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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次见拿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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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伍涵捻以为自己会等来顾瑗的下一句话。
但没有。
一天,两天,一周。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她开始怀疑那条“下次见面,给你新的”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也许人家只是随口一说,她却在屏幕这头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连标点符号都快背下来了。
“有病。”她对着手机骂自己,可骂完,还是忍不住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条消息发呆。
婚礼旺季,她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见不同的客户,出不同的方案,说不同的话,她可以精准记住每一对新人的名字、恋爱纪念日和忌口的食物,却总会在某个间隙,突然想起那个墓园里的黑伞,和那句“不用笑了”,然后继续笑。
直到那天晚上,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顾瑗,这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死水,她接起来,声音有些紧张:“喂?”
“是我,你那天说,创可贴没舍得用。”顾瑗的声音依旧很淡,隔着电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伍涵捻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那今天”顾瑗顿了顿。
“要不要来拿新的?”
顾瑗的工作室在城市边缘的一条老街上,伍涵捻按照导航找过去,越走越偏,差点以为自己被骗了,直到拐进一条小巷,看到一扇半旧的木门,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安归。
她推开门,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却比想象的要安静,没有前台,没有接待区,只有一条走廊通向深处,两侧的墙上挂满了黑白照片,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遗像,而是很普通的、生活里的瞬间——老人晒太阳的背影,孩子奔跑时模糊的笑脸,一只猫蜷缩在窗台上打盹,伍涵捻看得有些出神。
“这边。”
顾瑗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随意地扎着,比前两次见面时看起来放松了一些。
伍涵捻跟着她走进去,发现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会客室,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生死两安。
她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幅字上。
“你写的?”
顾瑗点点头,给她倒了杯水。
“我姐姐教的,她喜欢写字。”
伍涵捻接过水杯,没有喝,她看着顾瑗,等着她继续说。
但顾瑗没有再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让人觉得尴尬。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会客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温柔的朦胧里。
伍涵捻试探着开口:“你姐姐……她现在在哪儿?”
顾瑗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走了,五年了。”
伍涵捻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顾瑗才继续开口,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伍涵捻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
“那天她让我陪她去看一个画展,我说忙,下次吧。她说好,下次。”顾瑗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在去的路上,出了车祸。”
伍涵捻的心猛地一紧。
“没有下次,一次都没有了。”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伍涵捻看着她,看着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她微微泛白的指节,忽然想起了自己,她想起那些必须笑的日子:
想起小时候,妈妈抱着她,一遍遍地说:“你要开心,你要笑,不然妈妈会难过的。”
想起妈妈发病时歇斯底里的样子,想起她哭着喊:“我这么爱你,你怎么能不开心?”
她学会了笑,学会了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能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可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开心吗?
“顾瑗。”她忽然开口。
顾瑗抬起头,看着她。
伍涵捻没有说“节哀顺变”,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顾瑗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顾瑗的手很凉。
她没有抽开,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夜色涌进来,把她们包裹在一起。
过了很久,顾瑗轻声说:“你是第一个,没有让我别难过的人。”
伍涵捻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心疼的温柔。
“因为难过不需要被阻止,它只需要被看见。”
顾瑗的眼眶,微微红了,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久,不,准确地说是伍涵捻在说,顾瑗在听。
伍涵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开了话匣子。她讲小时候的事,讲妈妈怎么教她笑,讲那些不敢哭的日子,讲长大后的每一场婚礼,讲那些站在角落看着别人幸福、自己却越来越空的时刻。她讲得断断续续,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顾瑗始终没有打断她,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递过一杯水,偶尔在伍涵捻沉默的时候,轻轻握一下她的手,那些微小的触碰,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假的,那种在别人的婚礼上笑,在自己的生活里空的……假的。”伍涵捻最后说,声音有些哑。
顾瑗看着她。
“你不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顾瑗想了想,说:“因为真的假人,不会知道自己是假的。”
伍涵捻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顾瑗,你这个人说话还挺有水平的。”
顾瑗的嘴角动了动,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是伍涵捻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笑容的东西。
“你笑了。”
顾瑗微微一怔。
“我……没有。”
伍涵捻认真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有,就刚才,这里。”
顾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表情有点茫然,又有点不知所措,伍涵捻看着她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原来你不知道自己会笑啊?”
顾瑗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不加掩饰的、真实的笑容,心里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有光照进来。
从工作室出来,已经是深夜,伍涵捻站在门口,回头看那扇半旧的木门,和门边那块小小的铜牌——安归。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顾瑗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块牌子。
“安归,让离开的人,安心地走,让留下的人,有地方回来。”
伍涵捻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顾瑗的侧脸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不似前两次见面时那般清冷,反倒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那我能回来吗?”伍涵捻问,声音很轻。
顾瑗看着她,看着月光在她眼里落下的光点。
“你不是已经在了吗?”
伍涵捻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顾瑗手里,顾瑗低头一看,是一板创可贴,不是新的,是之前她给的那板。
“我没舍得用,但现在,我想还给你。”
顾瑗看着手里的创可贴,有些不解。
“为什么?”
伍涵捻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
“因为下次见面,你要给我新的啊。”
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顾瑗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创可贴,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把它收进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心跳得有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