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歌》观雨常

72、剖心

　　“什么？”

　　萧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赤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断气的，赤霞带走的不过是一条化为原形的毫无生机的死蛇，自始至终，从未听他提及过重华的名字。

　　赤霞见大家半信半疑的样子，伸出左手，衣袖掀开后露出半截手臂，上面有一圈焰火模样的纹身。

　　“这是我们赤炼一族的天性，如果遇到此生挚友，便可与她达成血契，自此妖力相通，心灵相犀，即使相隔天涯海角，也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她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重华一眼，“虽然我也不想承认，但哥哥最信任的人便是他。”

　　闻言，重华的肩膀有微不可察的颤抖，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抬起头，目光坚定：“我知道封印万古的方法，我来帮你们！”

　　如果说，之前叛逃出天庭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是最适合做天界一把手的那个人，那么现在，他的决定又多了一份更纯粹的复仇之心、知遇之恩、知己之情。

　　此仇不报，他誓不为妖！

　　“这雾灵山上有一颗神树，它自天地诞生的那一刻便存在了，蕴含运化之力，可以将五行圣器炼为一体，加固对八荒绝域的封印。”

　　“你确定这不是道听途说的？”

　　颂秋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到所谓的神树。

　　重华的语气有些气恼又无奈：“怎么可能？！我与那天帝老儿并蒂双生，他所知所想，我也全都知道，只是他自己从未意识到这一点而已。他这个人，有点能力，就是太自大，以为将我堕入妖界自生自灭就可以永绝后患了，没想到我就是他最大的变故与劫数！”

　　提到已经滑落到排名第二的仇人，重华不禁捏紧了拳头。

　　“那你说我们该如何做？”

　　重华这次没有再胆怯，直面赤霞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说道：“集齐五行圣器，用神树运化成封印，打开八荒绝域，将万古重新封印在里面。”

　　话音刚落，骤然间天地失色，天边响起一道炸雷。

　　“不好！上面听到了！”

　　目前仅有的悯生土已经被万古毁掉了，短时间内他们成功不了，这道惊雷，应当是万古毒他们发出的警示。

　　“你干什么？！”

　　随着颂秋的一声尖叫，几人纷纷看向赤霞。只见她手中捧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胸口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和刚刚赤霄的模样如出一辙。

　　是她亲手用锋利的指甲将自己的心脏挖了出来。

　　此时的赤霞面色苍白，脸上是因为痛苦而沁出的汗珠，鲜红的血瞳此时看起来都没那么可怖了，反而有一种凄厉的美感。

　　重华此时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满脑子只有四个字：恶魔生心！

　　赤霞是世间已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纯正的魔，受极大的痛苦滋养，因怨念与恨意而生，修的是无情道，可如今竟然又重新生了心！

　　“我的个姑奶奶……”

　　重华沮丧极了，挚友刚刚离世，他这个败家妹妹就自己挖心玩儿，这让他怎么和九泉之下的他交代！

　　他后知后觉，双手颤抖着试图把那颗心脏装回原位。天池青莲自带疗愈人心的功效，可赤霄轻巧地躲过了他伸来的手。

　　“给！”

　　萧策的手颤颤巍巍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你们应该是在找不灭之火吧？”

　　“啊？啊！”

　　“整个赤炼城的火种，只剩这一颗了。”

　　在场众人的表情一时间精彩纷呈，打死他们都不会想到，原来一直苦苦寻觅的不灭之火竟然就是赤炼王族一脉的心脏！

　　如今还主动送上了门。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有一点关于这的线索，也很难去姜赤霞开膛破肚，势必会有一场惨烈的战斗。

　　“那你……”

　　姜梨犹疑不定地看着她，赤霞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放心，死不了，之前几百年不也这都这样过来了？”

　　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楚，颂秋壮着胆子慢慢挪到赤霞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那你一定很疼吧！”

　　说完，她又从怀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银箔包裹的棒棒糖，撕开后递到赤霞的嘴边：“吃点甜的，应该会好一些。”

　　早在上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赤霞便怔住了，在所有人的眼中，她很强大，是值得畏惧的存在，他们都只关心她什么时候会被打败，会死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类小孩，关心自己疼不疼。

　　不，不是第一次。

　　她定定地看着颂秋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思绪飘回了十几年前，口中喃喃两个字：“是你？”

　　“什么？”

　　颂秋的注意力全在她胸口的伤口上，没有听清。

　　“没什么。”

　　赤霞用舌头抿开坚硬的糖球，甜丝丝的味道中掺杂着清爽的咸味。

　　“谢谢你。”

　　“不、不客气……”

　　猝不及防地被感谢了一番，颂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重华的神色变得严肃：“现在，只需要找到神树，让神树识别出这颗火种……”

　　“且慢！”

　　就在萧策小心翼翼地将赤霄的心脏接过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因为行路匆忙沾了些喘息。

　　“墨、冥王？”

　　冥王的眸色微动，并没有计较他之前的口误。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长袍，黑发如瀑，头上戴着象征着冥界至高无上权力的冠冕。

　　“你匆匆赶来，是所为何事？”

　　墨染不疾不徐地开口：“吾来借个火。”

　　“您说的，不会是这个火吧？”

　　萧策不动声色地将火种向后挪了半寸。

　　墨染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微微颔首。

　　“是，听说你们在冥界私自炼化了悯生土？”

　　这问句任谁听来都颇有些兴师问罪的味道，萧策自知理亏，于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准备辩解，孟长均和杨昭却抢先一步开口：

　　“是我擅作主张！”

　　“抱歉！”

　　冥王墨染冷峻的眉心有些松动。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这些事情，冥界现在已经是一片荒土，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我来借阁下手中这枚火种，用来炼制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真正的，悯生土。”

　　此话一出，犹如一滴水掉进了油锅，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之前的是假的？”

　　“我们怎么又搞到假货？”

　　“这世道，人心不古啊！古董和死人都能骗人！”

　　冥王墨染打断了他们的讨论：“是我表述得不清楚，之前你们炼制出来的，不能算假货，只能说是……用你们凡间的话说算是，平替？”

　　“何为平替？”

　　“可以理解为，平价的替代品。”

　　这样一解释，大家就都明白了，心中那股愤愤不平的懊恼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萧策在得到墨染再三保证，不会损坏火种之后，这才把火种借给了他。

　　只见火种在冥王催动法力之后，渐渐升上半空之中，又缓缓落入了墨染的冠冕之内，墨玉冠冕内发出了晦暗的光。

　　冥王自身逸散出许多星星点点的光，沿着他的经脉向上攀爬，最终汇聚在百会穴的位置，和火种渐渐融为一体。

　　“不是？这啥情况？”

　　冥王有言在先，不可以打扰他施法的过程，但眼看着唯一的胜利果实此刻发生了变故，几人纷纷原地干着急。

　　最终光芒渐渐暗淡下来，冠冕之中飞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橙黄色宝石。

　　“这是什么？”

　　“这是我用九十九世功德炼出的悯生土。”

　　萧策将那枚宝石放在光线之下细细观察，纯净，无暇，和之前那一滩黄色粉末确实有所不同。

　　“那……心脏呢？”

　　顾此失彼的事情，他们可不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冥王的视线落在他手中：“都在那里了，他们已然融为一体。”

　　似是看出大家眼中的担忧，他又补充了一句：“放心，不会影响最后的封印效果。”

　　沉默已久的姜梨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墨染转身面向她，似是在透过她在寻找一位熟悉的影子，缓缓说出八个字：“故人之托，幸不辱命。”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但姜梨从中听到了别样的情绪。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路，你要与我们同行吗？”

　　面对众人的邀请，冥王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只回了句：“机缘到了的时候，我们会再相遇的。”

　　一句话高深莫测，禅机四伏。

　　萧策抿了抿嘴，“既然如此，那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说罢，向墨染深深抱拳，既是感谢，也是道别，抬头间，墨染已经消失在大家的眼前。

　　与此同时，天空中重新聚积起了层层乌云，一道耀眼的亮光闪过，惊雷仿佛在他们的耳边炸响，所有人均是一惊。

　　刚刚还缭绕在四周的白色雾气被这一道惊雷冲淡了许多，空气里传来烧焦的味道。

　　循着味道浓烈的地方向伸出走去，一棵参天的大树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厚厚的枝叶覆盖之下，这里的光线还要更暗一些，茂密的枝头上簌簌地落下金色的粉末，扑灭了方才被天雷引燃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