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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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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民国十四年的深秋,上海滩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日商纱厂枪杀中国工人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学生团体、工商联合会纷纷发声抗议。报纸上每天都有新的罢工和游行通知,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简公馆内,简莹正对镜试穿新定做的旗袍。淡紫色的软缎上绣着细碎的玉兰花,衬得她肌肤胜雪。母亲在一旁满意地点头:"李家明母亲最喜欢紫色,明日茶会你穿这身正好。"
简莹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瞟向桌上摊开的《申报》。金枕西的文章占据了整个版面,犀利抨击日商的不法行径,文辞之激烈令人心惊。
"莹儿,听见没有?"母亲提高声调,"明日茶会事关你的婚事,莫要再像上次那样心不在焉。"
"女儿明白。"简莹垂下眼帘,手指悄悄将报纸折起塞进袖中。
午后,她借口去林家书局,悄悄赶往与金枕西约定的地点——闸北工人夜校。教室里挤满了人,金枕西站在讲台上,正在教工人们识字。他脱下长衫,只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金先生。"简莹在课后找到他,"你那篇文章太激烈了,山本那边..."
"正等着他们反应。"金枕西眼神锐利,"明日工商学界联合游行,我要当众揭发山本商社的罪证。"
简莹心头一紧:"太危险了!大哥说日本浪人已经放出话要..."
"莹莹。"金枕西突然握住她的手,"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五年前我父亲孤军奋战,结果如何你知道。如今民众已经觉醒,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的掌心温热,眼神坚定如磐石。简莹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轻声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金枕西立即反对,"你身份特殊,万一被认出来..."
"正因为身份特殊,我才更要去。"简莹反握住他的手,"让所有人看看,简家不是都站在日本人那边。"
金枕西凝视她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明日跟紧我,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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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外滩人山人海。学生、工人、市民举着标语牌,高呼"抵制日货""严惩凶手"的口号。金枕西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持喇叭发表演讲。
"同胞们!五年前,日商纱厂克扣工钱,我父亲金鸿远为民请命,结果惨遭毒手!如今他们变本加厉,公然枪杀我同胞!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人群怒吼。
简莹挤在人群中,望着台上那个慷慨激昂的身影,心跳如鼓。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落魄公子,而是为民请命的勇士。
突然,几个黑衣浪人冲上台试图拖走金枕西。现场顿时大乱。简莹想冲上前,却被人流挤得寸步难行。眼看金枕西要被拖走,一群工人突然涌上台护住他。
"保护金先生!"
混乱中,简莹被人推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踩踏,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拉起她。金枕西不知何时冲到身边,用身体护住她:"不是让你跟紧我吗?"
他的衬衫被撕破,额角流血,眼神却异常明亮。简莹还没来得及回答,巡捕房的哨声响起,高压水枪开始喷射人群。
"跟我来!"金枕西拉着她钻进小巷,七拐八绕后躲进一间印刷作坊。
作坊里堆满传单,油墨味扑鼻。金枕西靠在墙上喘气,血顺着脸颊流下。简莹急忙用手帕为他止血,手指微微发抖。
"吓到了?"金枕西轻声问。
简莹摇头:"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这么疯狂?"金枕西苦笑,"其实我也怕。但想到父亲,想到诊所里那些孩子,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莹莹,等这件事了结,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简莹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窗外突然传来喧哗声。两人透过缝隙看去,只见巡捕正在抓捕游行者,其中几个学生被打得头破血流。
"畜生!"金枕西就要冲出去,被简莹死死拉住。
"别去!你这样救不了他们!"
争执间,作坊门被踹开。几个巡捕冲进来:"抓到两个!带走!"
简莹被粗鲁地拖出作坊。眼看金枕西也要被带走,她突然高喊:"我是简世藩的女儿!你们敢动我!"
巡捕一愣,迟疑间,简莹继续道:"这位是《申报》记者金枕西,你们今日所作所为,明日就会见报!"
巡捕头目打量她片刻,突然笑道:"原来是简三小姐。误会误会。"说着竟真放了他们。
离开现场后,金枕西神色复杂:"你本不必暴露身份。"
"总不能看着你被抓走。"简莹轻声道,"况且,我说的也是事实。"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需言说的情愫在空气中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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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简莹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晚回到简公馆,迎接她的是前所未有的风暴。
父亲、母亲、大哥全部坐在客厅,脸色阴沉。桌上摊着今日的《申报》,金枕西的文章被红笔圈出。
"跪下!"简老爷厉声道。
简莹从未见父亲如此震怒,顺从地跪下。
"你今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简振业冷声问。
简莹咬唇不答。
"不说?"简老爷猛地摔碎茶盏,"巡捕房都通知到家里了!简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简莹抬头:"女儿只是参加爱国游行,何错之有?"
"爱国?"简振业冷笑,"是被那个金枕西迷昏头了吧!你知道他今天差点惹出多大乱子?山本先生非常不满!"
"山本不满又如何?"简莹忍不住反驳,"他一个日本人,还能管我们中国人的事?"
"混账!"简老爷一巴掌扇过来,"简家与山本商社的合作关系多少生意?你懂什么!"
简莹捂着脸,眼泪在眼眶打转:"所以为了生意,就能不顾民族大义?不顾那些被日本人害死的同胞?"
"好,好,好。"简老爷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铁青,"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从今日起不许踏出房门半步!下月与李家完婚!"
如晴天霹雳,简莹呆在原地:"什么?"
"婚事已经定下了。"母亲抹着眼泪,"莹儿,你就听话吧..."
"我不嫁!"简莹猛地站起,"除了金枕西,我谁也不嫁!"
客厅死寂。简振业突然冷笑:"果然如此。那个金枕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比你们所有人都正直!都勇敢!"简莹豁出去了,"他知道什么是民族大义,什么是..."
"什么是死到临头!"简振业突然打断,"山本先生已经放出话,金枕西活不过三天。你最好死心!"
简莹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当夜,她被软禁在房中,窗外加了看守。无论她如何哭求,父母铁了心要她断绝与金枕西的来往。
深夜,简莹辗转难眠,忽然听到窗台有动静。她悄悄走近,发现一枚小石子裹着字条:"明晚三更,后门见。金。"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所写。简莹心跳如鼓,将字条紧紧攥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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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整天,简莹坐立难安。她试图从丫鬟口中打听外界消息,却一无所获。傍晚时分,二哥简振邦突然来访。
"听说你要嫁人了?"简振邦开门见山。
简莹苦笑:"二哥是来当说客的?"
"不。"简振邦压低声音,"我是来帮你的。"
他迅速塞给简莹一个小包:"里面有些钱和证件。今晚三更,后门有人接应。"
简莹惊讶:"二哥你..."
"金枕西找过我。"简振邦神色严肃,"山本确实要对他下手。你们必须尽快离开上海。"
"可是父亲那边..."
"放心,有我。"简振邦拍拍她的肩,"追求真爱没有错。金枕西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简莹热泪盈眶:"谢谢二哥..."
"记住,明晚三更。"简振邦匆匆离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简莹将小包藏在枕下,心中既期待又害怕。夜色渐深,她突然听到前院传来喧哗声。
"出什么事了?"她问守门的丫鬟。
丫鬟支支吾吾:"好像...好像抓到一个贼..."
简莹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悄悄拨开窗帘,只见几个家丁拖着一个人往后院去。月光照在那人脸上——赫然是金枕西!
"不!"简莹失声惊呼。
她疯狂砸门:"放我出去!开门!"
门开了,简振业冷着脸站在外面:"吵什么?"
"大哥!你们把金枕西怎么了?"简莹抓住他的衣袖。
简振业甩开她:"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夜闯简公馆。已经交给山本先生的人了。"
简莹如坠冰窟:"你们...你们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简振业冷笑,"这是他自找的。你死心吧,明日李家就来下聘。"
门再次锁上。简莹瘫坐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突然,她摸到颈间的铜钱项链,想起金枕西的话:"戴着它,就当...调查需要。"
还有希望!她急忙从枕下取出小包,里面除了钱和证件,还有一把小巧的手枪和二哥的字条:"万不得已时用。"
简莹握紧手枪,心中升起孤注一掷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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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简公馆一片寂静。简莹借口要喝茶,打晕了送茶的丫鬟,换上她的衣服,悄悄溜出房门。
后门有两个家丁看守。简莹躲在暗处,正发愁如何引开他们,突然听到前院传来爆炸声。家丁慌忙赶去查看,简莹趁机溜出后门。
一辆黑色轿车等在巷口。车窗摇下,露出简振邦焦急的脸:"快上车!"
"二哥!金枕西被山本的人抓走了!"简莹带着哭腔。
"我知道。"简振邦猛打方向盘,"根据线报,可能关在码头仓库。坐稳了!"
轿车在夜色中疾驰。简振邦递给简莹一把手枪:"会用吗?"
简莹点头:"家庭教师教过。"
"听着,"简振邦神色严峻,"山本的手段极其残忍。如果...如果金枕西已经遭遇不测,你必须保持冷静。"
简莹脸色苍白,紧紧握住手枪:"他不会有事。"
码头仓库区漆黑一片,只有几个仓库亮着灯。简振邦停下车:"分头找。发现情况发信号弹。"
简莹悄悄接近最近的仓库。里面传来日语对话声,她透过缝隙看去,顿时胃里翻腾——几个浪人正在拷打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虽然面目难辨,但那件撕破的白衬衫分明是金枕西的!
"畜生!"简莹几乎要冲进去,被及时赶到的简振邦拉住。
"冷静!"简振邦低声道,"他们人多,硬拼不行。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救人。"
说罢,他朝相反方向扔出石块。浪人们闻声追去,仓库里只剩两个守卫。简莹趁机从窗口翻入,用手枪击倒守卫。
"枕西!"她扑到金枕西身边,眼泪夺眶而出。
金枕西浑身是伤,意识模糊,喃喃道:"莹莹...快走..."
"我带你走!"简莹用力解开绳索,搀扶他起身。就在这时,外出的浪人返回,将两人团团围住。
山本健一从阴影中走出,鼓掌笑道:"好一对苦命鸳鸯。简小姐,令尊知道你来这里吗?"
简莹举枪对准他:"放我们走!否则我开枪了!"
山本冷笑:"你以为能活着离开?"说着示意浪人上前。
千钧一发之际,仓库外突然传来警笛声。简振邦带著巡捕房的人冲进来:"放下武器!"
混乱中,简莹搀扶金枕西往外跑。子弹擦肩而过,她感到肩头一热,却顾不得疼痛。终于冲出仓库,简振邦的车等在外面。
"快上车!"
轿车疾驰而去,将追兵甩在身后。后座上,金枕西躺在简莹怀中,气息微弱。
"坚持住!就快到医院了!"简莹哽咽道。
金枕西勉强睁开眼,抬手抚摸她的脸颊:"莹莹...对不起..."
"别说话,保存体力。"简莹握住他的手,"等你好了,我有话对你说。"
金枕西虚弱地笑了:"我也是..."
然而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陷入昏迷。简莹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泪如雨下。
"二哥!再快一点!"
医院手术室的灯亮了一夜。简莹守在门外,肩上简单包扎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煎熬。
黎明时分,医生终于走出手术室:"命保住了,但需要长期休养。"
简莹喜极而泣,冲进病房。金枕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却呼吸平稳。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命运,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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