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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

      山本健一逃往大连的消息传到上海时,已经是十二月中旬。

      金枕西靠在病床的枕头上,手里捏着简振邦带来的电报,眉头紧锁。窗外是阴沉沉的冬日天空,偶尔有几片雪花飘过,落在窗台上很快就融化了。病房里暖气烧得很旺,简莹刚刚给他换了一壶热茶,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怎么说?”简莹见他脸色不对,放下水果刀凑过来看。

      金枕西将电报递给她。简莹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山本已于昨日抵达大连,日本领事馆拒绝引渡,巡捕房已撤回通缉令。”

      “撤回通缉令?”简莹瞪大眼睛,“他走私军火、绑架伤人、涉嫌谋杀,就这样算了?”

      金枕西苦笑:“租界工部局里有日本人的势力,他们一直在给巡捕房施压。再加上山本已经逃到了日本势力范围内,中国法律管不到他那里。”

      “这不公平!”简莹气愤地将电报拍在床头柜上,“你差点死在他手里,我大哥也被判了无期,凭什么他就能逍遥法外?”

      金枕西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莹莹,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公平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虽然山本逃了,但他的商社被封了,资产被冻结了,在上海经营多年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可是他还活着,还自由。”简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父亲却再也回不来了。”

      金枕西将她拉到身边,轻轻拥住:“父亲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今天这个结果,应该也会满意了。他生前最在意的,不是报仇雪恨,而是揭露真相,让民众觉醒。这一点,我们做到了。”

      简莹靠在他肩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起大哥在法庭上那充满恨意的眼神,想起父亲在医院里颤抖的手,想起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短短几个月,简家从上海滩的豪门世家变成人人唾弃的对象,而这其中,她也是推手之一。

      “金枕西,”她低声问,“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帮你调查,大哥也许不会被抓,父亲也不会中风,母亲也不会恨我入骨...”

      金枕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莹莹,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大哥被抓,是因为他犯了罪,不是因为你帮了我。你父亲中风,是因为无法接受长子犯罪的事实,也不是因为你。至于你母亲,她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但她终究会明白,你选择的是正义,不是背叛。”

      简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真的这么想?”

      金枕西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点点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从你第一次在花园里放我走,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你有勇气、有担当、有正义感,这些都是我最欣赏的品质。”

      简莹破涕为笑:“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金枕西也笑了:“既夸你,也夸自己。毕竟,能让你看上的男人,应该也不差。”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雪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下午,简振邦来医院看望金枕西,带来了更多的消息。

      “山本虽然逃了,但他在大连的日子也不好过。”简振邦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热茶,“日本商界因为他走私军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三菱、三井这些大商社都在跟他划清界限。据说他在大连的公司也快撑不下去了,资金链断裂,供应商天天上门讨债。”

      金枕西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失去了上海的市场和人脉,光靠大连那点生意,撑不了多久。”

      “还有一件事。”简振邦神色变得严肃,“大哥在监狱里写信出来,说要见莹妹。”

      简莹心头一紧:“见我?他见我做什么?”

      “信里没说,只说有重要的事要当面告诉你。”简振邦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简莹,“这是他亲笔写的,你看看。”

      简莹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信封上写着“莹妹亲启”四个字,确实是大哥的笔迹。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寥寥数语:

      “莹妹,大哥时日无多,有些事必须当面告诉你。关乎简家,关乎父亲,也关乎你。望你速来一见。大哥字。”

      简莹看完信,脸色发白:“他说的‘时日无多’是什么意思?”

      简振邦叹了口气:“他在监狱里得了肺病,又不肯好好吃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典狱长说,如果不加紧治疗,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简莹手中的信纸掉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大哥他...他这是想不开了?”

      金枕西捡起信纸,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紧锁:“他说的‘关乎简家、关乎父亲、也关乎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

      简振邦摇头:“我也不清楚。他在信里没有细说,只说要当面告诉莹妹。”

      简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我去见他。”

      “我陪你去。”金枕西说着就要下床。

      “不行。”简莹按住他,“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出院。况且,大哥恨你入骨,你去了只会刺激他。”

      金枕西还想说什么,简莹已经站起身:“二哥,你陪我去吧。”

      简振邦点头:“好,我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去。”

      简莹俯身在金枕西额头上轻轻一吻:“你放心,我没事的。大哥再怎么样,也不会对我动手。”

      金枕西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早去早回。”

      第二天一早,简莹和简振邦来到位于龙华的监狱。这里关押着上海最危险的罪犯,高墙铁网,岗哨林立,给人一种压抑沉闷的感觉。

      典狱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山东人,姓王,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他亲自接待了兄妹俩,引他们穿过一道道铁门,来到探监室。

      “简振业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常跟狱友吵架,前两天还打了一架。”王典狱长边走边说,“你们劝劝他,别再闹事了,好好养病才是正经。”

      简莹点头:“我们会劝他的。”

      探监室是一间狭小的房间,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简振邦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简莹独自走到栅栏前,等待着。

      几分钟后,铁门打开,简振业被带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服,比几个月前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眶深陷,头发也白了大半。他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不时咳嗽几声,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大哥...”简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简振业在栅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铁栏杆看着妹妹,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莹儿,你来了。”

      简莹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大哥,你身体怎么样?听说你不肯吃药?”

      简振业摆摆手:“那些药没用,吃了也是白吃。”他咳嗽了几声,缓了缓气,“我叫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简莹点头:“大哥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简振业沉默片刻,突然问:“父亲怎么样了?”

      简莹如实答道:“父亲还在医院里,恢复得还行,能坐起来了,但还是不能说话。母亲在医院照顾他,身体也还好。”

      简振业点点头,目光变得黯淡:“是我害了他们。”

      “大哥...”简莹不知该说什么。

      “你别打断我。”简振业抬起手,“我今天叫你来,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酝酿措辞:“莹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吗?”

      简莹摇头。

      “因为简家。”简振业的声音变得低沉,“因为简家的生意,因为父亲的压力,也因为...那个该死的社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从小锦衣玉食,不懂这些。父亲虽然疼你,但从未让你插手过生意上的事。你不知道简家这些年来是怎么撑过来的。”

      简莹皱眉:“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简振业苦笑:“你以为简家的生意做得很大?以为我们是上海滩的豪门?都是假象。简家早就入不敷出了。父亲好面子,不愿让人知道,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风光。”

      简莹心头一震:“这...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简振业冷笑,“父亲做棉纱生意起家,但这些年洋货横行,国货难做。我们家又没有自己的纱厂,全靠倒买倒卖,利润薄得像纸一样。前几年又赶上打仗,一大批货被军队征用,连本钱都没要回来。”

      他咳嗽了几声,擦了擦嘴角:“山本健一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他给父亲提供了资金,帮简家渡过了难关。作为回报,父亲答应帮他做一些事。”

      “做一些事?”简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走私军火?”

      简振业点头:“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机械零件,父亲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军火。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山本手里有他签字的合同和账目,如果揭发出来,简家就完了。”

      “所以你就继续帮他?”简莹质问,“甚至帮他杀人?”

      简振业的脸色一变,沉默良久才开口:“金鸿远的死...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简莹瞪大眼睛,“那是谁?”

      “是山本。”简振业的声音很低,“金鸿远查到了山本走私军火的证据,准备举报。山本找到我,让我帮忙提供简家的账目做掩护。我拒绝了,他就威胁要把简家的事也捅出去。我没办法,只好给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金鸿远是怎么死的?”

      简振业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山本在金鸿远的药里下了毒。我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做的,等我知道的时候,金鸿远已经死了。”他抬起头,看着简莹,“莹儿,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的是实话。金鸿远的死,我没有参与。”

      简莹盯着大哥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撒谎的痕迹。但她看到的只有疲惫和苍凉,没有闪躲和心虚。

      “那你为什么不敢说?”她问,“如果真是山本干的,你为什么不出来作证?”

      简振业苦笑:“作证?拿什么作证?我手上没有证据,只有山本的一句话。况且,就算我说了,又有谁会信?一个走私军火的罪犯,说自己的同伙是杀人犯,谁会相信?”

      简莹沉默了。大哥说的有道理,在法庭上,他的证词确实缺乏说服力。

      “还有一件事。”简振业突然压低声音,“关于金枕西的父亲。”

      简莹心头一紧:“什么事?”

      简振业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金鸿远死之前,曾经来找过我。”

      “找你?”简莹惊讶,“他找你做什么?”

      “他查到了山本的一些事,也查到简家牵涉其中。”简振业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主动举报山本,将功赎罪。如果我答应了,他会帮我在法庭上作证,争取从轻发落。”

      简莹愣住了:“你拒绝了?”

      简振业点头:“我当时被山本吓破了胆,又怕简家的事败露,就拒绝了。金鸿远很失望,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就走了。”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莹儿,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有人给了你一条生路,你却亲手把它堵死了。后来金鸿远死了,我知道自己也活不了了。山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

      简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大哥...”

      “你别哭。”简振业硬声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我是想说,金枕西恨我,恨得理所当然。我虽然没有亲手杀他父亲,但我的懦弱和贪婪,也是导致他父亲死亡的原因之一。”

      他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简莹:“这是我写给金枕西的信,你帮我转交给他。上面有我知道的所有关于山本的事,还有一些证据的藏匿地点。希望能对他有用。”

      简莹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大哥,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父亲吗?”

      简振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告诉他,我对不起他。让他保重身体,别为我伤心。”

      简莹站起身,隔着铁栏杆握住大哥的手:“大哥,你好好养病,按时吃药。等你好起来,我再来看你。”

      简振业苦笑:“好不起来了。莹儿,你以后别来了,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他站起身,转身跟着狱警离开了探监室。简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泪水模糊了视线。

      简振邦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走吧,莹妹。”

      简莹擦干眼泪,跟着二哥走出了监狱。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大哥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回到医院时,金枕西正坐在窗前看书。见简莹进来,他放下书,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怎么了?你大哥说了什么?”

      简莹坐在床边,将简振业的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金枕西接过信,拆开来看。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凝重。读完信后,他沉默了很久。

      “你大哥说,他没有参与下毒?”他问。

      简莹点头:“他是这么说的。你信吗?”

      金枕西又看了一遍信,沉思片刻:“我不知道。但我愿意保留这个可能性。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参与了谋杀。法庭上判他谋杀罪,主要是因为他是山本的共犯,间接导致了我父亲的死亡。至于他有没有亲手参与下毒,确实没有直接证据。”

      简莹松了一口气:“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金枕西握住她的手:“莹莹,你大哥虽然犯了错,但他毕竟是你的亲人。我不会因为他的罪行而迁怒于你,也不会希望你们兄妹反目成仇。”

      简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谢谢你,金枕西。”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日子,金枕西的伤势逐渐好转。他每天在病房里写稿子,将山本走私军火案的来龙去脉写成一篇长篇报道,分期刊登在《申报》上。文章一经发表,立即引起轰动,读者纷纷来信表示愤慨,要求政府严惩日本商人在华的不法行为。

      山本在大连的日子果然不好过。没有金枕西的报道,他的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供应商纷纷上门讨债,工人罢工要求发工资。他试图向日本领事馆求助,却被以“商业纠纷”为由拒绝。最后,他不得不低价变卖公司资产,勉强偿还了一部分债务,然后灰溜溜地离开了大连,去向不明。

      “山本跑了?”简莹看到报纸上的消息,惊讶地问。

      金枕西点头:“据说是去了东北,投靠关东军去了。”

      “关东军?”简莹皱眉,“那不是日本军队吗?”

      金枕西神色凝重:“是的。山本本来就和军方有联系,他走私的军火大部分都流向了关东军。这次虽然生意失败了,但他在军方的根基还在,换一个地方,换个身份,很快就能东山再起。”

      简莹心中一紧:“那他会不会回来报复?”

      金枕西摇头:“短期内不会。他在上海的名声已经臭了,回来也没有立足之地。况且,巡捕房虽然撤了通缉令,但他只要踏入公共租界,随时可以被逮捕。他不会冒这个险。”

      简莹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担心:“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金枕西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简莹靠在他肩上,感到一阵安心。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一九二六年一月,金枕西出院了。

      简莹帮他收拾好行李,两人走出医院大门。外面阳光明媚,空气清新,街道上人来人往,和住院前没有什么两样。但对于金枕西和简莹来说,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回我那里?”金枕西问。

      简莹点头:“好。”

      他们叫了一辆黄包车,来到金枕西住的那栋旧式小楼。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满剪报和照片,书桌上堆着厚厚的稿纸。简莹帮他整理床铺,烧水泡茶,忙得不亦乐乎。

      “莹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金枕西坐在窗前,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轻声问道。

      简莹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是说让我留下来吗?”

      金枕西笑了:“我是说留下来,但总不能让你一直住在这里。这房子太破,配不上你。”

      简莹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我不在乎房子破不破,只要有你在就行。”

      金枕西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柔情:“你真是个傻姑娘。”

      “傻姑娘才看上你这个落魄公子。”简莹笑着回敬。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下午,简振邦来了。他带来了一封信,是简老爷写的。

      “父亲能写字了?”简莹惊讶地问。

      简振邦点头:“恢复得不错,虽然说话还不行,但右手能动,写字没问题。”他将信递给简莹,“你看看。”

      简莹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莹儿,你大哥的事,我已经想通了。他犯了错,就该受罚。我不怪你。你在外面好好过,有空回来看看我和你妈。父亲字。”

      简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父亲真的不怪我了?”她哽咽着问。

      简振邦拍拍她的肩膀:“父亲是个明白人,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现在想通了,自然就不怪你了。”

      金枕西也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是好事,你应该高兴。”

      简莹擦干眼泪,点点头:“我想明天回去看看他们。”

      “我陪你去。”金枕西说。

      简莹摇头:“你刚出院,别到处跑。我自己去就行。”

      金枕西还想说什么,简振邦插话道:“我陪莹妹去吧。金先生你好好休养,别让我们担心。”

      金枕西只好点头:“那你们小心点。”

      第二天一早,简莹和简振邦来到简老爷住的医院。简老爷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花园里晒太阳。看到女儿走过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父亲。”简莹蹲在轮椅前,握住父亲的手,“我来看您了。”

      简老爷用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写道:“你瘦了。”

      简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父亲,对不起...”

      简老爷摇摇头,继续写:“别哭。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简莹泣不成声。简振邦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

      简老爷又写道:“金家那小子呢?怎么没来?”

      “他刚出院,身体还没好利索,我让他休息。”简莹擦干眼泪,“父亲想见他?”

      简老爷点头:“下次带他来。我有话对他说。”

      简莹有些惊讶:“父亲要对他说什么?”

      简老爷写道:“道歉。金鸿远的死,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因为我跟山本合作,也不会给山本可乘之机。我对不起金家。”

      简莹握住父亲的手:“父亲,金枕西不是小心眼的人。他能理解的。”

      简老爷叹了口气,写道:“希望吧。”

      阳光下,父女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隔阂,需要坦诚来消除。但只要还有爱,一切都不晚。

      从医院回来后,简莹将父亲的话转告给金枕西。金枕西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下次我陪你去。”

      一月底,金枕西的身体基本恢复了。他陪着简莹再次来到医院,见到了简老爷。

      简老爷坐在病床上,看到金枕西走进来,神色复杂。他伸出手,示意金枕西坐下。

      金枕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平静地看着简老爷:“简伯伯,您找我?”

      简老爷点点头,拿出纸笔写道:“金家的事,对不起。”

      金枕西沉默片刻:“简伯伯,您没有做错什么。做错事的是山本,还有...您的大儿子。”

      简老爷写道:“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跟山本合作,他就没有机会害你父亲。”

      金枕西摇头:“您是被山本利用的,不是故意的。这一点,我能理解。”

      简老爷眼中闪过泪光,写道:“谢谢你能这么说。”

      金枕西握住简老爷的手:“简伯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活着,让死去的人安息。”

      简老爷点头,用力握了握金枕西的手。

      简莹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和解的场景,泪水再次涌了出来。这一刻,她等得太久了。

      从医院出来,金枕西牵着简莹的手,漫步在街头。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宁静。

      “金枕西,”简莹轻声问,“你恨过我吗?”

      金枕西想了想:“恨过。但不是恨你,而是恨命运。为什么偏偏是你大哥?为什么偏偏是简家?但这些恨,在看到你为我做的一切后,就慢慢消散了。”

      简莹靠在他肩上:“我也恨过自己。恨自己为什么生在简家,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认识你,恨自己在最危险的时候帮不上忙...”

      “你帮了很多。”金枕西打断她,“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山本手里了。没有你,我父亲的事也许永远都查不清楚。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活在仇恨里,走不出来。”

      简莹抬起头,看着他:“那你现在走出来了?”

      金枕西点头:“走出来了。因为有你在。”

      简莹笑了,眼中满是幸福的泪光。

      金枕西停下脚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样式简单,却透着古朴的韵味。

      “莹莹,”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时机,我也知道我没有多少钱,买不起昂贵的钻戒。但我还是想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简莹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伸出手,让金枕西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我愿意。”她哽咽着说,“不管你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愿意。”

      金枕西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莹莹。我会用余生来证明,你没有选错人。”

      夕阳下,两人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刻,所有的苦难、挣扎、痛苦,都变得值得。因为他们在彼此眼中,找到了这乱世中唯一的安宁。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四日,农历丙寅年正月初二,金枕西和简莹在一座小教堂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华丽的礼服,只有几个至亲好友在场。简振邦是伴郎,林巧儿是伴娘,简老爷坐着轮椅来参加,简母虽然脸色不好,但也来了。金枕西报馆的同事们也来了,他们凑钱买了一台收音机作为新婚礼物。

      婚礼很简单,牧师问了几个问题,两人回答了“我愿意”,交换了戒指,就算礼成了。

      简莹穿着简朴的白色婚纱,手里捧着林巧儿扎的花束,笑得像春天的花朵。金枕西穿着简振邦借给他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中满是幸福的光芒。

      “金枕西,你愿意娶简莹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牧师问。

      金枕西看着简莹,郑重地点头:“我愿意。”

      “简莹,你愿意嫁给金枕西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他、尊重他、支持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简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点头:“我愿意。”

      “我宣布,你们成为夫妻。”牧师微笑着,“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金枕西轻轻掀起简莹的头纱,俯身吻上她的唇。两人在亲友的掌声和欢呼声中,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

      婚礼结束后,简振邦请大家去饭店吃饭。简老爷坐在轮椅上,被简母推着,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简母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看到女儿幸福的样子,眼中也有了一丝释然。

      “莹儿,”简振邦举杯,“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简莹和金枕西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饭后,金枕西和简莹回到那栋旧式小楼。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林巧儿送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腊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简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感慨万千。几个月前,她还住在那座富丽堂皇的简公馆里,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如今,她住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和心爱的人一起,过着清贫但充实的生活。

      “后悔吗?”金枕西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简莹摇头:“不后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

      金枕西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我也是。这是我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月光洒进屋子,照在两人身上,温柔而宁静。外面的世界依然纷乱,战争、仇恨、苦难,依然在这片土地上肆虐。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宁。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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