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夏枝月

3、恩将仇报 忍一时风平

　　江煦被楚筠扶着，半瘸半拐一路艰辛地回到教室，楚筠说了句“报告”，班上齐刷刷几十多道目光就在一瞬间像激光一样投向他们。

　　“不是说他们关系不好吗？这是……？”
　　“早说了你们男生哪有什么隔夜仇，那都过去多久的事儿了。”
　　“都是同学，总还要维持下表面啊。”

　　“……”

　　两人都没听清台下热火朝天的讨论。

　　江煦注意到了讲台上的女老师，微胖，戴着红色眼镜，盛气凌人的目光直指他们。
　　她按亮了桌上的手机看一眼时间，“上课半个多小时了，你们还知道回来啊？”

　　刚才顺路先带江煦去医务室喷了点药，这一回来马上都要下课。
　　两人皆沉默不语。江煦居然有生之年生出一种在跟楚筠共患难的感觉。

　　“楚筠，你是因为学生会的事吧，”她目光示意旁边的江煦，“那他呢？”

　　江煦上一秒还觉得跟楚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下一秒就暗暗发誓楚筠这货敢说自己迷路了他就立马翻脸不认人把他从五楼踹下去。

　　但楚筠只是看他一眼，意思是让他自己说。

　　江煦神情自若，非常熟练地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报告老师，我脚崴了。”

　　虽然江煦同学在阳川三中的时候打架逃学旷课迟到一样不少，但他从小在人前装乖就有一套，再加上他这张长得极为老实乖巧看起来就像好学生的脸，很难让人不愿意不相信他。

　　台上老师笑了一下，并不是什么多开心的笑，反而笑里藏刀，活似笑面虎，江煦难得感觉有些看不透对方。

　　“进来吧，”她说，“反正你们一班的规矩你们比我清楚。”

　　江煦和楚筠往后排走去，刚上到这层楼楚筠就照顾江少爷脆弱的面子没有再扶他，这会儿江煦只能拖着他的腿一步一步慢慢往后挪。

　　笑面虎又自己反应过来，“哦，新同学还不知道，楚筠你跟他说一声。”

　　江煦屁股终于挨上凳子时从来没觉得座位有这么舒服过。他听着笑面虎的话若有所思，准备下课再找人问。

　　下课铃一响，前排的云阳邦的一下往桌上一倒，班上也几乎倒下大半的人。

　　江煦：“……”
　　这就是语文课对理科班的杀伤力吗。

　　江煦在开会的时候睡饱了，但没法保证下节课下课还是清醒的。没法，他只好撑着课桌俯身向前，轻声问：“诶，班上有什么规矩？”
　　见楚筠没有要理他的意思，江煦又叫了一声，“喂！”
　　又装什么高冷，江煦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指尖转着笔，拖着调子说：“楚筠同学——楚大会长——你说句话啊，你……”

　　江煦话语一顿，手中的笔飞了出去，在楚筠洁白的校服上留下一条黑线。

　　江煦：“我草？”
　　完蛋了……

　　当年英语竞赛，江煦就听人讨论了一耳朵，说从来没见过楚筠强迫症和洁癖这么严重的人。
　　而且按照他们的评价，楚筠平常脾气很好，但如果弄脏或者弄乱了他的什么东西，他就会跟人翻脸。

　　人生，难如登天。
　　他今天就该在校门口等不到那什么黄主任时扭头就走。
　　不留一点情面，不带一片云彩。
　　如果那时的他转身挥挥手就走，也不至于在这里如此煎熬……
　　九月一日，天气晴，不宜上学……

　　沉默几秒后，终于，楚筠有了动作。

　　他放下笔，转头扯起自己后背校服看了一眼，然后脸上跟被那根笔画了无数条黑线一样，压着声音说：“你特么……恩将仇报？”

　　好了，这下连刚刚那点共患难的情都没了。

　　这是江煦第二次听到楚筠说脏话，第一次是他们打架的时候。
　　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江煦正了正脸色，轻咳一声，睁着一双大眼睛说：“我不是故意的。”
　　见楚筠仍板着张脸，他眨眨眼，用这辈子最真挚的语气说道：“真的。”

　　楚筠沉默着转回去，一言不发。

　　江煦同学向来恩怨分明，他用手戳了戳楚筠的背，“那不然你到时候脱下来给我，我帮你弄干净？”

　　楚筠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后脑勺，讲出来的话也像把能扎死人的冻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冰刀一样：“脱给你了我裸奔吗？”

　　江煦无语。
　　到底谁在说楚筠是高冷帅哥。

　　但毕竟是江煦自己的错，他继续说：“你总有其他的校服吧，你晚上换下来我帮你洗干净再还给你，不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就把值日包了。”楚筠说。

　　江煦：？
　　“什么值日？”江煦问，“喂你说话啊。”

　　但楚筠已经不想理他，江煦只能默默在心里抓狂发疯。

　　刚好没多久后就响了预备铃，楚筠旁边的云阳挣扎了一下缓慢坐起来，声音都还带着困倦，“啊，江哥你在问值日吗？我们班规矩就是迟到罚一星期值日呢……”

　　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煦：“……”

　　云阳还非常贴心地告诉他，他们值日的时间是每天晚自习放学后。
　　这就意味着他放学的到家的时间会延后。

　　江煦看着前面那人背上被自己划到的黑线，再次崩溃地倒在桌上。

　　临远下晚自习时间比较早，九点半放学，比阳川早了半个小时。
　　但江煦听着下课铃的钢琴声只能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时还是挺想死的。

　　眼前光线被人挡住，他抬头，看到了少年蓝白色校服上突兀的黑线。

　　江煦决定发动惯用手段，对着那人冷冰冰的背影说：“楚会长，我腿都这样了，你不会还要让我一个人扫地吧？”

　　语气之可怜。
　　语调之柔和。
　　楚筠只要转身看一眼，就会发现他脸上表情更是乖得没边。

　　教室内外喧腾一阵后很快安静了下来。

　　下一秒，楚筠转身，看到这人还没收起来的表情。
　　浅棕色眼睛圆得像杏仁，剔透像琥珀，头发发色也是浅的，嘴角微微向下，皮肤在白炽灯照射下白得发亮。
　　真的很会装。

　　楚筠认命一样把书包扔回椅子上，江煦刚要收起表情转为得意，楚筠上前单手撑着他桌子边缘，挡住一部分灯光，俯身道：“那你求我。”

　　江煦：“……？”

　　我江煦！今天就算是腿被打断了只能爬着值日爬着回家！也绝不会求这个闷骚男一句！

　　江煦拍案而起，虽然差点没站稳，但并不影响他的气势。
　　江少爷手一叉，气势十足，“你！做！梦！”

　　区区值日，算什么东西！
　　我江煦！从来没怕过什么！从来没有什么能把我打倒！
　　而且他早看过了，教室里很干净，根本没有什么需要打扫的，几分钟就能搞定。

　　楚筠轻挑一边眉，“行，那轮流来，今晚你先倒。”

　　江煦懵了，气势一下弱了一半，“倒什么？”

　　“垃圾。”楚筠说。

　　江煦不爽，“你骂人干嘛。”

　　楚筠：“……”

　　看着楚筠难得一脸无语的表情江煦莫名有点想笑，但是觉得这个氛围好像不太对又硬憋了回去，好不容易忍住后他才反应过来，“哦垃圾啊……什么！还要倒垃圾！”

　　他连垃圾场都不知道在哪……
　　不，就算他知道也找不到……

　　江煦坐回凳子上，失神地看向楚筠，发现这人居然眼眸带笑，似乎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可以去跟老师说等你腿好了再罚，”楚筠说，“考虑一下吗？”

　　“求你了，”江煦立马毫无骨气地说，“求你了楚会长，我不行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大男子，能屈能伸。
　　古有勾践卧薪尝胆，今有江煦半瘸求人。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什么仇什么怨什么深仇大恨都暂时地见鬼去吧！

　　楚筠勾了勾嘴角，看起来很满意。

　　江煦：呵呵。
　　好汉不吃眼前亏。

　　“不对，”江煦反应过来，“那现在怎么办？你怎么不早说！”

　　“开学第一周学生会不检查卫生。”楚筠说完，再次背起书包，转身就要往外走。

　　江煦懵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仅被坑了还吃了个大亏丢了个大脸，对着楚筠的背影鄙视大喊：“楚筠我去你大爷的！”

　　因为扭了脚，江煦被特许家长可以开车到教学楼楼下接送，一直到没什么人了他才慢吞吞下楼。

　　直到上车后他表情依旧不是很好。

　　司机赵叔陪他的时间比江越宁在家的时间还多，一见这小少爷难得一副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是怎么啦小煦，谁惹你了？”

　　江煦回国后就是赵叔一直在担任他的专属司机，跟着他从明川跑到了长宜，从阳川跑到了临远。他知道江煦是个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性格，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少爷这副样子。

　　江煦仿佛一脸吃了屎，脸臭得不行，“脚扭了，还被人坑大了！”

　　车子蜿蜒着经过热闹的市区，驶向车流较少的别墅区。

　　终于回到家，依旧是一片漆黑。

　　江煦早已习惯，摸黑半天才按到门口旁的开关，整个房子顿时明亮起来。

　　他很久没回这个房子了。虽然开学前已经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但每次回来，他都还是有些怔愣。

　　上一次住在这还是他小时候刚回国那会儿。
　　那时的他还有一个至少看起来很幸福的家。

　　屋子内的装潢高级又简约，整体色调是米色和蓝色的暖色调，比起其他金碧辉煌满是大理石和水晶的别墅多了些人情味。
　　这个房子是江越宁刚回国那时开始住的，他对这的记忆只有时不时回来住几天的父母，和他漫长的、孤独的童年时光。

　　正发着呆，远处脚步声急速渐进，一只毛茸茸的萨摩耶冲他飞奔过来。

　　江煦笑了起来，蹲下身张开怀抱迎接它。
　　“Luby！”萨摩耶满身蓬松的毛糊了他一脸，江煦“呸呸”好几声才说出话，“想我了吗？”

　　Luby尾巴摇个不停，“汪”地叫了一声，在房子里传着回音。

　　江煦拖着自己的伤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顺手打开了空调，然后倒在床上。

　　手机震动了几下。

　　Cloudsun：【江哥江哥我把你拉进我们班群了哈！】

　　江煦回了个好，心道云阳这人真是人如其名。

　　他刚一进群，许文华就先带头发了个【欢迎新同学！】

　　后面一堆陌生的名字跟了一大串。

　　【欢迎欢迎！】
　　【欢迎阳川校草！】
　　【欢迎欢迎学霸！】

　　【欢迎欢迎学霸，学霸轻点卷……】
　　这句话一出，下面就跟着复制粘贴了一大串。

　　【欢迎学霸，学霸轻点卷……】
　　【欢迎学霸，学霸轻点卷……】
　　【欢迎学霸，学霸轻点卷……】

　　江煦：【谢谢大家，我腿瘸了暂时卷不动，请组织放心。】

　　【好的放心啦哈哈哈。】
　　【早日康复。】

　　尽管已经转过几次学，江煦也是很难得体会到这样热情的欢迎。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天性，习惯性排外也是。

　　但很显然，一班大部分同学都是非常优秀且非常友好的。
　　比起排外，他们似乎更乐意把时间花在学习上。

　　【但是马上就要开学考了诶，江煦你可以吗？】

　　江煦看了眼名字，昵称为夏妍初，他依稀记得好像是一班的班长。

　　他点开键盘打字。
　　【什么开学考？】

　　夏妍初：【你不知道吗，我们周四周五就要开学考了。】

　　江煦拧眉盯了这条信息半分钟才接受，但最终也只憋出来了个标点符号。
　　【？】

　　Cloudsun：【完了，祝你好运。】

　　下面又开始刷屏，但是内容变了。
　　【没完，但祝你好运。】
　　【没完，但祝你好运。】
　　【没完，但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