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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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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她又被在校生物钟闹醒了。打开手机,廖景凡发了几条短信给她,还有几条张琦的。
她点开“廖队”那行的通知,是告诉她可以返校了,如果有点困,可以下午去。得知可以回学校了,她却有些失望,她甚至在想,是因为她把知道的说了,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吗……心里这么想着,她还是收拾了下东西,坐公交出发了。
校门口的保安张伯见她来了,有点惊喜,“小徐,你来了,家里没事了吧?”他左右打量她的脸,“小徐,感觉你气色好了挺多的。马上高考了,这次返校也不走了吧。我打了好几次你家里电话,都没通,到底咋样了?”
连环的关心让她些许犯蒙,但她不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反而认为自己终于有了容身之地。
她菀尔一笑,“没有什么事了,倒是我要谢谢你,保安叔叔。”
走进教室门,第一节,课刚上完。老师也走了,班里自然喧嚣起来。大家伙看她来了,一堆女生凑到她身边,问她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久没来上课。她向来认为,这种热闹是不可能属于她的,可今日,在她周围发生了。
张琦从缝隙中钻入,“不管什么,欢迎你,徐智,再次回到我们高三(九)班!”
春夏之交的暖意,从头顶漫延至四肢,伴着翠绿的长藤,悄然间探进户牖,随着斑斓的飞蝶,流入棕黄色的课桌里,那里——一如既往。
“喂,赵奶奶,怎么了?”廖景凡接起了未知号码。
“小廖,唉……你怎么知道是我老婆子的……算了……不重要……我要说……个线……线……”
“线索。”
“对,就那个线……三江村……是没有秘密的……”
五十年前,一个酷热的夏天,田里的庄稼被晒死了,家里没粮食可吃,饿疯了的人们便去“吃山”,山上的草被食光,乡间饿殍遍野。一个老婆子,拿着半斤野菜,换走了这家年仅17岁的小姑娘。转圜各地,她们来到了三江村,用二十块钱,卖掉了小姑娘。
“丈夫”是个老实朴厚的人,他叫徐江西,生在临江西,死在临江西。她被卖过去的第一年,是和“婆婆”、“公公”一起住的。徐江西在外地造林场,第二年回来了。她每天劳作,村中人说她贤惠、勤劳、能干,徐江西也很喜欢她。但他和别人不一样的是,他想放她自由,
这个想法当然被“公公”、“婆婆”扼止,他们只能安分过日子,被绑在土地上。第三年,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叫徐丰水。第四年,“丈夫”下山,突发山洪,那年的洪水很大,大得她现在都记得。徐江西被水冲走了,死了。她不知道她该不该难过,只是麻木地照顾嗷嗷待哺的儿子。 谁知道呢,丰水在第五年的时候不慎落水,死了。在1965年的小年夜,唯一的希望没了。第六年,她被赶出家门。好在她还算勤劳能干,第七年,当了织工;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第十五年,“公公”“婆婆”去世了,她回去料理后事,被三江村里人骂“扫把星”。可是她想,不能让两个年纪这么大的人死得不体面,她还是做了。
他们说,靠山边那房子,现在是她的了。她总觉得.那并非自己的家。
第二十年,很多姑娘被卖到这。第三十年,很多姑娘失了魂智,被锁在猪圈里。这是三江村的习俗,没人能改。三江村不少户人家,就是拿这个作营生的,吕家、傅家还有更多,全都是这样。卖小姑娘,买小姑娘。山中汉子讨不到老婆,那就拿钱买。
第三十八年,她认识了一个活泼好动的女孩子,和她来这的年纪相仿,徐家人一开始不让这女孩同她讲话。因为她是“灾星”。但女孩会偷偷溜出来,问她怎么离开。她哑口无言,问女孩是哪里人,女孩支吾着仅仅说出了村名、镇名。
女孩人淳朴善良,说自己被同乡介绍工作来到这。一来,同乡便无影无踪。徐家人起初锁着女孩,每天给她点吃食;后来看她还算乖巧,便也不锁,放她出来干活。女孩想走,却无路可逃。
女孩至三江村的第二年,女孩怀孕了。徐家人神神叨叨地,请了村东头的神婆。那神婆跳来跳去,又是洒药水,又是贴符咒,整了两个小时,说女孩肚里头娃娃是男胎,给徐家高兴坏了,乐呵呵地到处宣传。
女孩寻到她“家”中的日子变少了,女孩愁眉苦脸的时间变长了。女孩问她:“生娃娃是不是很痛啊,我每天都很难受。”她想起了她的阿水,便泪止不住地流。女孩见她哭了,立即慌了,安慰她,“不哭啊,赵姨,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哭了,我不提了。”
女孩是个好人,不该来到三江村。不久后,女孩临产,徐家人请了个稳婆。生下来,娃娃是个女胎。徐老太太变了脸色,本想掐死扔路边的,被徐丰有拦住了。那时,徐未有二十出头,在田中种地,村里人都说他和他那个寡妇妈不一样,很好相处的。
为了补贴家用,他出村到城里工作。早出晚归,钱没挣多少,人开始爱喝酒。喝完了,便骂人,之后变本加厉,他打人。她时常看到女孩长袖下遮住的淤青,听到女孩嘶哑地尖叫,女孩给娃娃取名叫徐智。“婆婆”不管娃娃,“丈夫”懒得看娃娃。女孩生下来的,没人比女孩更有资格给娃娃取名。
女孩说:“希望她比我更聪明一点,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赵晓红已然泣不成声。“小智啊,很好,和她妈期待的一样……”
“后来啊,小升,不见了……我问徐家,到底……怎么一个大活人……好端端地不见了呢?他们说,我个灾星,乱打探什么……”
2003年3月,三江村西。沈柔升到赵晓红家中哭诉,她实在受不了了,身上的伤如同铁钉,将她直直钉入墙中,动弹不得。她十月怀胎的女儿嗷嗷待哺,她没法冒险。她说,邻家的傅大哥曾许诺她,一定会带她和小智离开这儿,可傅大哥突然失去了踪影,与当年的同乡一样。
她以为她终于可以走了,结束这个长达五年的噩梦,回到Z省的小山村,和父母哥哥们一起,再也不要分离。但如今,所有的希望碎为泡沫。
什么都不剩了,她只有小智。
2003年4月1日,沈柔升失踪了。
徐家人说她落水死了,尸骨无存。
此时,距离三江村搬迁,只有两个月时间不到。
一旦下山,政府必然会查明人口。查明人口,多年被拐卖的女性们,就会有回家的可能了。
想到这,廖景风握紧了拳头,一种无名的恼火与愤懑充斥在他的胸腔,如果能早一点……如果一切都能在不可挽回之前悬崖勒马……逝者已往,但来过这世上的,一定会留下踪迹。他不信,一个大活人无端消失,是查不出来因果的。
寻寻觅觅,终有昭然一刻。
赵晓红情绪激动,廖景凡安抚了她几句,说改日会上门拜访。没多久,江局打电话来了,“小廖,开会。”
市局。
队里该在的人全在了。江小琴沉言:“法医和队里初步判定了,这徐丰有案便是连环案的第四起。”
廖景凡起立:“我的失职。”
蒋不知指着会议室的白板,周若莹已然补充了许多重要信息。
“凶手作案速度明显加快,实在难以预料。根据刘老师的嫌疑人心理侧写,凶手极度自负,并且有很强的仪式感。他下一次作案预估也会很近。我们目前先派人盯着沈半沉,再去另去找线索。”
“不。”廖景凡看着白板,摆了摆手。“我们的调查重点,是沈柔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