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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简莹守在病床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金枕西躺在仁济医院的白色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医生说他胸口中了一枪,距离心脏只有半寸,能够活下来简直是奇迹。简莹知道那不是奇迹——是金枕西在昏迷前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护在身下,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子弹。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膏的气味,窗外是上海深秋灰蒙蒙的天空。简莹握住金枕西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报馆里奋笔疾书,曾经在游行队伍中高举旗帜,曾经在贫民窟诊所里温柔地为病人包扎——此刻却冰凉无力,只有脉搏微弱地跳动,证明生命尚存。

      她轻轻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无声滑落。肩上包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昨晚在码头仓库被擦过的子弹留下的痕迹。比起金枕西所受的伤,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

      “简小姐,您需要休息。”护士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您已经在这里守了一整夜了。”

      简莹摇摇头:“我不饿。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个说不准。”护士叹了口气,放下粥碗,“金先生的伤势太重,失血过多。陈大夫说如果今晚还不醒,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简莹也没有追问。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简振邦推门而入,神色疲惫,西装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那是昨晚救援时沾上的,他甚至来不及换衣服。

      “二哥。”简莹站起身,“码头那边怎么样了?”

      简振邦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金枕西,压低声音道:“巡捕房已经封锁了现场,山本连夜逃进了租界,暂时动不了他。至于那些浪人,抓了几个,但都是小喽啰,咬不出山本。”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报纸,“今天《申报》登了头条,金枕西的失踪已经引起舆论哗然。工商学各界都在发声,要求彻查。”

      简莹接过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黑体大字:“申报记者金枕西遭绑架,疑与日商山本有关”。文章措辞激烈,直指日本商社在华不法行径,呼吁公共租界工部局介入调查。

      “这是金枕西的同事连夜赶出来的稿子。”简振邦说,“他们在报馆发现了他留下的证据,包括山本走私军火的照片和账目复印件。这些材料足够让山本在上海呆不下去。”

      简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金枕西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五年?还是更久?他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扳倒山本这个目标上,为此不惜以身犯险,差点搭上性命。

      “二哥,有人知道金枕西在这里吗?”简莹突然问。

      简振邦摇头:“只有陈大夫和几个信得过的护士知道。我已经交代过,任何人来问都说不在。山本虽然逃进了租界,但他在上海的势力盘根错节,指不定还会派人来灭口。”

      简莹握紧了金枕西的手:“我不会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

      简振邦看着妹妹坚定而憔悴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小时候的简莹,那个扎着羊角辫、追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能够为所爱之人拼命的女子。

      “莹妹,父亲那边...”简振邦欲言又止。

      简莹脸色一沉:“他知道了?”

      “报纸上登得那么大,想不知道都难。”简振邦叹了口气,“今早父亲大发雷霆,说简家的脸面被你丢尽了。大哥更是在气头上,说要把你锁在家里,永远不许出门。”

      “我不回去。”简莹的声音平静却坚定,“金枕西什么时候醒来,我什么时候离开这间病房。”

      简振邦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床头柜上:“这些钱你先拿着。医院这边我来打点,你只管照顾好他。至于家里...”他顿了顿,“交给我应付。”

      简莹眼眶一热:“二哥,谢谢你。”

      “别说傻话。”简振邦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是兄妹,我不帮你谁帮你?”他看了看表,“我得去报馆一趟,金枕西的同事还有些材料要交给我。你好好休息,别把自己也累垮了。”

      简振邦离开后,病房陷入寂静。简莹靠在椅背上,望着金枕西苍白的面容,思绪飘回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简公馆花园里的初见,月光下他塞给她铜钱时的温度,还有那句“后会有期”。

      那时候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为这个落魄公子抛下一切,甚至不惜与家族决裂。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它将两个本该永无交集的人拉到一起,让他们在乱世中相互取暖,在彼此的眼中找到光明。

      “金枕西,你醒过来。”简莹低声呢喃,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你说过,等事情了结,有话要对我说。你不能食言。”

      病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只有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提醒简莹吃晚饭,她只是摇摇头。

      夜幕降临,病房里的灯亮了起来。简莹给金枕西换额头上的湿毛巾,擦去他脸上细密的汗珠。他似乎在做噩梦,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含混的声音。

      “金枕西?枕西?”简莹俯身凑近,“你在说什么?”

      “父亲...不要...不要过去...”金枕西的声音断断续续,“山本...小心山本...”

      他在梦中回到了五年前,回到金鸿远被害的那个夜晚。简莹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

      不知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还是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金枕西渐渐平静下来,眉头舒展开,呼吸也趋于平稳。简莹松了口气,趴在床边,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离开。

      ---

      第二天清晨,简莹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猛地抬头,发现金枕西的眼睛已经睁开,正虚弱地望着她。

      “你醒了!”简莹喜极而泣,“你终于醒了!我去叫医生!”

      她站起身要往外冲,却因为坐太久腿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金枕西想伸手扶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简莹连忙回头按住他,“你的伤还没好,别乱动。”

      她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很快陈大夫带着护士匆匆赶来。陈大夫检查了金枕西的脉搏、瞳孔和伤口,长出一口气:“万幸,总算是挺过来了。金先生,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了。”

      金枕西虚弱地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简莹身上。等陈大夫和护士离开,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莹莹...你的肩膀...”

      简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被血浸透的绷带,毫不在意地摇摇头:“皮外伤,不碍事。倒是你,昏迷了两天一夜,吓死我了。”

      “两天一夜?”金枕西皱眉,试图回忆昏迷前的事,“码头...山本的人...你二哥带人来...”

      “都过去了。”简莹倒了一杯温水,用小勺一勺一勺喂他喝,“山本暂时不敢动你,舆论闹得很大,他自顾不暇。你好好养伤,其他的都别想。”

      金枕西喝了几口水,精神恢复了些,目光落在简莹憔悴的脸上。她原本精致的面容如今苍白消瘦,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是乱糟糟的,显然这几天都没有好好打理。

      “你一直在这里守着?”他轻声问。

      简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我怕山本的人再来...”

      “不是问这个。”金枕西打断她,“我是说,你一直守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简莹垂下眼睛,默认了。

      金枕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码头仓库,简莹不顾枪林弹雨冲进来救他,将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他想起她抱着浑身是血的自己,在车里哭得撕心裂肺。他想起无数个她在报馆、在贫民窟、在简公馆花园里,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说“我信你”。

      “莹莹,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别说了。”简莹看出他要说什么,摇摇头,“等你伤好了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

      金枕西凝视着她,许久,轻轻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简莹几乎住在了医院。简振邦每天来看望,带来外界的消息和日用品。简莹的闺密林巧儿也来过几次,每次都偷偷抹眼泪,说她瘦了、憔悴了,却还是那么漂亮。

      简家那边,简老爷震怒之下派人来医院抓人,被简振邦挡了回去。简振业甚至扬言要断绝关系,被简振邦以“传出去对简家名声不好”为由劝住。但简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冲,父亲和大哥迟早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最让她担心的是山本的报复。虽然山本躲进了租界暂避风头,但他在上海的势力没有被连根拔起。金枕西掌握的证据虽然能让他身败名裂,却不能让他锒铛入狱——那些走私军火的账目在法庭上未必能作为有效证据,更何况日本领事馆一定会出面干涉。

      “报纸上说山本已经秘密离开上海,去了大连。”一天下午,简振邦带来新的消息,“走得很匆忙,连商社的账目都没来得及带走。”

      金枕西靠在床上,气色比几天前好了许多:“账目呢?”

      “被巡捕房封存了。但你要知道,租界工部局里有日本人的眼线,这些证据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金枕西皱眉沉思片刻:“我需要那些账目的复印件。”

      “我已经找人拍了照。”简振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底片在陈默那里,你那位在海关工作的朋友。”

      金枕西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仔细查看。简莹凑过去,看到照片上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大部分是日文,看不太懂。

      “这些能做什么?”她问。

      金枕西指着其中几行:“你看这里,‘特殊货物’的进项记录,数量、时间、金额,还有下家。”他顿了顿,“这个下家的名字你认识吗?”

      简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名字她太熟悉了——简振业,她的大哥。

      “这不可能...”简莹摇头,声音发抖,“大哥怎么会...”

      “你大哥是山本在上海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金枕西的声音平静却冰冷,“五年前,我父亲查到的就是这条线。他本想举报,却没想到你大哥和山本先下手为强。”

      病房里陷入死寂。简莹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青。她想起大哥每次提到金枕西时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想起他对山本商社异常维护的态度,想起账册里那笔“特别款项”和他亲手签收的“机械零件”——一切都有了答案,却是她最不愿面对的答案。

      “我大哥...杀死了你父亲?”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金枕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头。

      简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想起小时候大哥教她骑马、教她识字、替她赶走欺负她的坏孩子。那时候的大哥,在她眼中是无所不能的英雄。可就是这个英雄,为了利益,害死了金枕西的父亲,毁掉了一个家庭,背叛了民族的良知。

      “莹妹。”简振邦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这件事很复杂,未必是你想的那样。大哥可能是被山本利用了...”

      “被利用?”金枕西冷笑一声,“五年了,他参与了多少批走私?收了多少钱?如果不是他通风报信,我父亲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人下毒?”

      “下毒?”简莹抬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金枕西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白色药片:“这是你父亲服用的洋地黄制剂,还记得吗?我从山本仓库逃出来之前,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发现了这个。”他又取出另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张发货单,“你看这个批号,和你父亲药瓶上的批号一样。而这个批号的药,是经过你大哥的手,从山本那里转到简家的。”

      简莹颤抖着接过照片,盯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签名。大哥的笔迹她认得,一笔一划,刚劲有力,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强势。

      “所以,我大哥不但参与了军火走私,还参与了...谋杀?”她几乎是喃喃自语。

      金枕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虽然我不想承认,但证据确实指向这个方向。”

      简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想起金枕西在花园里说的那句话:“宁可清贫自乐,不可浊富多忧。”原来他早就知道真相,只是一直不忍心告诉她。

      “莹妹,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简振邦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山本逃走了,但他的账目还在。这些证据如果公之于众,大哥的罪行就藏不住了。”

      简莹猛地睁开眼:“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简振邦的眼神坚定,“简家有罪,就该接受惩罚。但父亲是无辜的,他只是被蒙在鼓里。如果这件事不清不楚地揭过去,父亲的嫌疑永远洗不清。”

      “可是大哥他...”简莹说不下去了。

      “大哥犯了错,就该承担责任。”简振邦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这很难,但这就是正义。金先生为这件事付出了五年的青春,差点赔上性命,难道我们还要继续包庇吗?”

      简莹看向金枕西,他的眼中没有仇恨,只有疲惫和一丝怜悯。这个男人,为了替父亲报仇,倾尽所有,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他却似乎并不快乐。

      “金枕西,你会怎么做?”她轻声问。

      金枕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先报警。把这些证据交给巡捕房,让他们立案调查。如果...如果你大哥愿意自首,也许能从轻处罚。”

      “自首?”简莹苦笑,“我大哥那个人,你让他自首,比杀了他还难。”

      “那就让法律来制裁他。”金枕西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不会私设公堂,也不会用暴力手段报复。我父亲生前常说,‘公理自在人心’。我相信只要证据确凿,没有人能逃脱审判。”

      简莹凝视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个男人,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和背叛,依然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他不像山本那样阴险狡诈,不像大哥那样唯利是图,也不像那些政客那样虚伪做作——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记者,用笔记录真相,用生命捍卫正义。

      “好。”简莹点头,擦干眼泪,“我听你的。我们去报警,让大哥接受审判。”

      ---

      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更加复杂。

      当简振邦带着证据去巡捕房报案时,负责接待的探长态度暧昧,推三阻四。简莹通过林巧儿的关系找到了公共租界工部局的一位英国董事,将证据直接递交上去。这才引起重视,成立专案组调查。

      简振业在得知事情败露后,先是矢口否认,后见证据确凿,又试图花钱买通关系。然而这次舆论压力太大,谁也不敢包庇。专案组在简家书房搜出了大量与山本往来的账目和信件,全部涉及军火走私。

      简老爷得知长子涉案,当场中风倒地,被送往医院抢救。简母哭得死去活来,跪在简莹面前求她想办法救大哥。

      “三小姐,那是你亲大哥啊!你不能见死不救!”简母抱着简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简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打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告诉她母亲,大哥涉嫌谋杀、走私军火、勾结日本人?告诉她,金枕西的父亲就是被大哥害死的?

      “母亲,大哥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简莹声音发颤,“这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必须自己承担后果。”

      “你...你这个不孝女!”简母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了那个男人,连你亲大哥都不要了!”

      简莹心如刀绞,却咬牙没有退缩:“母亲,这和金枕西无关。大哥做的事,天理难容。如果我包庇他,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简母见女儿态度坚决,知道劝说无果,哭着离开了医院。

      简莹趴在金枕西的病床边,泪水浸湿了床单。金枕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金枕西,我是不是做错了?”简莹抬起头,眼睛红肿,“那毕竟是我大哥...”

      “你没有做错。”金枕西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你做的是对的,虽然很痛。但正义往往伴随着痛苦,如果因为痛苦就放弃正义,那世上就不会有公平了。”

      简莹沉默许久,轻轻点头。

      ---

      十一月的上海,天气转凉。

      简振业被捕的消息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条,舆论一片哗然。曾经的上海滩世家,一夜之间沦为众矢之的。简公馆门前每天都有记者蹲守,简家的亲戚朋友纷纷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

      简老爷中风后半身不遂,躺在医院里不能说话,只能用仅能活动的左手不停写字,问简振业的情况。简母不敢告诉他真相,只是含糊其辞。简振邦每天在医院和巡捕房之间奔波,处理各种善后事宜,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大圈。

      金枕西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够下床走动。报社给他批了长假,让他安心养伤。他却闲不住,每天让简莹帮他拿报纸,关注案情的进展。

      “山本在大连的落脚点已经查到了。”一天下午,金枕西看完报纸后对简莹说,“但日本领事馆拒绝引渡,说他不是刑事犯,只是普通商人。”

      简莹皱眉:“那就让他逍遥法外了?”

      “不会。”金枕西摇头,“他失去了在上海的一切,商社被查封,资产被冻结。就算在大连,也翻不起什么浪。况且,巡捕房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只要他敢踏入中国地界,立刻就能逮捕。”

      “可我大哥...”简莹低下头,“他会被判什么罪?”

      金枕西沉默片刻:“走私军火是重罪,按照民国法律,最轻也是无期。至于谋杀...证据链还不够完整,需要更多证人。”

      “证人?你是说山本?”

      金枕西点头:“只有山本能证明你大哥参与了下毒。其他人的证词不足以定罪。”

      简莹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她希望大哥得到应有的惩罚;另一方面,她又不忍心看他被判死刑。这矛盾的心情折磨着她,让她夜不能寐。

      “别想太多了。”金枕西握住她的手,“一切交给法律。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怪你。”

      简莹抬头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金枕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大哥害死了你父亲,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做了很多。”金枕西轻声说,“你帮我查真相,帮我收集证据,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救了我的命。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山本的枪下了。”

      “那是应该的。”简莹摇头,“如果不是因为我大哥,山本也不会盯上你...”

      “别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金枕西打断她,“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我不会因为他的罪行而迁怒于你。”

      简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些天的压抑、痛苦、自责,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金枕西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窗外,梧桐叶纷纷飘落,又是一个深秋。

      ---

      十一月中旬,简振业的案子在公共租界的会审公廨开庭。

      旁听席上坐满了记者和好奇的市民,简莹和金枕西坐在角落里,简振邦坐在原告席旁边的椅子上。简母没有来,据说她听到大哥可能被判死刑后,当场昏厥过去,现在还在医院休养。

      法官是一个英国人和一个中国人,两人并排坐在高台后面。检察官站起来宣读起诉书,指控简振业参与走私军火、勾结日本人、涉嫌谋杀金鸿远等多项罪名。

      简振业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脸色灰白,却没有一丝悔意。他的辩护律师极力为他开脱,说那些账目是伪造的,说他只是替山本做翻译,对走私一事毫不知情。

      “如果简振业只是翻译,为什么他自己的签名会出现在每一张货单上?”检察官拿出证据,一一展示给陪审团。

      辩护律师哑口无言。

      检察官又传唤了几个证人,包括金枕西、简振邦和码头工人。金枕西将自己五年来调查的证据全部呈上,包括山本的账目复印件、金鸿远的日记、简振业签收的货单,以及那几颗有批号的药片。

      “这些证据足以证明,简振业和山本健一合谋走私军火,并为了掩盖罪行,合谋毒杀了金鸿远。”检察官总结道。

      被告席上,简振业终于抬起头,目光阴冷地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金枕西身上。那目光中充满恨意,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金枕西与他对视,平静而坦然。

      审判持续了整整三天。

      最后一天,法官宣布陪审团的裁决——简振业犯走私军火罪、谋杀罪成立,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简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简振邦面色惨白,双拳紧握,指节发青。

      简振业被法警带离时,突然转身朝简莹的方向喊道:“莹儿!你看着!你为了一个外人,毁了简家!父亲、母亲都因为你而倒下!你满意了吗!”

      简莹浑身发抖,金枕西紧紧握住她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大哥,”简振邦站起来,声音颤抖,“毁了简家的不是莹妹,是你自己。是你和山本勾结,害死了金先生,毁了自己的前途。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简振业冷笑一声,被法警拖走了。

      走出法庭时,天空飘起了细雨。简莹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结束了,或者说,一切都刚刚开始。

      “你还好吗?”金枕西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她身边。

      简莹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想去看看父亲和母亲。”

      “我陪你去。”

      “不用了。”简莹勉强笑了笑,“有些事,我需要自己面对。你先回医院养伤,我晚点去看你。”

      金枕西凝视她许久,终于点头:“好。你保重。”

      简莹转身走向街角,消失在雨幕中。金枕西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近了,还是远了?

      ---

      简老爷住在法租界的一所私人医院里,由几个护士轮流照看。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够勉强坐起来,但说话还是含混不清,只能用笔和纸交流。

      简莹推开病房的门时,简老爷正歪着头看窗外。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女儿的一刹那,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父亲。”简莹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来看您了。”

      简老爷的手抖了抖,从枕头下摸出纸笔,颤巍巍地写了一行字:“你大哥怎么样了?”

      简莹的心揪了一下,咬着嘴唇道:“判了无期。”

      简老爷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皱纹密布的脸颊滑落。他沉默了很久,又写:“是金家那小子报的案?”

      “是。”简莹点头,“但大哥确实犯了法,证据确凿。”

      简老爷睁开眼,死死盯着简莹,眼神中有愤怒、有悲伤、有不解,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还和那小子在一起?”他继续写。

      简莹深吸一口气:“是。我爱他,父亲。他是我见过的最好、最正直的人。大哥做的事和他无关,请您不要迁怒于他。”

      简老爷猛地将纸笔摔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怒吼声。护士连忙跑进来,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简莹捡起地上的纸笔,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道:“父亲,我知道您恨我。但我做的事,我问心无愧。大哥犯了错,就必须接受惩罚。如果我们包庇他,我们和那些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简老爷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简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廊尽头,简振邦靠在墙上抽烟,见简莹出来,掐灭烟头:“父亲怎么样?”

      “很激动。”简莹叹了口气,“看到我就来气。”

      “过段时间会好的。”简振邦安慰道,“毕竟大哥的事对他打击太大,需要时间接受。”

      “二哥,你说,大哥会有机会减刑吗?”简莹突然问。

      简振邦沉默片刻:“如果他表现好,也许十几二十年就能出来。但前提是他必须真心悔过。”

      “大哥那个人,让他悔过,比登天还难。”

      “那就让时间改变他吧。”简振邦拍拍妹妹的肩膀,“别想太多了。你先回去休息,医院这边有我。”

      简莹点点头,转身离开。

      ---

      金枕西出院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简莹帮他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空气清冽而新鲜。

      “去我那里坐坐?”金枕西问。

      简莹点头:“好。”

      他们叫了一辆黄包车,来到金枕西住的那栋旧式小楼。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满剪报和照片,只是多了一些灰尘。

      金枕西烧水泡茶,两人坐在窗前,看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金枕西,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简莹问。

      “继续做记者。”金枕西喝了一口茶,“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山本虽然逃了,但他还会回来的。还有其他日本人,在中国土地上为非作歹。只要他们还在,我就会一直写下去。”

      简莹凝视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这个男人,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依然初心不改。

      “那你呢?”金枕西放下茶杯,“你打算怎么办?回家,还是...”

      “我回不去了。”简莹苦笑,“父亲恨我,母亲怪我,大哥更是把我当仇人。简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金枕西沉默片刻:“那你...愿意留下来吗?”

      简莹抬头:“留下来?哪里?”

      “这里。”金枕西的目光灼热而真挚,“和我一起。虽然这房子很破,我也没有多少钱,但我会尽我所能,让你过得幸福。”

      简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金枕西,你这是...求婚吗?”

      “算是吧。”金枕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虽然时机不太好,场合也太简陋,但我...”

      他的话没说完,简莹已经扑进他怀里,吻住了他的唇。

      窗外雪花纷飞,炉火温暖如春。

      很久,两人才分开。简莹靠在金枕西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金枕西,我答应你。”她轻声说,“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我都愿意和你在一起。”

      金枕西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谢谢你的信任。我会用余生来证明,你没有选错人。”

      这一天,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一日,上海初雪。

      两颗历经磨难的心,终于在这个乱世中找到了彼此。前路漫漫,风雨如晦,但只要携手同行,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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