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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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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涵捻没能等到母亲出院,三天后的凌晨,她和顾瑗在酒店和衣而眠时,突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父亲雍苍老了十岁声音说:“涵捻,来医院吧,你妈……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不知道是父亲还是别的亲戚,伍涵捻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顾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起来,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我陪你去。”
伍涵捻转过头,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她想说“不用”,想说自己可以的,想说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可张嘴的瞬间,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顾瑗把她揽进怀里,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天还没亮,整个世界都在沉睡,只有她们两个人,醒着,走着,等着,等天亮后的灰色。
伍涵捻母亲的葬礼,是顾瑗亲手操持的,伍涵捻没开口求她,只是在从医院回来的那天,麻木地坐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忽然说了一句:“我不想让别人碰她。”
顾瑗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那我来。”
接下来的三天,顾瑗几乎没合过眼,她亲自给逝者整理仪容——这是她入行五年从没做过的事,她见过太多遗体,处理过太多后事。可这一次,手指碰到那张冰冷的面孔时,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是伍涵捻的母亲,因为那个躺在那里的人,是让她在乎的个人哭了这么多年的根源。
她轻轻梳理着逝者的头发,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柔。
她轻声说:“阿姨,涵捻以后,我来照顾。”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伍涵捻跪在灵堂前,听着身后那些嘈杂的声音——二姨的哭声,三舅的叹气,表姐表姐夫们的窃窃私语。他们说着“多好的人啊”“走得太突然了”“涵捻这孩子以后怎么办”——可那些话飘进耳朵里,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灵堂中央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母亲在,。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母亲还没病,脸上还有肉,笑得很真。不是后来那种让她“笑”的、带着期待和压力的笑,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笑。她忽然想不起来,母亲最后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仪式进行到一半,二姨走过来,她站在伍涵捻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亲戚都听见。
“涵捻,你妈的后事办得还行,这个我们得承认。”
“但是有些话,姨得说,你妈这些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说你一个人在城里,工作不稳定,对象也没有,她走的时候都闭不上眼。”
伍涵捻的脊背僵住了。
“不是我说你,你这孩子从小就让人操心,你妈为你付出多少,你心里有数。以后逢年过节的,多回来给你妈烧点纸,别在城里待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周围有人附和,有人叹气。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等着看她低头,看她认错,看她像往常一样扯出那个笑,说“二姨说得对”。
可她什么都没说。
二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有些不满:“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姨说你是为你好……”
“够了。”
两个字,从伍涵捻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二姨,脸上没有笑容,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
“二姨,我妈这十年,你们来看过几次?”
二姨的脸变了变:“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伍涵捻打断她:“我数过的,过年三次,生病住院两次,平时一次都没有。我妈每次住院,陪床的都是我爸和我,你们呢?电话有几个?问候有几回?”
“现在她走了,你们来了,哭得比谁都大声,说得比谁都好听,你们到底是来送她的,还是来表演的?”她看着二姨,看着三舅,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灵堂里一片死寂。
三舅的脸涨红了:“伍涵捻!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你长辈,轮得到你教训?”
“长辈?”伍涵捻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只是一个弧度。
“我妈最需要钱的时候,你们借过一分?她最需要人陪的时候,你们陪过一天?”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依旧没有停。
“现在她走了,你们来教我怎么当女儿?你们来指责我做得不够好?我妈这辈子,被你们议论够了,今天,我不想再听。”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二姨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没良心?二姨,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她说她让我笑了一辈子,自己却没问过我开不开心。”伍涵捻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带着泪光,却比任何愤怒都有力量。
“你们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多少年吗?”
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没有低头。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为了任何人笑了,包括你们。”
身后,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顾瑗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站得很近,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站着,陪着。那些亲戚看着她们,看着顾瑗身上那件黑色的丧服,看着她清冷的目光,不知为何,竟没人再开口。
最后,是三舅先移开了视线。
“行了行了,别说了,人家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别管了。”他挥挥手,拉着二姨往外走。
人群渐渐散去。灵堂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香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伍涵捻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流了满脸,嘴角却弯着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顾瑗转过身,面对着她,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说得好。”
伍涵捻看着她,忽然扑进她怀里,无声地哭了,这一次,没有压抑,没有掩饰,就是哭,像要把这二十多年没哭出来的,一次性哭完。顾瑗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以后,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对任何人交代。”
伍涵捻在她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母亲的后事全部办完,已经是一周后。
伍涵捻瘦了一圈,眼底的青黑深得吓人,但精神却比之前好了很多,那种好,不是表面的强撑,而是从里到外的、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松。
回城的那天,她站在老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旧的门。
“顾瑗,我好像……终于自由了。”
顾瑗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不是说我妈走了才自由,是说,我不用再为了让她开心,逼自己笑了。”伍涵捻解释,声音有些轻。
顾瑗看着她。
“嗯,我知道。”
伍涵捻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是顾瑗见过的最真实的笑容——不职业,不讨好,不勉强,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笑。
“走吧,回家。”
伍涵捻疑惑:“回家?我在外面都是一个人没有家的。”
“去我家住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伍涵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默默的跟在顾瑗身边走着。
回城之后,生活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
伍涵捻请了长假,没有急着回去工作,她每天睡到自然醒,给自己做简单的饭,在阳台上发呆,偶尔翻翻书。顾瑗白天照常去工作室,晚上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说一些有的没的,那种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却让两个人都觉得安心。
有时候伍涵捻半夜醒来,会偷偷看身边睡着的人,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顾瑗脸上投下淡淡的清辉。她看着那张终于不再紧绷的睡颜,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有人陪着的感觉。
原来,她也可以被人陪着。
转折发生在那天晚上。
是母亲的头七,按照习俗,要烧纸祭奠,伍涵捻一个人在外面找了个地方烧纸,回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顾瑗看到她红着眼回啦只是给她倒了杯水,什么都没问,伍涵捻接过杯子,却没喝。她看着顾瑗,忽然说:
“我想喝酒。”
顾瑗看着她。
“好,我去买。”
那天晚上,她们喝了很多,一开始是啤酒,后来是顾瑗柜子里存的红酒,再后来是不知道哪来的白酒。伍涵捻喝得又快又猛,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憋屈都冲下去。
“你知道吗,我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不开心,可她不知道,我最怕的,也是她怕我不开心。”
顾瑗坐在她对面,喝得不多,但脸也有些红。
“她让我笑,我就笑,她让我开心,我就开心。可我从来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开不开心。”
她晃了晃杯子里的酒,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
“她走了,我终于不用再想了。”
她仰头,把酒一口干了。
顾瑗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泪光,看着她嘴角那个带着苦涩的弧度。
“那现在呢?”
伍涵捻放下杯子,看着她。
“什么?”
“现在,你开心吗?”
伍涵捻愣住了。
她看着顾瑗,看着那双认真的、没有任何期待的、只是单纯想知道答案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
“不知道,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挺开心的。”
顾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伍涵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因为这些天积攒的太多情绪,也许只是因为那双眼睛太温柔——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顾瑗面前。
顾瑗抬起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顾瑗。”伍涵捻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顾瑗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暖。
伍涵捻低下头,吻住了她,这是一个带着酒气的吻,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却比任何熟练的吻都真实。
顾瑗怔了一瞬,然后闭上眼,回应了她。
那个吻很长,长得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靠近和克制都补回来,等她们分开时,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伍涵捻看着顾瑗,看着她在昏黄灯光下的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笑了。
“原来你也会害羞。”
顾瑗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再一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吻得更深。
后来的事,像是顺理成章,又像是等了太久。
她们从客厅吻到卧室,从站着的姿势吻到躺下,衣服一件件褪去,落在地板上,落在月光里。
伍涵捻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也因为期待。顾瑗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别怕。”顾瑗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的,柔柔的。
伍涵捻的眼泪忽然涌出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两个字。
别怕,你可以放心、你可以做自己、你可以不用笑。
她伸出手,把顾瑗拉近,主动吻了上去,那个吻里,有酒的味道,有眼泪的味道,也有终于找到归宿的、安心的味道。
月光静静地流淌,洒在两个交叠的身影上。
伍涵捻的指尖划过顾瑗的后背,感受着她肌肤的温度,感受着她每一次呼吸时身体的起伏。那些小心翼翼触碰的瞬间,那些情不自禁加深的吻,那些在黑暗中对视时忍不住弯起的嘴角——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填补这些年缺失的拼图。
当一切终于归于平静,她们并排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平复,伍涵捻侧过身,看着顾瑗的侧脸,月光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边。
“顾瑗。”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顾瑗转过头,看着她。
“嗯?”
伍涵捻凑过去,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吻。
“谢谢你。”
顾瑗微微挑眉:“谢什么?”
伍涵捻想了想,说:“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接着是这样的。”
顾瑗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泪光和笑意,忽然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伍涵捻。”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却很认真。
“嗯?”
“以后,我接着你。”
伍涵捻在她怀里,笑了,那个笑,没有任何职业的痕迹,没有任何讨好的意味,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被爱着的笑,她闭上眼,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怀抱里。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两个终于不再孤单的人。
第二天早上,伍涵捻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愣了一瞬。然后听到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还有淡淡的食物的香气。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起来,套上顾瑗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宽大T恤,赤着脚走到厨房门口。顾瑗正在煎蛋,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伍涵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顾瑗头也没回,却好像知道她在那里:“醒了?”
“嗯。”
“去刷牙,马上好了。”
伍涵捻没有动,她看着顾瑗的背影,看着那个正在为自己做早饭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甜蜜,而是一种很平淡、很踏实的感觉,像是在一起很久了。
她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顾瑗,把脸埋在她背上,顾瑗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翻着锅里的蛋。
“怎么了?”
伍涵捻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怎么。就是想抱一下。”
顾瑗没有动,任由她抱着。
锅里煎蛋的滋滋声,窗外传来的鸟叫声,还有两个人之间安静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早晨最动听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伍涵捻才松开手,绕到顾瑗身边,看了一眼锅里的蛋。
“煎老了。”
顾瑗挑眉:“那你自己来?”
伍涵捻笑:“不要,老的才好吃。”
她踮起脚,在顾瑗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去刷牙了。
顾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自己T恤的、赤着脚跑开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