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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和婚礼,是两个世界 ...

  •   清明时节的雨,总是下得黏腻而固执。

      顾瑗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墓园的角落,看着最后一位吊唁者将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女人蹲下身,用手帕仔细擦拭着碑上的照片,嘴里喃喃着什么,被雨声稀释成模糊的呢喃。

      她别开视线,没有去听,做这一行五年,她学会了一件事——逝者的故事属于逝者,而生者的悲伤,不必由她窥探。她能做的,只是让这一切,体面一些。

      葬礼进行得很顺利,鲜花是家属指定的白玫瑰,挽联上的字是她亲手写的楷书,就连骨灰入土的时辰,都精准地卡在了风水先生算好的吉时。家属很满意,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说母亲这辈子爱干净,最后能走得这么体面,多亏了她。

      顾瑗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应该的”。

      应该的。她总是这么说。

      人群渐渐散去,黑色的伞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墓园原本的灰绿色调,顾瑗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里——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笑着,像是早就看透了生死。

      她想起自己姐姐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雨,那一天,她一句话都没说,不是因为悲伤到失语,而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来不及?还是“如果那天我陪你去就好了”?

      什么都说不出。所以最后,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成了葬礼礼仪师,朋友说她疯了,天天和死人打交道,晦气。她没解释,只是在每一次擦拭墓碑时,想象那是姐姐的墓碑;在每一次安抚家属时,想象有人在替自己安抚当年的父母。这是她的赎罪,虽然她知道,姐姐永远不会知道。

      雨渐渐小了,顾瑗正准备收起伞离开,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墓园门口,一个穿着浅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正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张望着,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进来,她手里没有伞,头发和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却还是努力挺直背脊,脸上带着一种……

      顾瑗微微眯起眼,是啊她太熟悉的职业性的微笑l,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既不会显得太开心冒犯了死者,也不会太悲伤让生者尴尬,是那种经过精心计算、可以用来应对任何场合的、完美的笑容,可她的眼睛,分明是红的。

      顾瑗见过太多人在葬礼上的样子:嚎啕大哭的、麻木呆滞的、甚至还有为了遗产假装悲伤的,但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一个人,在葬礼上,用笑容掩饰悲伤。

      那女人终于看到了她,像是找到了救星,小跑着过来,高跟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有些狼狈的“哒哒”声。

      “请、请问,陈玉芬女士的葬礼,是在这里吗?我是不是来晚了?”她气喘吁吁地停在顾瑗面前,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顾瑗看着她,离得近了,才看清她五官长得很精致,妆容却被雨水冲花了一些,眼线晕开淡淡的一圈,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努力装乖的小动物。

      “结束了,人都走了。”

      那女人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那种职业性的微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懊恼。

      “啊……我还是来晚了。”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座已经被雨水淋湿的墓碑,声音低了下去。

      顾瑗没有接话,她见过太多迟到的人,也见过太多因为迟到而追悔莫及的人,,。这不是她该管的,她撑起伞,准备离开。

      那女人突然叫住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等等,今天谢谢你,我叫伍涵捻,我是……呃,我是做婚礼策划的。”

      顾瑗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粉色的底,烫金的字,上面印着一个笑脸的logo,和一句宣言:“让您的幸福,完美绽放。”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刚举行完葬礼的墓碑。

      雨还在下,一种荒诞的违和感,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两个人中间。

      “葬礼和婚礼,是两个世界。”顾瑗没有接名片,声音淡淡的。

      伍涵捻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讪讪,又从讪讪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收回手,捏着那张名片,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只是习惯了,看到人就发名片。”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淹没在雨声里。

      顾瑗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看着她晕开的眼妆,看着她捏着名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立刻走。

      “你是逝者的什么人?”

      伍涵捻抬起头,有些惊讶她会继续问下去,愣了两秒,才回答:“朋友的妈妈,我朋友……她很难过,我想来送送阿姨,也算陪陪她。”

      “那你朋友呢?”

      “她……她不想见人,我理解,所以我自己来了,心意到了就好,对吧?”伍涵捻的目光闪了闪,嘴角又浮起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但这一次,那笑容显得很勉强。

      顾瑗没有说话。

      心意到了就好,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要冒着雨跑来?为什么要露出那种明明想哭却拼命在笑的、拧巴的表情?她想起姐姐出事那天,自己也是这样的,拼命装作镇定,拼命告诉别人“我没事”,拼命用一切正常的样子,掩盖心里那个正在坍塌的世界。可没有人看穿她。所有人都说,顾瑗这孩子真坚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坚强,是害怕。害怕一旦承认了悲伤,就会被那巨大的、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

      “你过来。”

      顾瑗忽然开口,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伍涵捻愣了愣,看着她。

      顾瑗没有解释,只是走到墓碑前,将自己那把黑伞撑在墓碑上方,挡住了还在飘落的细雨,然后她回过头,对伍涵捻说:“要来,就好好来,她不喜欢淋雨。”

      伍涵捻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把替逝者遮雨的黑伞,看着顾瑗站在雨中、浑身被淋湿却浑然不觉的背影,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这个陌生的、冷淡的、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女人,是今天唯一一个,没有对她说“没事的”“别难过”“节哀顺变”的人。

      她只是做了一件事,替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撑了一把伞。

      伍涵捻走过去,站在顾瑗身边,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望着墓碑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老太太依旧慈祥地笑着,仿佛在说:孩子,别哭。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我是涵捻,是晓晓的朋友,谢谢您生了这么好的女儿,我会……我会帮您照顾好她的,您放心。”她的声音很轻,很认真。

      顾瑗站在一旁,没有看她,但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良久,伍涵捻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她转过头,看向顾瑗,嘴角努力弯起一个弧度。
      “谢谢你。”
      “真的。”

      顾瑗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道被手背蹭花的眼线,看着她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脸颊上的碎发,看着她那个明明想真诚、却依旧像职业笑容的弧度。

      “不用笑了,这里没人。”顾瑗轻声说,被雨声稀释得几乎听不见。

      伍涵捻愣住了,那个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瓦解了,她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我……只会这样笑。”

      顾瑗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伞往伍涵捻那边,稍稍倾斜了一点。

      离开墓园时,雨已经停了。

      顾瑗收起伞,看着天边透出的一丝灰白的光,伍涵捻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张没能送出去的名片,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

      “我知道你用不上,但……留着吧,万一哪天……你需要一场婚礼呢?”她的声音比之前轻松了一些,却不再带着那种刻意的笑。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好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顾瑗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粉色的底,烫金的字,和一个笑脸。

      葬礼,和婚礼。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一场婚礼是属于她的,会是什么样子?会有谁站在她身边?会有谁对她说“我愿意”?

      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荒唐的念头,让然后,她接过名片,放进口袋。

      “谢谢。”

      伍涵捻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真的会收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那我走了,今天……谢谢你,真的。”

      她转身,踩着那双已经湿透的高跟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湿滑的石阶。

      顾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看着那件浅米色的风衣消失在墓园门口的拐角。

      口袋里的名片,硌着她的皮肤,她拿出来,又看了一眼——伍涵捻,婚礼策划师,让您的幸福,完美绽放。

      风从墓园深处吹来,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顾瑗将名片重新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一个人的葬礼,一个人的婚礼策划师。

      一场雨,把她们暂时留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仅此而已。

      她这么想着。

      可那张名片,到底没有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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