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夏枝月

2、新仇旧恨 “你走错路

　　江煦穿得与众人格格不入地坐在大礼堂内，看着台上背景那巨大的校徽和“临远一中开学典礼”几个字发呆。

　　他感觉周围有很多目光望向他后又缩回，然后是低低切切的讨论声。

　　江煦早已习惯，他不是第一次转学，甚至已经数不清转过多少次。
　　刚开始他也会不适应。不适应那些对新来者的目光和讨论，不适应他们对自己的好奇和探究。
　　但他毕竟在国外成长，深受西方开放的思想文化影响，这些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他也会一直想不明白，人们到底为什么总会对突然闯入者怀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开学典礼的主持人是刚刚带他进来的黄主任，雄厚的声音响彻云霄，将他游走的思绪拽了回来。
　　突如其来的话筒声震得江煦太阳穴发痛。

　　第一位讲话的是临远的校长。
　　让江煦意外的是，欢迎校长上台的鼓掌声居然能这么大，还时不时从各个方向透出欢呼声。

　　江煦不免好奇地向台上看去，一位看起来大约四十岁的男人站在话筒后。年华的逝去并没让他显得苍老，而是更增了一份历经年华的成熟稳重。跟江煦经常见到的油腻老商人不一样，他天生自带一副儒雅气，微笑起来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只听台上人缓缓开口道:“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你们又熟悉又陌生的校长魏正阳，很高兴我们能再次见面。不知不觉又迎来了新的学期……”

　　“怎么样，”他旁边的云阳率先开口，“我们校长帅吧！”

　　江煦手撑着下巴思索了一番，实话实说道：“帅。”

　　“告诉你一个秘密，”云阳往他身边凑了凑，“别看他这么帅，老魏现在都还没结婚。”

　　江煦沉默了一秒后说，“不结婚也没什么，结婚又没什么好处。”

　　云阳拧紧眉毛思索，“也不是吧，得分人。”

　　江煦回过神来，“嗯”了一声，主动转移话题，“话说，大家是不是都很喜欢魏校长？”

　　“当然，”云阳立刻兴奋，“他是个特别好的校长，是真的会听取学生意见的那种校长，不会只在意表面的形式与各种规矩，一切都以学生为主，平常见到他跟他打招呼他都会很高兴地跟学生回应，所以我们都特别喜欢他。”

　　江煦似懂非懂地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云阳继续说：“临远这个名字就是他起的呢。当时提倡改名，老魏直接大笔一挥‘登高临远，行而致远’八个大字，临远名字就这样定下来了。”

　　江煦回想起他刚进校门时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就刻着这八个字，“阳川好像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改的。”

　　“诶对，但我一直觉得阳川和明川意思差不多啊，”云阳说，“有什么含义吗？”

　　江煦毫无起伏地说：“逐梦追阳，踏川远航。我们每天早上跑操都得喊，哪天我发高烧说梦话都得是这句话。”

　　云阳乐得不行，拍拍他的肩，“没事儿，曾经在阳川三中的痛苦再也不会有了。欢迎你来到全国最开放最轻松活动最多的高中——临远一中！”

　　江煦跟着笑了一下，因为有些困，他脑子转不过来，也就没再主动说什么。

　　云阳刚又想转过头来跟江煦说点什么，突然一愣，听着像有些震惊：“卧槽江哥，你眼睛颜色好浅啊。”

　　江少爷挑了下眉，稍微清醒了些，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头，准备享受云阳小同学的夸赞。

　　云阳拽了拽旁边的人：“诶诶诶张子贱转过来我看看你眼睛。”

　　“滚。”张子栈毫不客气，“你再这样叫我一句试试？”

　　云阳不理他，直接揪着他领子看他眼睛，又再往后看看江煦，“真的，江哥你眼睛是浅棕色的。”

　　云阳头往后缩着打量江煦，礼堂灯光的映照下他眼睛剔透如水晶，颜色比浅棕色更浅，白皙的皮肤几近曝光，五官立体分明，明暗有致。

　　“我靠，不愧是阳川校草。这么一看还有点混血的感觉。”

　　云阳说完，旁边的张子栈也转过来看了眼江煦。

　　江煦并不打算隐瞒：“不完全是。”
　　虽然他不爱跟人谈论自己的家庭情况，但他也能分清哪些人值得推心置腹。

　　“我靠真是啊，我随便说的，”云阳震惊中更多的是新奇，“混的哪国啊？”

　　“我姥姥是英国的。”江煦回答。

　　“牛逼啊，”云阳感叹道，“怪不得你英语那么好呢，那你这去参加竞赛岂不是隐形开挂？”

　　“那倒不是，”江煦说，“我就口语比较好。”

　　说话间，开学典礼已经进入了下一个流程。热情的掌声再次将江煦的注意力拉回典礼上。

　　在周围几乎全是陌生的元素里，有一个熟悉又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师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来自高三一班的楚筠，很荣幸能作为学生代表讲话……”

　　江煦抬头看向台上，少年低头时半张脸融入阴影中，蓝白色棉质校服包裹住他不同于其他同龄人那样单薄的肩。
　　他音调不高不低，声音沉稳而清晰，胸前的金属胸牌折射出刺眼的光。

　　江煦突然想到，在去年，楚筠也是这样穿着临远的校服，也是这样在台上演讲，声音在礼堂中回荡。

　　胸牌映出的光有些刺眼，江煦眯了眯眼，收回思绪。

　　临远的开学典礼很丰富，等到演讲结束后，还会有老师同学的表演。
　　江煦一开始还觉得有意思，结果不知道是哪个班的优秀学生选的又臭又长的文言文版励志演讲，江煦听得半懂不懂，再加上昨晚本来就没睡好，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礼堂已经空了。

　　他打开手机，看到了云阳给他发的信息。
　　【江哥，刚刚老师叫我们去给她搬书，先走一步！】

　　他刚睡醒还有点懵，揉了把头发，才注意到台上还在忙碌的学生会成员们。

　　视线再一转，就看到了楚筠。

　　这会儿他刚好跟别人说完话，突然似有所感地回视过来。

　　江煦没由来地心虚了一下，起身逃似的走了。

　　楚筠看着门口的背影，沉默地低下头收回视线，嘴角微微上扬。

　　三步并两步地竞走出礼堂，江煦松了口气，才感觉自己有病，什么都没做就跟个小偷一样逃跑。

　　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江煦这个时候还不忘感慨自己居然能想出这么高级的成语。

　　不过江少爷从不内耗，跑都跑了，还能怎么样，难道还要跑回去面对楚筠那个冰块脸？
　　他觉得自己挺怕冷的，还是算了吧。

　　困倦未散，江煦打着哈欠伸懒腰，清早微暖的阳光照过来，不由得让人有些舒服的眯了眯眼。

　　懒腰伸了一半，江煦睁开眼，望着面前四通八达但是长得一模一样的路陷入了迷茫。

　　临远校园是出了名的大，早些年就被评为国内最美高中之一。学校在绿化上花了很多心思，小路旁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落下一大片树荫，树叶在蓝天中绿得发亮。

　　江煦瞪着眼睛看了半天试图找寻来时的记忆，放弃后回头望向礼堂厅内。

　　开学典礼似乎已经结束很久，校园内空无一人。

　　楚筠似乎好像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寻求帮助的人。
　　要不要……

　　半秒后，江煦迈开步伐，像踏上黄泉不归路一样选了一条路往前走。

　　面子是要一辈子的。

　　……

　　路痴也是一辈子的。

　　这里的路又多又弯弯绕绕，江煦终于绕出去，结果眯眼一看眼前的楼上赫然挂着“知行楼”三个大字。

　　这名字一看就不是教学楼。

　　至此，江煦彻底崩溃。

　　……

　　楚筠刚在知行楼处理完学生会工作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全校唯一一位没有穿校服的学生，郁闷地蹲在知行楼前一棵树下乘凉，一颗头埋在膝盖上，后脑的头发都倒了过来。

　　旁边同是学生会的成员突然开口：“诶，这不是那个转校生吗，干嘛呢。”

　　“我们学校这么大，他不会是迷路了吧。”另一个人说完后忍不住又笑。

　　“不会吧，他不也是个学霸吗。而且阳川也不小啊。”

　　“谁知道他……”

　　楚筠出声打断，“散了就赶紧回教室。”

　　几人立马噤声，飞快撤离。

　　江煦低着头玩草，刚刚给云阳发的信息还没收到回复，熟悉的声音传来时他下意识抬头望过去。

　　这时，其余几人都已离开，只有楚筠笔直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煦想到刚刚那么多人看到他像只狗一样蹲在这就觉得丢人，对上楚筠疑似审视的目光后，他站起来转身就又想跑。

　　“江煦。”

　　楚筠不咸不淡地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声。

　　江煦感觉这人真的很莫名其妙，他哐地一下站起来，但因为蹲了太久两只腿都在发麻，没办法只好抬脚跺一下，脚恰恰好就落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
　　他一下没踩稳咔嚓一扭，膝盖随之一软，骨头响完后是江煦真情实感的一声“我草”。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立马反应过来撑住旁边的树，他眼前发黑，脚踝的痛感一点点迟钝地涌上。

　　好痛！
　　怎么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倒霉！

　　“草，”江大少爷一下脾气不知道往哪发，新仇旧恨气得他开始无理取闹，“你叫我干嘛？”

　　楚筠毫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你走错路了。”

　　江煦一时无语，无法反驳。

　　“还能走吗？”楚筠问。

　　江煦抬脚试了试，脚踝上立马传来一阵剧痛，他一脸没好气地说：“不能。”
　　说完手臂上突然多出一只冰冷的手，他被吓得一激，下意识躲开，“你干嘛！”

　　楚筠脸色也变为无语，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已经上课十五分钟了，你要不想被罚，最好老实被我扶着回教室。”

　　江煦沉默两秒，在思考这人居然会这么好心帮他？
　　当时给他嘴角留的印他还没忘呢。

　　江煦掏出手机，嘴里嘀咕：“我选择逃课回家。”

　　刚要给司机打电话，手机就被楚筠抽走。
　　他缓缓道：“校规禁止逃课。”

　　死古板。
　　江煦在心里骂了他一句。

　　江煦：“……那你抢我手机干嘛，校规可没规定不能玩手机。”

　　“防止你逃课。”说完他就给江煦手机摁了关机，再还给他。

　　江煦接过，真情实感地问：“你很闲吗？楚大会长。”

　　“职责所在，”楚筠神色未变，江煦却莫名觉得他脸上透着一股得意，“走吧。”

　　如果知道现在要被楚筠搀扶着回教室，江煦真想打死那个在大礼堂时不会随便找个学生会的人问路的自己。

　　丢脸。
　　太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