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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封建还是传统? ...

  •   重逢拍摄川剧变脸时,李霄川卸妆后对他说:“你们潮汕人把传统当枷锁供在神龛,顶在头上。我们川人,是把它揉进血肉筋骨,化在市井烟火里,最后活成自己。”

      想到这儿,陈声和自己也时常愣住。

      他总会反复咀嚼这个问题,是在阿妈每一次在电话里提起家族、香火时,他看着窗外成都的灯火,会觉得无比迷茫。

      这到底是值得守护的传统,还是勒进肉里的枷锁?或者说,它根本就是一套早已过时、该被扫进历史角落的腐朽规矩?

      不,答案是否定的。

      想到阿公阿嬷在祠堂里虔诚的侧影,想到工夫茶里浸透的人情冷暖,他心里有个声音变得清晰。

      这不是枷锁,也不是腐朽,更不是轻飘飘一句“封建残余”就能概括的。

      它更像是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他在这棵树的荫蔽下长大,如今却感到了树根令人窒息的缠绕。

      树本身没有罪过,有罪的是……想要砍断它、却又怕树倒猢狲散,懦弱的自己。

      这是他的根,是他之所以成为陈声和的一切。是他永远无法剥离的来处,更是他此刻所有痛苦的源头。

      因此,它没有错,只是……对他来说太沉了,沉到他一个人几乎背不动。

      陈声和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听见二叔公冷笑:“不过继,那就娶。”

      “我不娶。”第二杯蜜兰香滚过喉管,烫出一线灼痛,他放下茶杯的力度恰好压住尾音的颤抖,“也不结婚。”

      祠堂里炸开的骂声像沸水泼进油锅,族老们看着他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

      三堂叔的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瓷片溅到陈声和裤脚,沾着几片湿漉漉的茶叶。

      “你爹就你一个种!”

      “所以呢?”第三杯单丛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陈声和注视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把我拆了分给祖宗?”

      水面晃动的波纹里,他仿佛看见李霄川第一次喝单丛时皱着脸说“像铁锈”的模样。那人抱怨完,却偷偷把茶叶罐塞进他书包,罐底用记号笔涂鸦似的写着:比铁锈香。

      “反了天了!”二叔公的拐杖跺地声震得供桌烛火一颤。

      陈声和抬起头,正看见父亲剧烈咳嗽时从指缝滚落的药片。

      他弯腰去捡,父亲带着药味的气音钻进耳朵:“够了。”

      供桌垂落的桌布下,露出一截磨出毛边的布鞋后跟,鞋底还沾着茶山的红泥。

      问丁继续,第四杯普洱还没喝上,就被泼在族谱上,深褐色的茶渍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三叔的质问紧随其后:“你拍的什么非遗?上个月电视里那些绣花枕头?”

      又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这回飞溅的瓷片几乎擦过他的膝盖。

      陈声和看着一地狼藉,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他们究竟是希望他幸福,还是只把他当成了延续香火的工具?

      族老们指着他鼻子,骂得唾沫横飞,说他是不肖子孙。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不吭声,也不躲。

      直到所有声音都疲倦了,祠堂里静得仿佛都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声音。

      这时,陈声和才不慌不忙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随后将屏幕面对众人。

      “这是□□批准的,是国家级非遗项目,潮绣、木雕、功夫茶、潮剧。”他手指轻点报表数字,“每项申请到的保护资金,都够买十间茶行。”

      祠堂突然陷入窒息的寂静,连族长滑落的老花镜都停在鼻尖不敢再动,他没想到这个文静的侄孙能说出这么硬气的话。

      正午的阳光透过格栅窗,将祖宗牌位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囚笼。

      二叔公却依旧不依不饶,拍桌的巨响惊得屏风后的女眷们齐齐一颤:“你不娶妻也不过继,族里怎么信你?家族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去年祠堂重修,”陈声和解下腕表,他用表带轻叩电子功德箱的二维码,“30万走的是公司账没错吧?财务上叫品牌赞助,抵了税20%也没错吧?”

      话音刚落,功德箱适时地发出微信到账一千元的提示音,陈声和知道,这是堂姐捐的。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陈声和看见屏风缝隙间,堂姐飞快缩回的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目光又扫过大伯,见他只是微微皱眉,便收回了视线。

      祠堂偏厅里,女眷们边折元宝边闲话家常。金箔纸的沙沙声和檐角铜铃的脆响混在一起。

      陈婉琼拿在手中的浆糊刷突然一滑打翻了糯米浆,倾翻在过继文书上,潮汕老规矩,文书污损得另择吉日重签。

      “哎呀!”她故作懊恼,甩着沾满浆糊的手,“公司那个广州会计凶得要命,非说过继要公证抚养费才能抵税,麻烦死了!”

      这一甩,浆糊点子不偏不倚,正好糊住了“过继人”三个关键字。

      三婶一看急了,腕上的金镯子哐当撞在供盘上:“小孩子去成都学坏了可怎么办?还是留在潮州最好!”

      她胳膊下压着的一张照片边缘已经卷了毛边,正是刚才提议,要过继给陈声和的那对双胞胎。

      “现在的年轻人啊,”三婶重重放下茶盏,又不咸不淡地说,“不结婚不生娃,整天往外跑,这是要让我们陈家绝后啊!”

      这话指桑骂槐的,就差直接点名陈声和了。

      同辈里没结婚的一共三个,除了陈声和,另外两个一个在香港搞金融,一个在马来西亚做生意,天高皇帝远,根本听不见这些闲话。

      这明摆着就是针对声和来的。

      这时,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堂姐忽然插了句话,像是随口提起:“声和只顾着赚钱拍纪录片,不过给祠堂捐钱今年一个人就捐了快六十万吧?”

      陈婉琼立刻接过话头,把金箔纸折得哗啦响,指甲上的丹蔻刮过纸面:“可不是嘛!这孩子连施孤的孤衣都要订防水的,净瞎讲究,乱花钱,真是不懂事!”

      她故意把“防水”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顺手就把那团被浆糊泡烂的文书扔进了焚纸炉。

      火苗蹿起来,浆糊烤出淡淡的糯米香,总算把这场逼宫戏给烧没了。

      三婶被这俩人一唱一和堵得说不出话,瞥了眼炉火,终究没再吱声。
      ……

      祠堂天井的石板地上落了层薄灰,昨夜祭祖烧的纸钱灰被风推着打旋。

      陈伟杰弓着腰给族老递中华,自己嘴里却叼着半截双喜。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白烟掺着冬天的寒气,缠在他那已经花白的鬓角边。

      “深圳陈会长发话了,”他弹烟灰时,袖口里时隐时现半块劳力士,“现在上市企业,都得搞现代化管理。”

      烟头往祠堂角落一指,那儿新装了个电子功德箱,不锈钢映出族长一下子沉下去的脸:“老一套要是不改,连IPO的门槛都摸不着喽。”

      族长假装没听见,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陈声和身上:“阿和,你那纪录片组,顺带帮祠堂拍个宣传片吧?镇里要评文化示范点。”

      他说话时,手里俩核桃搓得沙沙响,听着就硌得慌。

      陈声和轻轻点了点头。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供桌上五个空茶杯,苦丁茶渣堆在杯底像座小山,蜜兰香的茶叶舒展开来,单丛茶的茶梗直挺挺立着,像根想冲破水面的小桅杆。

      “那就这么定了。”

      大伯拍板的声音又沉又响,惊得檐下灰鸽扑棱棱飞走。他手上的翡翠扳指磕在族谱烫金的封面上,像盖了个印。

      “过继的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陈声和一眼,“等阿和四十岁再说也不迟。”

      说完,他把一份薄薄的合同推过桌面,指关节在“甲方”旁边重重敲了两下。

      陈声和垂下眼走过去。摊开的纸页上,白纸黑字直往他眼里跳。

      第一条:配偶人选须优先考虑本地籍。

      他拿起那支钢笔,冰凉的金属贴着手指,笔尖悬在签名处,像戏台上将落未落的枪。最后那一下,他顿了顿,墨水无声地晕开,在“陈声和”三个字的末尾,吞掉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就像他的人生,永远缺了一角,还得在众人面前装得圆满。

      分祭肉的铜盘转到他面前时,他那份素斋在一堆油光发亮的烧肉卤鹅中间特别显眼。金黄的腐竹卷炸得酥酥脆脆的,却像尊褪了色的木雕神像,端正又孤单。

      “阿叔。”

      堂哥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身边。十六岁的少年,掌心带着潮热的汗意,把那包偷藏的芙蓉王捏得包装窸窣作响,眼里闪着对外面世界莽撞的向往。

      “我……我暑假能去成都你那边玩玩吗?就两天……”

      “你妈同意了?”

      侄子挠挠头:“阿叔你说行就行。”

      陈声和没再接话,只是看着他淡淡一笑,伸手把他手里那包捏得温热的烟拿过来,揣进了自己西装内袋。

      他抬头望向祠堂外。母亲正端着糖狮分给外地来的游客,衣服盘扣上那朵金木棉在淡淡的冬日里晃眼。

      她转身时,后颈露出一小块没抹匀的珍珠膏。

      陈声和低头咬了口冷掉的腐竹卷。酥脆的豆皮在嘴里碎裂,藏在里面的芋泥突然涌出来,厚重的甜味席卷了口腔。

      他望着天井上方四四方方的天空,此刻,李霄川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总笑他像块潮汕老菜脯。

      “看着干巴巴的,泡开了比谁都鲜。”
      ……

      祠堂的冬祭结束已近黄昏,天井里的香炉还飘着几缕残烟,灰白的烟丝被穿堂风扯得细长。

      陈声和站在廊下,看着族亲们陆续离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刻意避开他的目光,鞋底碾过地板的声音连续不断。

      只有堂姐走到他身边,对着他眨了眨眼,然后无声的说了句:你怪强!

      陈声和淡淡一笑,堂姐这才搀扶着大伯放心离开。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团队发来的消息还没回,纪录片后期工作已经不能再拖了。

      但此刻,他得先回家。

      父亲的车就停在祠堂外,黑色的奔驰沾了层薄灰。他摇下车窗,没说话,只是看了儿子一眼。

      陈声和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烟味,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本翻旧的族谱。

      “回家再说。”父亲只说了这一句,便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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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开篇重逢 倒叙 重回现实; 全文已完结 评论区畅所欲言 禁拉踩 每个人想法不同 对角色解读也不同 要允许每个声音的出现 不要攻击和你理解不同的人 霄川~声和敬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