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你》风知你在

2、一场婚礼

　　再次见到那个葬礼策划师，是在一场婚礼上，伍涵捻怎么也没想到，这座城市竟然小到这种程度。婚礼的主角是本市某企业家的独生女，排场大得惊人，水晶吊灯从五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来，鲜花是从昆明空运来的进口玫瑰，就连伴手礼都是定制的小众香水——每一瓶上都刻着宾客的名字。

　　伍涵捻已经连轴转了三天，从场地布置到流程彩排，从新娘妆发到宾客座位，每一个细节她都要亲自过一遍。婚礼策划师这个职业，听起来光鲜，实际上就是一场大型真人秀的总导演兼场务兼情绪垃圾桶，新娘的妈妈嫌粉色太俗，新娘的奶奶说音乐太吵，新娘自己则在婚礼前夜崩溃大哭，说不想结婚了。

　　伍涵捻安抚了所有人，她把粉色改成香槟金，把乐队音量调到最小，在新娘哭的时候递上纸巾，轻声细语地说：“没关系，婚前焦虑很正常，过了今天你就会发现，嫁给他是你最正确的决定。”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温暖、笃定、让人安心。

　　这是她练了十年的本事。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当新娘的父亲牵着新娘的手走过红毯时，全场响起了掌声。

　　伍涵捻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嘴角依旧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弧度，然后，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宾客席——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西装，黑色长裤，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宾客中间，她像一个误入宴会的影子，安静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是那个葬礼策划师——顾瑗。

　　伍涵捻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她，那天在墓园，她撑着一把黑伞，替一个素不相识的逝者挡住雨水，然后对她说：“不用笑了，这里没人。”

　　那句话，她记了整整一个月。

　　可此刻，顾瑗为什么会在这里？

　　婚礼还在继续，伍涵捻来不及多想，匆匆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流程，交换戒指、证婚人致辞、双方父母发言、新娘扔捧花，每一个环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直到婚礼结束，宾客开始移步宴会厅，伍涵捻才终于有时间喘口气，她靠在角落里，脱掉那双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低头看了一眼脚后跟——果然，磨破了。血珠渗出来，粘在丝袜上，火辣辣地疼，她从包里翻出创可贴，正要贴上，一抬头，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顾瑗。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两步开外，静静地看着她。

　　伍涵捻愣住了，那只拿着创可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职业笑容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来：“顾……顾小姐？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顾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的目光落在伍涵捻磨破的脚后跟上，又移开，淡淡地说：
　　“新娘的外婆，是我送走的，她给我留了席位。”

　　伍涵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送走”是什么意思，她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和满堂的觥筹交错。

　　“婚礼很漂亮。”顾瑗忽然说。

　　伍涵捻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她，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顾瑗只是看着远处那对正在敬酒的新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谢谢，今天还算顺利，没有出什么岔子。”伍涵捻说，那个职业笑容还挂在脸上。

　　顾瑗收回目光，看着她。

　　“不用笑了，这里没人。”她的声音和那天在墓园一模一样。

　　伍涵捻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顾瑗，看着那双平静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她垂下眼，那个笑容终于从脸上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她轻声问。

　　“这里这么多人，你应该察觉不到才对。”

　　顾瑗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板创可贴，放在伍涵捻旁边的桌子上。

　　“职业习惯，葬礼上，也总有人在笑。”

　　伍涵捻低头看着那板创可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那你的职业习惯还挺多的，上次是撑伞，这次是送创可贴。”

　　顾瑗没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被宴会厅里的欢笑声衬得愈发明显。

　　“你不去吃饭吗？新娘家准备的席面很好，听说一桌要八千八。”
　　“不习惯。”
　　“不习惯吃席？”
　　“不习惯这么多人。”

　　伍涵捻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有点无奈的笑。
　　“我也不习惯，但这是我的工作。”

　　顾瑗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被高跟鞋磨破的脚，看着她身上那件精致得体却明显有些紧绷的西装裙。
　　“你可以坐下来歇会儿，没人会发现。”

　　伍涵捻摇摇头：“还有第二轮敬酒，我得盯着，万一杯子拿错了，或者酒洒了，都是事故。”

　　“事故？”

　　“婚礼上的事故。”伍涵捻苦笑着说。
　　“你可能不懂，对我们这行来说，婚礼就像一场现场直播，出一点岔子就是一辈子的遗憾，新娘会记恨你一辈子，她妈妈会在朋友圈骂你，同行会把你当反面教材讲三年。”

　　顾瑗沉默了，她确实不懂。葬礼上也会有遗憾，也会有家属不满意，但那些遗憾和不满意，往往都会被一句“人已经走了，算了吧”给掩盖过去。可婚礼不一样，婚礼是活人的狂欢，是幸福的起点，是不能有任何瑕疵的完美梦境，而面前这个女孩，就是那个为别人编织梦境的人。

　　“值得吗？”顾瑗忽然问。

　　伍涵捻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

　　“为别人的完美，把自己搞成这样。”顾瑗的目光落在她磨破的脚上。

　　“值得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伍涵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喜欢这份工作，想说看到新人幸福的样子自己也很开心，想说这是她的梦想——这些都是她平时用来回答别人的标准答案。可面对顾瑗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三个字。

　　顾瑗没有再问，她只是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放在伍涵捻手边。
　　“喝点水，你嘴唇干了。”

　　伍涵捻低头看着那瓶水，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做这行三年，策划过上百场婚礼，见过无数对新人在她面前许下誓言，可从来没有人，在婚礼结束后，给她递过一瓶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嘴唇干了没有。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顾瑗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伍涵捻忽然叫住她。

　　顾瑗回过头。

　　伍涵捻犹豫了一下，问：“你……为什么做这行？”

　　顾瑗沉默了片刻。

　　“因为有人走了，我没能好好送她，所以现在，我替别人送。”

　　伍涵捻愣住了，她想问那个人是谁，想问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不是她该问的。她们不过是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连朋友都算不上，可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她一定很高兴。”

　　顾瑗看着她。

　　“什么？”

　　“你替她送的那些人，她一定很高兴。因为你在做对的事。”伍涵捻很认真的说到。
　　顾瑗怔住了。

　　她看着伍涵捻，看着那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却格外真诚的眼睛，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角落，忽然松动了一点点，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然后转身，消失在宴会厅的灯火辉煌里。

　　婚礼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宾客散尽，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伍涵捻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下来，她低头看着脚上那个创可贴——不是自己那张，是顾瑗给的那板，她没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用。

　　同事小陈走过来问：“涵捻，还不走？今天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

　　“嗯，马上。”伍涵捻应了一声，把创可贴收进包里。

　　走出酒店时，外面下起了小雨。伍涵捻站在门口，看着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飘洒，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墓园，那天也下着雨，有一个女人撑着一把黑伞，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挡住了雨水。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还没来得及存名字的号码——那天在墓园，她悄悄记下了葬礼服务单上的联系电话，犹豫了很久，她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创可贴我收下了，没舍得用。”

　　发完就后悔了。

　　什么叫没舍得用？这话说得也太奇怪了。

　　她正想撤回，手机却震了一下。

　　“为什么不用？”

　　伍涵捻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想了想，回复：“因为是你给的。”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肉麻，恨不得把手机扔进雨里。

　　可对方没有再回复。

　　伍涵捻站在雨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算了。人家可能就是客气一下，她撑起伞，走进雨里，走出一段路，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那就留着，下次见面，给你新的。”

　　伍涵捻愣住了，雨还在下，她却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次，是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