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歌》观雨常

71、易主

　　赤霄抬头看着妹妹，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妖族小公主，如今黑袍加身，一头似火的红发随意披散着，褪去了婴儿肥的脸上像覆了一层霜，冷得不近人情，看向他们的目光也不带一丝温度。

　　赤霄从未见过这样清晰的恨意。

　　他动了动嘴唇，艰涩地开口：“我……”

　　不知是因为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还是这件事对他来说确实难以启齿，赤霄又沉默了许久，知道赤霞脸上出现了不耐烦的神情。

　　赤霄这才伸手指向刚才漩涡出现的位置，所有的假天官都追随邪神万古而去。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嗯？”

　　赤霞回想起刚刚人群中那怯懦的目光，轻嗤一声：“你手下的乌合之众呗，一群冒牌的草包……不对，他们他们叫你少主，他们是？”

　　赤霞面上的不屑转换为震惊。

　　赤霄点点头：“对，他们是赤炼城的遗民。”

　　“不可能！”

　　赤霄矢口否认，听说赤炼城五百年前毁于一场大火，无人生还，自己从那以后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相关的记忆也不知所踪，醒来就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行走在世间的异类。

　　“呵。”

　　赤霞发出一声冷笑，“现在你仅剩的子民，也弃你而去了，孤家寡人不好受吧？”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无论是忠诚，还是亲情，她早就看的透彻。

　　“那你和我抢悯生土又是为了做什么？你是想要复活谁？父王吗？”

　　提及已经挫骨扬灰的父王，赤霄的目光暗淡了几分。

　　在赤霞位数不多的印象中，这个所谓的哥哥，并没有真正在乎的人，他只在乎他自己！

　　赤霄双手撑在地上，勉强维持着呼吸，喉咙中发出像酒风箱一样破落的声音。

　　“当然是……淡然那是复活那场灾难中无辜死去的赤炼城子民，他们的身后还有无数家庭翘首以盼等着他们归来。当年的事，是王兄对不住你……”

　　因为痛苦，赤霄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该丢下你和父王一走了之，我承认一开始我是真的慌了，我堂堂妖族少主，竟然沦落到被献祭的地步。不过我没想要逃的！我那不是逃跑，我是去想办法，那天火来自上天庭，我便想着，咳咳……想着或许去天上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于是我去找天帝，求他想办法救救妖族，没想到这一走，竟然害了你和父王……”

　　赤霄弓下身子，将脸埋在双手中，发出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我没想逃的……”

　　赤霞歪着头，似乎在试着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赤霄的妖力随着他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沉睡的记忆在赤霞的脑海中渐渐解封苏醒，一些之前从未见过的画面涌了进来。

　　漫天的火光，遍地的焦黑尸首，面前与她对峙的，是天帝重华及他身后的一众仙家。其中最熟悉的身影，是她不久之前叛逃出城的哥哥，赤霄。

　　“孽障！你不要执迷不悟，这赤炼城已经快要被你屠戮殆尽了，现在回头认罪，吾可以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天帝负手而立，不怒自威，身后的法相迸发出耀眼的金光。

　　赤霞低头看着脚下的一片焦土，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此时的她已经失了神智，听不懂天帝的规劝，正准备再战的时候，天帝身边的赤霄默默将手伸向了天帝。

　　天帝惊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前胸穿出来的手，难以置信地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赤霄，想不明白自己的大罗金身为何会轻而易举地被破除？

　　“你？！”

　　赤霄低声说了句抱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伤害她。”

　　他的手上捧着鲜活跳动的心脏，突然增长的指甲给这画面又增添了几分血腥。赤霄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捏爆了天帝的心脏。

　　此时众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纷纷想要上前阻止，可却为时已晚，骤然爆发出的巨大仙力波及到了在场的所有仙家，一声巨响过后，整个赤炼城恢复了平静。

　　赤霄将手伸向赤霞的面门，闭上了双眼……

　　记忆被填满，赤霞的心中并没有期待中的畅快与满足，她倔强地用依旧怨恨的目光盯着渐渐失去气息的赤霄，眼中却不自觉地蓄满了血泪。嘴唇微动，开口发出一个短促又模糊的音节，也不知赤霄有没有听到，像风中残烛一般，那头红发重重地垂落下来。

　　“恭迎无量天尊！”

　　天宫大殿之内缓缓走出一人，向叶倾城行礼。他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带众仙家出现在这里，特此等在这里。

　　邪神万古身后追随者众，此时也已恢复了原身，不再披着壳子假冒漫天神仙，因为万古答应了他们，即使不受凡间香火，也有办法提高他们的修为，福泽绵长。

　　只是在看到大殿之中那人的模样时,震惊了一番，人群中不免传来了窃窃私语。

　　“怎么是他？”

　　“他居然还在这里？”

　　“什么情况？”

　　听到这些动静，邪神万古不慌不忙，在大家的簇拥之下端坐在了之前重华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俯首睥睨着众人。

　　人群的最外面，有一颤颤巍巍的身影，深深地把头埋到最低，笑声附和着其他人振臂高呼的口号，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悄悄看了一眼万古和周围的人，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之后，渐渐隐了身形，向南天门走去……

　　见到那个黑色的背影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停住了脚步，随即又捏起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了一番，直到那道背影渐渐远去，他才敢继续向前。

　　一把剑横在他的脖颈上，转过头去，是那个叫萧策的少年，正在横眉冷眼地看着他，目光里说不上是杀气，但绝对没有善意。

　　他讪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剑刃，将剑推开，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痕。

　　“这位少侠，有事好说，不要打打杀杀的……”

　　萧策皱着眉，反手将剑负在身后，冷冷地开口：“你这邪神的狗腿子怎又去而复返了？”

　　他没见过此人的真面目，但从他身上毫不遮掩的妖气来看，定是刚刚那群人里的一员。

　　“你们不认得我了？”

　　这人此时才恍然大悟，想起了什么，抬手一挥，换了个模样，俨然变回了威武庄严的天帝，声音和神态却没有加以掩饰。

　　“这下 想起来了吧？”

　　“是你？”

　　虽然是同一张脸，但此时却很难把他和之前狐假虎威的形象联系到一起。

　　“对，是我，重华。”

　　“切，你还演上瘾了？说，你这次回来有什么阴谋。”

　　萧策一边审问，一边毫不犹豫地又举起了手中的剑，剑光明晃晃的，闪过他的眼睛，假天帝不由得眯起了眼。

　　“这我还这么说谎，我确实是重华。”

　　他话音顿了顿，“不过，你们所谓的真天帝，也是重华。”

　　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于是假天帝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们，说起来是孪生兄弟。”

　　其他人脸上的疑惑变成了震惊。

　　“我们原本是天池中天地精华孕育出的并蒂莲花。”

　　轰的一声，所有人的脑海中一道惊雷。

　　“根、根据民间传说，天帝是凡人修道成仙的……”

　　颂秋从小听的话本是这样说的。

　　重华不屑地笑了：“他吹牛的，不这样说，哪来的香火，没有香火，哪来的信仰之力，他这个神仙之位，还怎么坐得稳？”

　　“我们是草木精灵，他不屑于自己这个身份，于是强硬地将妖气都渡到了我的身上，然后和我一分为二，他做他的神仙，我沦落为一只无家可归的花妖，直到……有人将我从鹿妖口中救下，将我带到了赤练城。”

　　“那个人，就是赤霄？”

　　重华点点头，向萧策投出赞许的目光，“没错，是他。”

　　“就因为这，你配合他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重华微不可察地小幅度摆摆手：“不，是他配合我。”

　　那天，潜伏在天庭的重华主动找到了赤霄，提出了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计划，当时的赤练城本就苦天庭久矣，再加上未知的再难，很难说不会牺牲他们，于是二人一拍即合，打造了这样一个草台班子。

　　只是这个戏班，如今又换了班主罢了。

　　“所以你……不会是良心发现了吧？”

　　颂秋狐疑的目光打量着重华，这家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好人，旧天帝已经死无对证了，随便他怎么编故事，还不是他说了算？更何况，他叛变的次数可一点也不少

　　重华也没打算立刻得到大家的信任，他摆摆手：“信不信由你们，我只是求个心安。”

　　他此行的目的，还是为了另一件事。

　　“我相信他！”、

　　重华闻声回头，是去而复返的赤霞，刻在骨子里的畏惧让他稍稍后退了一步。

　　“这么快就料理好了？”

　　萧策问的是赤霄的后事。

　　赤霄点点头，“妖族没有你们人类那么多规矩，我们应天四季而生，随后也是尘归尘，土归土。”

　　随后她看向已经退到最后的重华：“我相信他说的，哥哥让我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