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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地域百科? ...

  •   陈家的老宅在潮州老城区,三进四点金的格局,天井里种着两株老梅,花苞开得正盛,影子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见他们进门,立刻收了起来,但陈声和还是看见了。

      “阿妈。”陈声和轻声唤道。

      母亲没应,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父亲径直走到神龛前,点了三炷香,拜了拜,插进香炉。烟雾缭绕间,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沉默,香头明明灭灭,映着祖宗牌位上的金字。

      陈声和走到茶几旁,倒了杯茶,茶汤浓得发苦,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梗。

      “祠堂的事,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他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父亲慢慢转过身,眼神锋利无比,香炉里的烟正好飘到他面前,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你以为你今天在祠堂很威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外面的谁听见,“拿法律压族老?拿钱砸祠堂?!”

      陈声和没急着反驳,只是放下茶杯:“爸,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看潮汕的吗?”

      他打开手机,调出一篇网络文章,《潮汕宗族:最后的封建堡垒?》,标题加粗的黑字像是故意的。

      父亲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网上的东西,你三岁小孩吗?”

      “外头人怎么看潮汕,是他们的自由。”陈声和将手机屏幕转向父亲,声音沉了几分,“但我们自己怎么做,才是根本。”

      他点开短视频软件,搜索潮汕传统,跳出来的前几条视频都是最刻板的印象。视频里夸张的表演和阴阳怪气的配音,让陈伟杰听的眉头越皱越紧。

      陈声和利索地关掉页面,又点开另一个软件:“您再看看这个。”

      TikTok上,“Chaoshan in China”的搜索结果里,充斥着国外对潮汕的刻板印象:宗族、迷信、排外。

      “这些半真半假,甚至也有本地人出来证实,传播量高达几百、上千万。”他抬头看着父亲,“而我们真正的文化呢?木雕、潮剧、工夫茶、潮绣……没人看。”

      陈声和自己拍的潮汕非遗纪录片,在海外平台费尽心血,播放量却抵不过一条为了博眼球而抹黑潮汕的三十秒短视频。

      他看着父亲,语重心长:“我们这片地方,好像总也甩不掉这些刻板标签。难道在乎传统,就活该被钉死在这些偏见里吗?”

      事实究竟又是如何?

      说“是”,也对。
      因为旧观念确实在一些角落根深蒂固,就像老房子墙角的霉斑,真实存在着。

      说“不是”,更对。
      那些传统,早就是他们骨子里的一种信仰,一种精神寄托。

      你说“潮汕人家必须生儿子,家产根本没女儿的份”,转头就有人站出来拿房产证怼你:“放屁!我家就是潮汕的,两个女儿都是宝,爸妈早把房子写好了我俩的名字。”

      他说“我家就不存在重男轻女,也没有不生儿子就继续生这种说法”,也照样有人会跳出来说:“坐标潮汕XX,我们这儿就是生到儿子为止,独生女?反正我没见过。”

      一个标签贴上来,就必然有活生生的人把它撕下去。

      但转念一想,又何止是潮汕呢?
      全国哪个城市没被贴上几张甩不掉的标签?哪个不是一肚子委屈?

      联网上总流行着这样的地域百科:

      “成都遍地是零,东三省全是能动手绝不动嘴的狠人,河南人专跟井盖过不去,甘肃人离了洋芋活不成,云南嘛,就一个字,穷。”

      当评论区敲下这些梗的时候,谁会真拿着话筒去普查过成都几千万人口,到底谁是零?都来自哪里?

      没有人愿意去了解,是怎样一座城市,让几千万鲜活个体,有了截然不同的故事与心跳。

      谁又曾用自己的镜头抚摸过东北:沉默的厂房,厚重的冬天,以及那粗粝生活打磨出,比炉火更持久的热望;去记录过河南无数个平凡的清晨,井盖完好无损,行人来去匆匆?

      那被调侃“离了洋芋活不成”的背后,是甘肃严酷的自然条件与一代代人的生存智慧。谁曾踏上甘肃干旱的土地,去“理解”那金黄洋芋背后,是一方水土无奈却坚韧的哺育?

      说“云南人穷”的时候,他们真的看见过云南吗?看见过那里连绵的边境线上,那些沉默的守护者吗?

      他们用血肉之躯抵御的风险,他们肩上扛着的责任,岂是“穷”这个单薄字眼能够丈量,“骑大象”这种浪漫想象能概括的?

      标签是快的,理解是慢的。
      段子是扁的,人是立体的。

      一个地方的监狱里都不可能只关着本地人,怎么,一个地方的美德和人才,倒必须是“外地特供”才显得合理?

      那漫长的边境线,围住的是国门。若无人守护,谁还能安心在每个评论区,敲下那些将自己也困在狭隘标签里的字句?

      然而,这或许正是网络时代的悖论。

      它让我们轻易地“看见”远方,却也可能让我们离真实越来越远。世界被折叠进方寸屏幕,了解一个地方,似乎不再需要行走、品尝与眺望。

      一段几十秒的视频,就足以让我们对千里之外的水土与人群,下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

      大家滑着手机,从都市霓虹刷到戈壁孤烟,从精致生活刷到粗粝劳作。

      视频里说什么,我们便信什么;配什么音乐,我们就代入什么情绪。一首悲情BGM,能让寻常街景显得愁云惨淡;一段激昂配乐,便能将平凡土地渲染成希望热土。

      可几十秒,装不下一条老街的烟火,装不下一方水土的复杂,更装不下万千鲜活的人生。我们在效率中得到了全世界的地图,却可能正在失去走近任何一个人或事物的耐心。

      潮汕的困境,是中国无数地域偏见的缩影。往上数,是十几亿颗迥异的心,谁能被一种声音就给代表了呢?

      屏幕前的每一次哄笑、转评、贬低,其背后,都可能是一次思考的荒凉。人不能只盯着墙上的一道霉斑,就断言整面墙都烂透了。

      但总得有人,去对抗这种扁平。

      陈声和再清楚不过,他堵不住那浩瀚如海的众声。但他能用镜头,管住自己的焦点,去对准那标签之下,真实、立体、澎湃的心跳

      既然时代把接力棒递到了他们这代人手里,那些发霉的墙角,总得有人先抡起锤头。他愿用镜头作凿,让外界看见一个血肉饱满、呼吸着的潮汕。

      这凿开的缝隙,不仅要透进光,更要成为出口。

      他想托一把像黄嘉雯这样的女孩,让她们能飞出祠堂的桎梏,不必再将人生圈定在婚育这一条窄路上。

      祠堂的屋檐,不是她们唯一的天空。她们本就可以是鹰,值得奔赴更旷远的山海,而非一生都被“母亲”或“妻子”的身份束缚在原地。

      现实的高墙何其厚重。

      男人们高谈阔论,动动嘴皮子就是规矩,道理全让他们说了,苦果却要女性来咽。

      去他爹的,这哪里是规矩。

      所谓规矩、体统、香火传承,不过是千百年来精心编纂的“男性生存指南”。每一页光鲜的体面下,都浸着女性沉默的血泪。

      因此,这破指南,早该焚烧个稀巴烂!

      连带着一切假借传统、家族或爱之名,行规训、剥削与牺牲之实的规矩,无分轻重,都该被掀翻。

      女性的身体与命运,主权仅属于她们自己。

      真正传承,也不该被性别定义能与否,传下去的应该是那份心意、那份本事,是人心里那团火、手里那身功夫,不是□□里那点分别。

      现在这一代要是缩着头不去改变,那就下一代,下下代。陈声和相信,总有一代人,会站出来抡起铁锤,把这些不该有的枷锁,彻底砸个粉碎。

      父亲沉默了许久,久到烟灰缸里又添了四个摁熄的烟头。直到手指的烟蒂灼痛了皮肤,他才恍然回过神。

      “所以你折腾这么些年,不娶妻,也不过继……就是为了拍这些,去改那些别人眼里天经地义的事?”

      “不全是。”陈声和直视父亲,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说,“我只是不想看着我们的祠堂变成短视频里那些猎奇的标签,变成外地人茶余饭后看个热闹的玩意。”

      “我想让潮汕被记住的,是英歌舞在潮汕传承得很好,是潮绣的魅力,是工夫茶里沉淀的百年礼数……而不是祠堂里那些陈旧的规矩,不是女性必须生儿子的枷锁,更不是只懂得拜神却不懂得敬人的愚昧。”

      母亲终于忍不住,抽泣出声,手里那张纸被她攥得死紧,边角都捏皱了。

      “阿和……”她声音抖得厉害,“你可就一个啊……”

      陈声和缓步走到母亲面前,慢慢蹲下身子。他伸手握住母亲的手,这双手比记忆里瘦多了,摸上去冰凉,关节硌人。

      “阿妈,我知道。”他拇指轻轻搓着母亲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声音放得很软,“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母亲的手颤抖了一下,握住他的手用了很大力气。

      陈声和看到她手心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他小心地展开,果然是那份过继文书。

      “三叔公想把他家那对双胞胎过继给你,嘴上说是帮咱们续香火,其实……”她顿了顿,把话挑明,“就是看中你现在条件好,又没孩子,想给自家孙子铺路。”

      陈声和怎么会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一个家族里,哪能人人都风光的?多得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

      可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些人自己立不起来,眼睛却死死盯着站得高的。看见谁家发达了,心里头就跟蚂蚁爬似的,又酸又痒,背地里恨不得你明天就栽跟头。

      转头看见哪家不如意了,鼻孔又翘到天上去,唾沫星子里都带着鄙夷,好像踩别人两脚,自己就能高贵几分。

      这头嫉妒着别人的“有”,那头又鄙视着别人的“无”。

      典型的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又怕你富。

      “我是独子,我认。这个家该我担的责任,我一分都不会推。”陈声和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世界在往前走,人的活法也不止一种。”

      母亲猛地别过脸去,一滴滚烫的泪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不结婚不生孩子……”她泣不成声,“让你爸和我……死了都没脸进祖祠啊……”

      陈声和深吸一口气,拇指在母亲手背上用力按了按,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传递过去:“阿妈,我用我的方式让家族的名字被更多人记住、尊重,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光宗耀祖吗?”

      “人这一辈子,满打满算几十年,为什么非要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传承,把自己活着的这点滋味全都赔干净?”

      别人怎么想,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他陈声和这辈子,不服这个绑,他偏不要妥协,偏不要为了成全别人的眼光,亲手把自己的幸福给绞碎。

      至于将来百年后?
      身前哪管身后事?

      人死如灯灭,骨头烂在土里,谁还管得着碑朝哪边立,香火谁来续?

      若真有魂灵,他宁愿化作一阵清风,绕着山河人间,也比困在冰冷的牌位前自由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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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开篇重逢 倒叙 重回现实; 全文已完结 评论区畅所欲言 禁拉踩 每个人想法不同 对角色解读也不同 要允许每个声音的出现 不要攻击和你理解不同的人 霄川~声和敬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