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夜风 ...
-
徐智调了调头盔,双手将将环住廖景凡的腰。
夜风呼啸着,冲击她的耳廓。她试了试,把头轻靠于他的肩上。
“我,我想去一个地方。”她声音被气流撞碎,微弱而断断续续。
——但廖景凡听到了。
他放慢速度,“想去哪?”
“想去后山……想去槐树下坐会儿。”听得明晰了些。
“有点黑啊。”他一边说,一边转了个头。
“我书包里带了台灯……我熟悉那里的路。”台灯是上次从家里拿出来的,她一直没想到它的去处,遂放在书包里许久。
廖景凡火急火燎地下班,一路风驰电掣开到兰德附高门口。可依旧迟了,小姑娘一个人蹲在学校门口,脸埋在膝盖里——他猜到肯定又发生什么事了,决定返程顺她心意走。
“刘瑶她妈妈很早去世了,她说她清明就算放一天,也要回老家为妈妈扫墓,可,可我……”
他懂她没说出口的话——她不知母亲葬在何处,也不知何处可祭扫。
“只有槐树了……”她说。
“那就去吧。”
四月初的风夹带着泥土的湿润,于夜幕中给予她春的和煦。
槐树下。
徐智拿着廖景凡的手机,开着手电筒上坡,其实她早把路走得滚瓜烂熟,主要是怕廖景凡“失足”。
她也不怕脏地坐在树下,望向由政府出资给村里建设的一盏盏电灯,心中忽然平静下来。
廖景凡坐到她身侧,沉默了半晌。
他忽然道:
“说真的。我不怎么会安慰人,我嘴笨,不会讨女孩欢心。要不听听我的事,帮你解解愁。”
“……”她看他,唯见月光铺下一层柔和的银白。“好啊。”
“二十多年前吧,我才几岁来着,七、八岁?邻居阿姨,就江警官的妈妈,突然敲响我家门,说‘大事不好了。’我心里惴惴不安,感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了……我从小心里怕什么,就来什么,在医院手术室灯停之后,江警官的妈妈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了。’”
这个故事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能解愁的,更像是愁上加愁。
徐智端详着他。
“看我干嘛,我可没哭。”他别扭地转过头去。“——只是隐隐发觉好像要失去了什么。我其实压根不是当警察的料,叛逆、淘气。因为父母的职业,所以人人都希望我代代相传。我逆反,偏不要。”说着他自己也笑了。
徐智浅浅地笑。
“都说怕什么,来什么。结果还真成了。”
他回头,却与徐智在片刻间对视。朦胧的月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清澄的水潭。
“局长问我,‘要不要继承父母的警号?’。我说,‘才不要’。我当警察是做自己,才不是传他人衣钵。"他俯首,将视线聚焦到山下。
徐智很难想象充满孩子气、倔强劲的廖景凡,但推测一二,又觉得十分有趣。她暗暗记住了他胸前的警号。
“起初,我是有点恨我父母的。恨他们为了工作忘了我,怨他们从来都没给我过过生日——给你讲个笑话,我生日在五一,节假日,够替他们减负了吧,可也没人在乎。”他耸了耸肩。
“可是,当我真的成为了一名警察,一名人民公仆,我才明白,世界上有很多人正遭遇着接踵而至的苦痛。我的职业,是为他们搏个公道,是挽救大厦之将倾,为尽量维持着目前最公平的秩序而工作。天理昭昭,是生活事实;我要为受害者找的是法律事实,是能让他们沉冤昭雪的证据。”
徐智听他铿锵有力的话语,脑中构建了一批又一批人,为那些受害者的申冤前仆后继。山河万千,处处是他们的足迹。他们代表着公权,探破那些黑暗的洞穴,让光明洒遍大地。
但廖景凡说完这些,并不慷慨激昂,他续道:“我还是觉得他们是错的。如果是我,虽然不一定能将工作和家庭做得两全其美,但绝不会偏重一方。”
徐智嘴角已遮不住笑意,“我觉得你说得对。”
廖景凡歪了歪头,看她,“我也觉得。”
二人会心一笑。
“说真的,你……可不可以教我点,防身术?”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他没有深究原因,“不过学了也好,教你点简单的。”他站起身,拍拍土。
徐智亦步亦趋地站起来,掸掸灰。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不想再受欺负了。”
她回想今天下午,黄婧几人突然到楼梯间拦她,质问是不是她杀害了李璇。黄婧揪着她的衣领,做势要掌掴,她下意识推开黄婧。几个女生围得更紧。这时,刘瑶,以一个瘦小的身躯挤进来,把她保护在身后。那几个人就做算了。——但她知道,凭几个人的脾性,绝对会给刘瑶下绊子。
他似乎正以怜悯的眼神看向她,但她不想要其他人的可怜了。
“好。这几个动作,百试百灵。”
“当对方力量明显比你强,且对方身高比你高时,你应选择尽量闪躲,不要硬碰硬。”他握紧拳头,一阵凉风席卷而来,她下意识地避开。
“可以,反应很快。”他称赞道。“对方身量大,一般不会有你灵活。如果找到时机,”他手顶顶下巴,“打这,用所有力量打这,趁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赶快跑。”
“徐智,你试试。”
她瞪大眼睛,“真打?”
“没事,此招打得就是出其不意,知道了效果减半。”他鼓励她。
“昂,好。”她还未进入状态,他的一拳已挥过耳旁。
她踉跄一二,专注于他的章法。
“脚下踩稳,你就算慌了,也不能让对方看出。”
她左右转头,逐渐发现他的规律,于是突然低身,一拳冲他下颌——可足底的土忽然松动,拳头尚未触及他的皮肤,已然坠落。
他一把抓住她的小臂,将她拉入怀中,往后倒退两步。
“里面好像是空的。”
最近 H 市几乎天天下雨,土壤潮湿得很——但也绝不是这种触感.
他让徐智站到身后踏实的地方,自己试探性地踩前面那块地,地面凹下去了点。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
“徐智,你知道附近哪有铲子吗?”他突然发问。
“山下赵奶奶家好像有,你要吗,我帮你去拿。”看他严肃的神情,她不明觉厉。
“你能进去吗?”
“赵奶奶钥匙就放门口花盆底,我可以进去。”
“好,那麻烦你下山一趟。”他取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叫人,似乎又怕徐智一个人下山不安全,“我陪你一起。”
他打开闪光灯。
二人手牵手,一同下山拿铲子。
进入屋内,一股长久未居的灰尘气袭来。借着微微的光,廖景凡注意到长椅上有一件黑色塑料材质的衣服,表面上是干的,但没有同这里其它物件上一样的厚尘埃。
徐智拿着他的手机,四处寻找,总算在角落找到了“历经沧桑”的铁锹。
廖景凡接过铁锄和手机,和徐智一块上山。
他脑中倏然浮现徐智生日时说的话:村里要砍槐树,可徐丰有制止了。心里有了猜测。
“如果找到什么的话,你不想或者不敢看,就闭上眼。”
他把重心放低,用铁锹掘土。周围静悄悄的,只剩土被翻开的声音。徐智没有出声,而是深呼吸着。山间的夜风挟着清甜的味,她的冷汗却从额角落下——她不敢想,但直觉让她无法摒弃。
挖了大概三到四米,铁锨发出碰撞声,“砰”,似乎是个木制品。廖景凡粗粗地喘着气,停歇下来打电话,“蒋不知,联系鉴识人员,叫他们带着铲子来汇江山山顶槐树这儿,再找几个警员来帮忙。”
听对方应允后,他挂了电话,拨了拨四周的土,发现木质品挺长的。
他把铁锹放到一边,回头看向徐智。
徐智惊恐地看着他。
——红光打断了宁静的夜。
几个鉴识人员齐力弄净上层土壤,人们这才看清,这原来是个棺材。
季睿扬自觉借四周的树围起警戒带。
黑夜中,黄色的带子格外显眼。
廖景凡拍拍手,除去手上的灰,站于徐智面前,试图以自己的身躯挡住她的视野。他转过身,远远地望鉴识人员。
他们正在打开棺材盖,棺材料子很便宜,东西很轻薄。腐朽的气味透过口罩直冲神经中枢。
里面是一具近似白骨化的女性尸骸。
廖景凡立即捂住徐智的眼睛。
可她已经看到了。
他猛然间发现手上沾染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