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我知你安好 ...
-
伍涵捻辞职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从写字楼的落地窗倾泻进来,给那些她亲手布置过的假花和装饰画镀上一层虚伪的暖意。
她站在自己工位前,看着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忽然有些想笑,这盆绿萝是她刚入职时买的,因为人事说工位上放点绿色植物显得有生机,她就去买了一盆最好养的,每天浇水,每周擦叶子,比对自己还上心。
可它从来没开过花,绿萝本就不开花,她当然知道,可她还是每天盼着,像盼着那些她策划的婚礼,能在某一天,也轮到自己。
“涵捻,你真想好了?你可是咱们的金牌策划,走了多可惜。”小陈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伍涵捻把那盆绿萝递给她。
“送你,记得浇水,但别指望它开花。”
小陈抱着那盆绿萝,愣愣地看着她,总觉得今天的伍涵捻和以前不太一样,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笑容,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涵捻,你……”
“我挺好的,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但得按我的规矩来。”伍涵捻拍了拍她的肩,背起那个用了三年的通勤包。
“什么规矩?”
伍涵捻想了想,说:“不接超过二十桌的;不接新娘妈妈要求改方案超过三次的;不接新郎喝多了说胡话的。”
小陈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那你以后干什么?”
伍涵捻走到门口,回过头,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做点真的东西。”
退租那天,顾瑗来帮忙。
伍涵捻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的小公寓里住了四年,四年攒下的东西,堆满了十几个纸箱。顾瑗一样一样帮她整理,发现最多的不是衣服不是书,是各种婚礼上带回来的小物件——精致的请柬、干掉的捧花、印着新人名字的喜糖盒。
“留着干什么?”
伍涵捻蹲在地上,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是在提醒自己,别人的幸福长什么样吧。”
顾瑗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帮她装箱,收拾到最后一箱时,伍涵捻忽然叫住她。
“顾瑗。”
“嗯?”
“这个不能带走。”
顾瑗走过去,看到箱子里是一面镜子,很普通的穿衣镜,边框有些掉漆,镜面却擦得很干净,伍涵捻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这面镜子跟了我四年,每天早上出门前,我都要对着它笑一下,检查笑得好不好看,够不够真诚。”
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笑容。那个笑容完美无瑕,却让人看了心里发凉。
顾瑗看着她。
“那这镜子?”
伍涵捻想了想,从顾瑗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卷胶带,在镜子上贴了一个大大的叉。
“留给下一个租客吧,万一她也需要。”
顾瑗看着那个叉,嘴角动了动。
“笑什么?”伍涵捻凑过去看她。
顾瑗别开脸:“没笑。”
“笑了!你刚才明明笑了!”
两个人笑闹着从那间小公寓里出来,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伍涵捻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
四年,她在这里对着镜子笑了四年,哭了四年,一个人熬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但从今以后,不用了,她转过头,牵起顾瑗的手。
“走吧,回家。”
“安好”工作室开张那天,没有什么仪式。她们只是把那块刻着“安归”的老铜牌取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新牌子比旧的大一圈,木头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安好。
“安归是你姐姐的。”伍涵捻看着那块新牌子。
“安好是我们的。”
顾瑗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块牌子。
那天下午,她们迎来了第一个客户。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黑,眼睛红肿着,她的母亲刚走,她不想找那些冷冰冰的殡仪馆,经人介绍找到了这里。
“我妈妈喜欢花,不喜欢那些假花,我想给她办一个……像花园一样的告别。”
顾瑗点点头,开始和她聊细节,伍涵捻坐在旁边,给她们倒茶,偶尔插一两句话,聊到一半,那女人忽然看着她们,问了一句:“你们是……合伙人?”
伍涵捻和顾瑗对视了一眼。
“是,合伙人。也是家人。”
那女人点点头,没再问。
一周后,葬礼办完了,那女人走之前,拉着她们的手说了很多谢谢。她说妈妈走得很安详,说那场告别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说谢谢她们让她觉得,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开满花的地方。
送走她,伍涵捻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顾瑗,我好像知道什么叫真的了。”
顾瑗看着她。
“以前做婚礼,新人说谢谢,我觉得那是工作。”伍涵捻的目光落在远处。
“今天她说谢谢,我觉得……是我想做的。”
顾瑗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那就一直做下去。”
从那以后,“安好”真的什么都接。
葬礼接,婚礼也接。但她们有自己的规矩——不接大操大办的,不接走形式的,不接那些把婚礼当演出的,有人觉得她们清高,有人说她们不懂做生意。但慢慢地,开始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一个想在自家小院里办婚礼的新娘,说只请二十个最亲的人,要自己做饭,要大家坐在一起聊天,不要司仪不要流程不要那些虚伪的誓言。
一个想给丈夫办一场“不悲伤”的葬礼的老太太,说老头子一辈子爱热闹,走了也要热热闹闹的,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讲讲他那些糗事,谁哭谁就罚酒。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想给自己办一场“生前告别式”,说她没什么朋友,想在活着的时候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听她说说话。
每一个案子,她们都接得很用心,慢慢地,有人开始传,说城东那条老街上,有一家叫“安好”的小工作室,办的事和人不一样。
伍涵捻有时候会想,也许这才是她一直想做的事,不是替别人制造完美的假象,而是帮他们,把那些真实的、笨拙的、甚至有些狼狈的情感,妥帖地安放好。
顾瑗说,这叫“让离开的人安心地走,让留下的人有地方回来”。
伍涵捻说,这叫“让结婚的人真的开心,让单着的人也敢来办生前告别式”。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
伍父是秋天来的,他打电话说要来城里看看时,伍涵捻正在给一场葬礼布置花圈。接到电话,她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白玫瑰掉在地上,顾瑗捡起来,看着她。
“我爸,他要来。”
顾瑗点点头,什么都没问,只是帮她把剩下的花插好。
那天晚上,伍涵捻翻来覆去睡不着,顾瑗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怕什么?”
伍涵捻沉默了很久。
“怕他不接受,怕他觉得我不正常。怕他让我回去,让我找个男人结婚,让我过那种……她们觉得正常的日子。”
顾瑗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如果他真的那样说呢?”
顾瑗想了想,说:“那就告诉他,你现在过的,就是正常的日子。”
“他会信吗?”
“不用他信。”顾瑗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信就行。”
伍涵捻转过身,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伍父来的那天,在车站看到她们俩时,愣了一瞬,那个愣神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伍涵捻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爸,路上累不累?”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
“不累不累。”伍父的目光从顾瑗身上扫过,又落回女儿脸上。
“这是顾瑗吧?”
顾瑗微微点头:“叔叔好。”
三个人一起走出车站,阳光有些晃眼,伍父走在中间,女儿在左边,顾瑗在右边,他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几天,顾瑗特意减少了工作量,陪着伍父到处转,去公园、去商场、去吃本地特色菜。伍父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从不主动挑起话题。
伍涵捻心里七上八下。
第三天晚上,伍父忽然说想和她们聊聊。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顾瑗切好的水果,伍父看着那些水果,看了很久,才开口。
“涵捻,爸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大道理,但爸会看。”
伍涵捻的手微微攥紧。
“这几天,爸看了。”伍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顾瑗脸上。
“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你笑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
伍涵捻愣住了。
“以前你笑,是怕爸担心。”伍父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妈走后,你更爱笑了,可爸知道,那不是真的笑。”
他看着女儿,眼眶有些红。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笑,是打心底里高兴。”
伍涵捻的眼泪涌了出来。
伍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手放在她肩上。
“爸来之前,想了很久,想你是不是走错路了,想是不是该劝你回去。
“可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爸想通了,什么是对的路?爸不知道,但爸知道,你开心,就是对的。”
伍涵捻终于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哭了出来,伍父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的,哭了好一会儿,伍涵捻才抬起头,红着眼睛看顾瑗。顾瑗坐在那里,眼眶也有些红,却没有说话。
伍父松开女儿,走到顾瑗面前。
“小顾,涵捻就交给你了。”
顾瑗站起来,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叔叔放心,我好好照顾她的。”
伍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终于放下的安心。
“好,好,你们好好过,别管别人怎么说,开心最重要。”
那天晚上,伍父喝了一点酒,话比平时多,他说起伍涵捻小时候的事,说她第一次笑是什么时候,说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爸爸”,说她妈妈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孩子。
“现在放心了。”他举着酒杯,看着她们俩。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一个女儿,把她交给你,我放心。”
顾瑗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伍涵捻看着他们,看着父亲脸上的皱纹,看着顾瑗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辈子能这样,真好。
伍父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安好”慢慢有了名气,有人从别的城市专程找来;有人介绍朋友来;有人只是路过,被那块小木牌吸引,进来坐坐,喝杯茶。
她们依旧什么都接,葬礼、婚礼、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仪式——有人要办分手告别会,有人要给自己办成人礼,有人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放一束花。
那天,她们接了一个特别的案子——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老伴刚走,他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年轻时的他们。
“我想给她办一场婚礼。”
伍涵捻愣了愣:“婚礼?”
“对。”老爷爷看着手里的照片,眼睛里有光。
“我们结婚那时候,穷,没办过,她跟我吃了一辈子苦,走的时候,我想补给她。”
顾瑗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您想怎么办?”
老爷爷想了想,说:“就在家里办,就请几个老朋友。我做几个她爱吃的菜,给她倒杯酒,跟她说说话。”
“行,我们来安排。”
那场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婚纱,没有司仪,没有那些复杂的流程,只有几个老朋友,一桌子老爷爷亲手做的菜,和一张年轻时的照片。
婚礼开始前,老爷爷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
“老伴,咱今天结婚。”
在场的人,都哭了。
伍涵捻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一幕,眼泪也流了下来。顾瑗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顾瑗。”她轻声叫她。
“嗯?”
“我们以后,也要这样。”
顾瑗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样?”
伍涵捻想了想,说:“老了以后,我要是走了,你给我办一场这样的葬礼,你走了,我也给你办,不管谁先走,留下的那个,要把先走的,好好送走。”
顾瑗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远处的灯火,秋天的夜风有点凉,顾瑗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伍涵捻肩上。
“冷了就说。”
伍涵捻裹紧那件带着她体温的外套,靠在她的肩上。
“顾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工作室取名叫‘安好’吗?”
顾瑗想了想:“因为我们的名字?”
“一半是。”伍涵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另一半是……”
她顿了顿,轻声说:
“顾瑗,我知你安好。”
顾瑗愣住了。
“因余生与你相伴。”伍涵捻说完,眼眶有些红,嘴角却弯着。
“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
顾瑗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双清澈的、盛满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却是伍涵捻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我也是,知你安好。”
“因余生与你相伴。”
伍涵捻也笑了。
月光下,两个人轻轻靠在一起,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看着那些属于别人的、也终于属于她们的、平凡的幸福。
阳台上的风铃轻轻响了。
楼下传来谁家的笑声。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而她们的故事,写到了这里。
不是结束。
是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