,关东军也好,他们做的每一件坏事,我都要记录下来。”
简莹握住他的手:“我支持你。但你也要小心,山本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金枕西反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不会再给他机会。”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风似乎也小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金枕西更加忙碌了。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通宵达旦地赶稿。简莹心疼他,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又托林巧儿买来各种补品,逼着他吃。
“你把我当猪养呢?”金枕西看着满桌的饭菜,哭笑不得。
简莹瞪他一眼:“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不补补怎么行?你要是累倒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金枕西心中一暖,将她拉进怀里:“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你别担心。”
简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说:“金枕西,我们生个孩子吧。”
金枕西一愣:“什么?”
简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说,我们生个孩子吧。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金枕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莹莹,现在还不是时候。山本的事还没完,你大哥还在监狱里,你父母的身体也不好。我们连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怎么照顾孩子?”
简莹的眼眶红了:“可是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一个流着你和我的血的孩子。”
金枕西叹了口气:“再等等,好吗?等一切都安定下来,我们就要孩子。我答应你。”
简莹点点头,将脸埋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金枕西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简莹想要孩子,是想要一个寄托,想要一个证明他们爱情的存在。但他也知道,现在这个乱世,不是养育孩子的好时机。他不想让孩子出生在一个充满仇恨和危险的环境里。
“再等等。”他在心中默默地说,“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离开上海,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生一堆孩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这个愿望,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
三月中旬,简振邦来家里做客。他带来了一个消息:山本健一在沈阳被日本军方任命为某商社的社长,重新开始了他的生意。
“这不可能!”金枕西拍案而起,“他走私军火的事,日本军方不知道吗?”
简振邦苦笑:“正因为知道,所以才重用他。关东军需要有人帮他们采购物资、走私军火,山本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有经验,有人脉,而且忠心耿耿。”
金枕西脸色铁青:“所以他就这样逍遥法外了?”
“暂时是这样。”简振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但我托人查到了他在沈阳的一些新动向。他正在筹建一个新的商社,表面上做进出口贸易,实际上还是在走私军火。”
金枕西接过文件,仔细翻阅起来。简莹凑过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山本新商社的股东名单、经营范围、注册地址等信息。
“这些东西能做什么?”她问。
金枕西抬起头:“能写一篇报道。揭发山本的新勾当,让民众知道,这个人虽然逃到了东北,但还在继续做坏事。”
简振邦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要小心,山本在沈阳有军方的保护,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金枕西冷笑:“他在上海也有保护,不是照样被我揭穿了?我就不信,纸能包住火。”
简振邦拍拍他的肩膀:“好,有志气。我支持你。”
简莹看着两人,心中既骄傲又担忧。她为金枕西的勇气和正义感而骄傲,也为他的安危而担忧。她知道,金枕西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他,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伤害。
接下来的一个月,金枕西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山本新商社的调查中。他通过陈默的关系,联系到了沈阳的一些朋友,收集到了更多的证据。他每天写到深夜,有时候简莹醒来,还看到他伏案疾书的身影。
“还不睡?”简莹披着外套走过来。
金枕西头也不抬:“马上就好,你先睡。”
简莹叹了口气,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金枕西这才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知道了,管家婆。”
简莹嗔怪地瞪他一眼,转身回床上躺下。她看着金枕西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虽然有时候固执得让人生气,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义,为了真相。她为自己能成为他的妻子而骄傲。
四月初,金枕西的长篇报道《山本健一的新阴谋》在《申报》上连载。文章详细揭露了山本在沈阳的新商社的走私活动,以及他与关东军的勾结。文章一经发表,立即引起轰动,读者纷纷来信表示愤慨,要求政府采取措施。
山本在沈阳看到报道后,气得暴跳如雷。他通过日本领事馆向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施压,要求《申报》停止刊登相关文章,并追究金枕西的责任。但工部局以“新闻自由”为由拒绝了他的要求。
“金枕西,你等着。”山本在办公室里咬牙切齿,“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然而,金枕西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报道发表后不久,沈阳的一家报纸转载了金枕西的文章,并补充了更多的证据。事情越闹越大,日本军方不得不暂时叫停了山本的新商社,以防事态进一步恶化。
“山本的新商社被查封了!”简振邦兴冲冲地跑来报喜。
金枕西接过他手中的报纸,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太好了。这下他总算知道,坏事做多了,是要遭报应的。”
简莹也笑了,但她心中还是有些担忧:“山本会不会报复?”
金枕西摇头:“暂时不会。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精力报复?况且,他越是报复,就越证明自己心虚。他不会那么傻。”
简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四月中旬的一个夜晚,金枕西和简莹正在家中吃晚饭,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金枕西起身去开门,只见陈默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脸色苍白。
“金兄,不好了!”陈默冲进来,“山本派人来上海了!”
金枕西心头一紧:“什么?”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刚接到沈阳的消息,山本派了几个杀手来上海,目标就是你!”
金枕西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脸色变得凝重。简莹走过来,看到信上的内容,吓得浑身发抖。
“我们报警吧!”她颤声道。
金枕西摇头:“没有用的。他们还没动手,报警也没有证据。况且,这些杀手都是亡命之徒,警察也未必抓得住。”
“那怎么办?”简莹急了。
金枕西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莹莹,你听我说。明天一早,你去你二哥那里住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接你回来。”
简莹摇头:“不,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听我说,”金枕西的声音变得严肃,“山本的目标是我,不是你。你在我身边,只会增加危险。你去你二哥那里,我才能放心地对付他们。”
简莹的眼泪涌了出来:“可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金枕西看向陈默,“陈兄会帮我。报馆的同事也会帮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简莹还想说什么,金枕西已经将她拥入怀中:“相信我,好吗?我一定会没事的。”
简莹靠在他胸前,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她用力点头:“你一定要小心。”
第二天一早,简振邦来接简莹。简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二哥离开了那栋旧式小楼。临行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金枕西站在门口,冲她挥手告别。
“等我。”他用口型说。
简莹点点头,转身坐进了车里。车子发动,渐渐驶离,金枕西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简振邦的公寓在法租界,比金枕西那栋小楼宽敞得多。简莹住进了客房,春兰也跟着过来照顾她。但简莹哪里住得惯,每天坐立不安,时刻惦记着金枕西的安危。
“二哥,你有他的消息吗?”她每天都要问好几遍。
简振邦总是摇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别担心,金先生是个聪明人,不会出事的。”
简莹知道二哥是在安慰她,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每天晚上,她都会做噩梦,梦见金枕西被山本的杀手追杀,浑身是血地向她求救。她每次都被惊醒,满头冷汗,再也睡不着。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星期。
第八天,简振邦终于带来了消息:“金先生没事。杀手已经被抓了。”
简莹从椅子上跳起来:“真的?”
简振邦点头:“今天凌晨,几个杀手潜入金先生的住处,被埋伏在那里的巡捕抓住了。金先生毫发无损。”
简莹喜极而泣:“我要回去见他!”
“别急。”简振邦拦住她,“金先生让我转告你,他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等处理完了再来接你。让你安心在这里住着。”
简莹哪里安得下心来,但她知道金枕西的脾气,他说不让去,就一定不会让她去。她只好继续等着,度日如年。
又过了三天,金枕西终于来了。
他站在简振邦公寓的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面容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简莹看到他,冲过去扑进他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你吓死我了!”她哭着捶打他的胸口,“你怎么这么久才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金枕西轻轻抱住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那几个杀手背后还有人指使,我留在那边配合巡捕房调查,所以耽搁了几天。”
简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查出来了吗?”
金枕西点头:“查出来了。是山本派来的,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的。那个中间人已经被抓了,他会作为证人,指证山本。”
简莹松了一口气:“那山本这次跑不掉了吧?”
金枕西苦笑:“不一定。他在沈阳,有军方的保护,中国法律管不到他。但至少,他的新商社彻底完了,以后再想在东北立足,难上加难。”
简莹握住他的手:“只要他不能再害人就行。”
金枕西点头:“是啊,只要他不能再害人就行。”
简振邦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两人拥抱的场景,笑着咳嗽了一声:“好了好了,别在这里亲热了,进屋说话。”
简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挂在金枕西身上,脸一红,松开手,拉着金枕西进了屋。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简振邦给他们倒了茶。金枕西将这几天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原来,那几个杀手潜入上海后,一直在暗中观察金枕西的行踪。他们本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没想到金枕西早就通过陈默的关系,通知了巡捕房。巡捕房在金枕西住处周围布下了埋伏,杀手一出现,就被逮了个正着。
“那几个杀手是什么人?”简振邦问。
金枕西摇头:“都是些亡命之徒,受雇于人,拿钱办事。他们也不知道山本为什么非要杀我,只知道报酬很高。”
简振邦皱眉:“山本这次失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以后还是要小心。”
金枕西点头:“我知道。我打算暂时换个住处,搬到法租界来。这里治安好一些,山本的人不容易混进来。”
简莹眼睛一亮:“搬到法租界?那我可以搬回来跟你一起住了?”
金枕西笑着点头:“当然。我搬到法租界,就是为了跟你在一起。不然我一个人住哪里都行。”
简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些天住在二哥家,虽然吃穿不愁,但总觉得不自在。她还是习惯和金枕西一起住在那间小屋子里,虽然简陋,但那是他们的家。
金枕西很快在法租界找到了一间新房子,比原来的小楼大一些,有两间卧室、一间客厅、一个厨房,还有一个后院。简莹很喜欢这个后院,说以后可以种些花花草草,夏天可以在院子里乘凉。
搬家那天,简振邦、林巧儿、陈默都来帮忙。几个人忙活了一整天,才把东西搬完。简莹指挥大家摆放家具、挂窗帘、铺床单,忙得不亦乐乎。金枕西则忙着整理他的书和稿件,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
傍晚时分,一切都收拾妥当。简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头:“不错,比原来那个地方好多了。”
金枕西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只要你在,哪里都好。”
简莹靠在他怀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林巧儿在一旁看得直起鸡皮疙瘩:“哎呀,你们两个别酸了,我们去吃饭吧,我都饿死了。”
众人哈哈大笑,一起出门去了附近的一家饭馆。金枕西请客,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大家边吃边聊,气氛十分融洽。
简莹看着在座的人:金枕西、简振邦、林巧儿、陈默。这些人,有的是她的爱人,有的是她的亲人,有的是她的朋友。在过去最艰难的日子里,他们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给予她支持和帮助。她感激他们每一个人。
“谢谢你们。”她举起酒杯,真诚地说,“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和支持。”
众人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金枕西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应该说谢谢的是我。没有你们,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简振邦笑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林巧儿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陈默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头。
窗外的夜色渐浓,饭馆里人声鼎沸。这个世界依然纷乱,依然充满危险和不确定。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小小的饭馆里,这群人找到了一种难得的安宁和温暖。
金枕西和简莹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搬进新家后的第一个月,是两人最平静、最幸福的一段时光。金枕西每天去报馆上班,简莹在家操持家务,偶尔去林巧儿的书局帮忙。晚上两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书,一起聊天。日子虽然平淡,却充满了温馨。
简莹渐渐适应了这种平淡的生活。她不再怀念简公馆的富丽堂皇,不再想念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她发现,真正的幸福不在于拥有多少财富,而在于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金枕西,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一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简莹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道。
金枕西想了想:“不知道。这个世界变化太快,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简莹满意地笑了:“这就够了。”
五月中旬,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这份平静。
简振业在监狱里病危。
简莹接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浇花。春兰跑出来告诉她,说简振邦打来电话,让她赶紧去医院。简莹手中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怎么了?”金枕西从屋里走出来。
简莹脸色苍白:“大哥病危了。”
两人匆匆赶到医院时,简振业已经被送进了急救室。简振邦和简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简母哭得眼睛都肿了,简振邦脸色凝重。
“怎么样了?”简莹跑过去。
简振邦摇头:“还在抢救。医生说肺病已经扩散了,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简莹已经明白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无声地滑落。虽然大哥犯了错,虽然她恨过他,但他毕竟是她的亲哥哥。她想起小时候大哥教她骑马、教她识字、替她赶走欺负她的坏孩子。那些温暖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金枕西走过来,轻轻抱住她:“别哭了,他会没事的。”
简莹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两个小时后,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神情疲惫:“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情况不容乐观。他的肺病已经很严重了,再加上他不肯配合治疗,恐怕...”
“恐怕什么?”简母颤声问。
医生叹了口气:“恐怕时日无多了。你们做好准备吧。”
简母当场晕了过去。简振邦连忙扶住她,简莹也跑过来帮忙。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简母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是掐人中又是扇风,好半天她才悠悠转醒。
“我的儿啊...”简母抱着简莹,哭得撕心裂肺。
简莹也哭了,母女俩抱头痛哭。金枕西和简振邦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谁也说不出话来。
简振业被转到了普通病房。简莹走进病房,看到大哥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眶深陷,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似乎随时都会停止。
“大哥。”简莹轻声唤道。
简振业缓缓睁开眼,看到妹妹,嘴角扯出一丝笑容:“莹儿,你来了。”
简莹握住他的手:“大哥,你怎么不好好治病?你为什么不听医生的话?”
简振业苦笑:“治不好的,何必浪费时间和钱。”他咳嗽了几声,“莹儿,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简莹点头:“你说。”
简振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简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咎由自取。”
简莹摇头:“大哥,别说了。你好好养病,等好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简振业摇摇头:“没有以后了。莹儿,你听我说。”他握住简莹的手,握得很紧,“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照顾好父亲和母亲。”简振业的眼中流出泪水,“我不孝,不能在他们身边尽孝了。你要替我照顾好他们。”
简莹哭着点头:“我会的,大哥。你放心。”
简振业又看向站在门口的金枕西,朝他招了招手。金枕西走过来,站在床边。
“金枕西,”简振业的声音很虚弱,“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我虽然没亲手杀他,但我的懦弱和贪婪,也是害死他的原因之一。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好好待莹儿。她是个好姑娘,值得你对她好。”
金枕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会的。你放心吧。”
简振业这才露出笑容,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握着简莹的手,却越来越无力,越来越冰凉。
“大哥!大哥!”简莹惊恐地喊起来。
医生护士冲进来,将众人推到一边,开始急救。但一切都太迟了。简振业的心跳停止了,呼吸也停止了。他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容。
简莹瘫倒在地上,失声痛哭。金枕西抱住她,眼眶也红了。简母扑在儿子身上,哭得死去活来。简振邦站在一旁,默默流泪。
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日,简振业因肺病在狱中去世,年仅三十二岁。
他的死,给这个已经破碎的家庭带来了最后的打击。简老爷得知长子去世的消息后,病情急剧恶化,再次中风,这一次,他彻底不能动了,连写字都困难。简母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简莹在悲痛中撑起了这个家。她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中,照顾父亲,安慰母亲,处理大哥的后事。金枕西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分担一切。
“你累不累?”一天晚上,金枕西看着疲惫不堪的简莹,心疼地问。
简莹摇摇头:“我不累。我只是难过。”她靠在金枕西肩上,“大哥虽然做错了事,但他毕竟是好人。他只是走错了路。”
金枕西轻轻拍着她的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大哥走到这一步,有他自己的原因,也有这个社会的原因。我们不应该只怪他一个人。”
简莹抬起头,看着他:“你真的不恨他了?”
金枕西沉默了一会儿:“恨过。但现在不恨了。人都死了,恨还有什么意义?况且,他临终前的那些话,让我觉得,他是真心悔过的。”
简莹点点头,将脸埋在他怀里:“谢谢你,金枕西。谢谢你能这么想。”
六月初,简振业的丧事办完了。简莹将他葬在简家的祖坟里,和他早逝的祖父葬在一起。下葬那天,下着蒙蒙细雨。简莹撑着伞,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大哥的名字,泪水模糊了视线。
“大哥,安息吧。”她在心中默默地说,“我会照顾好父亲和母亲,你放心吧。”
金枕西站在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雨越下越大,两人撑着伞,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简振业的死,让简莹变得更加坚强。她不再是那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也不再是那个为爱痴狂的傻姑娘。她是一个妻子,一个女儿,一个撑起一个家的女人。她学会了面对苦难,学会了承担责任,学会了在风雨中前行。
金枕西看着她的变化,心中既欣慰又心疼。他知道,简莹的成长,是用太多的痛苦和泪水换来的。他希望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一个不需要再受苦的未来。但在那个乱世,安稳是一种奢望,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面对一切。
七月的上海,热浪滚滚。
简老爷的病情时好时坏,简母的精神状态也一直没有恢复。简莹每天都要去医院看望父亲,然后回家照顾母亲,忙得脚不沾地。金枕西心疼她,劝她请个护工,简莹摇头拒绝。
“我自己能照顾,不用花钱请人。”她说,“现在家里不富裕,能省一点是一点。”
金枕西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他在报馆的薪水不高,简莹又没有工作,两个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虽然简振邦偶尔会接济他们,但简莹不愿总靠别人,坚持要自食其力。
“要不,我去找个工作?”简莹有一天突然说。
金枕西一愣:“找工作?做什么?”
简莹想了想:“我懂英文,可以去做翻译或者教书。实在不行,去林巧儿的书局帮忙也行。”
金枕西摇头:“不行。你还要照顾父母,哪有时间工作?”
“我可以请个护工照顾他们。”简莹说,“护工的钱我自己赚。”
金枕西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简莹是个要强的人,不愿依赖别人,也不愿成为他的负担。但他不想让她出去工作,不想让她吃苦。
“再等等吧。”他说,“等我涨了薪水,日子就好过了。你不需要出去工作。”
简莹知道他是心疼自己,但她也有自己的坚持。她不想一辈子靠别人生活,她想要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收入。这种想法,在当时的女子中并不多见,但简莹不是普通的女子。
“金枕西,我想了很久。”她认真地说,“我不想像其他女人那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我想要做点事,有自己的价值。”
金枕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吧,如果你真的想工作,我不拦你。但你答应我,不要太累,不要太勉强。”
简莹笑了:“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八月初,简莹通过林巧儿的介绍,在一所女子中学找到了一份英文教师的工作。学校在法租界,离家不远,走路只需要二十分钟。简莹每天上午去学校上课,下午去医院照顾父亲,晚上回家做饭。虽然忙,但她过得充实而快乐。
金枕西看着她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心中满是骄傲。他的妻子,不仅美丽、善良、勇敢,还聪明、独立、有才华。他何德何能,能娶到这样的女子?
“看什么呢?傻乎乎的。”简莹下课后走出来,看到他站在校门口,笑着问。
金枕西走过去,牵起她的手:“看我老婆。我老婆真好看。”
简莹脸一红,嗔怪地瞪他一眼:“油嘴滑舌。”
两人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上的行人匆匆而过,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对年轻的夫妻。但在他们自己心中,这一刻,就是永恒。
生活依然艰难,前路依然迷茫。但只要手牵手,心连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