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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静的荒芜 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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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风瞬间凝滞。
“我的人”三个字落下,嚣张围堵的几人脸色彻底白了半截。
他们不怕温顺隐忍的沈辞,却打心底怵陆淮。这人向来桀骜护短,出手从不含糊,上次的教训还刻在脑子里,他们根本不敢硬碰。
黄毛硬着头皮强撑脸面,咬牙道:“陆淮,大家都是学生,你别太仗势欺人……我们真没干嘛。”
“没干嘛?”
陆淮往前走了一步,阴影彻底笼罩住沈辞单薄的身子,将他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抬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扫过面前几个人僵住的手、眼底未散的恶意,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围堵、尾随、出言冒犯,还想动手?”
“你们的胆子,确实越来越大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碾压性的压迫感,整个人周身戾气翻涌,完全褪去了校园里少年拌嘴的青涩,透着生人不敢靠近的狠劲。
几个外校男生瞬间慌了神,步步往后退,气焰彻底熄灭。
“我们、我们就是开玩笑……下次不敢了。”
“下次?”陆淮挑眉,语气愈发阴鸷,“还有下次让我看见你们缠他,就不是简单算了。”
“滚。”
一个字,利落、狠绝。
几人哪里还敢多待,连场面话都不敢说,慌忙转身逃窜,脚步声凌乱地消失在巷尾,眨眼跑得一干二净。
狭窄的小巷瞬间空了。
只剩晚风穿巷,吹动地上零星的落叶。
喧嚣散去,压迫感却迟迟没消。
陆淮站在原地,脊背挺直,依旧维持着护住沈辞的姿势,周身的冷戾还未彻底收敛。
良久,他才缓缓侧身回头。
低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沈辞微微垂着眼,长睫轻颤,脸色本就苍白,经过刚才的围堵,眼下那点疲惫的青黑愈发明显。他指尖微拢着衣角,身形绷得很直,是一贯隐忍、绝不示弱的模样。
明明刚刚被人围堵刁难、恶意揣测,他从头到尾,没慌、没怕、没求助,硬生生自己扛着。
陆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火气、烦躁、心疼搅成一团,堵得胸口发闷。
他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生硬,却少了之前的针锋相对,多了压不住的沉郁:“每次都这样。”
“被人堵、被人找麻烦,只会自己硬扛,不知道开口求人?”
沈辞抬眼,对上他沉沉的目光,眼底情绪清淡得近乎冷漠。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他习惯了独行,习惯了万事自己扛。从小到大,没有人会永远护着他,短暂的帮忙,不过是徒增难堪。
尤其是陆淮的帮忙。
每一次,都把他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撕开,摆在死对头眼前,让他无处躲藏。
陆淮盯着他倔强冷淡的眉眼,喉间微哽,莫名被他这句凉薄的话刺得心烦。
“沈辞,你能不能别这么倔?”
他压着火气,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你以为你硬撑很酷?你只会一次次让自己受委屈。”
沈辞没接话,只是侧身绕过他,打算继续往前走。
时间不早了,他还要去兼职,他没有多余的时间耗在这里争执情绪。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骤然又被攥住。
和昨晚一样的力道,滚烫、有力,不容挣脱。
陆淮拉住他,不让他再往后街、再往那个乌烟瘴气的方向走。
“又要去?”他盯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语气带着偏执的强硬,“今天不准去。”
沈辞蹙眉,用力挣了挣:“陆淮,我的事与你无关,你别越界。”
“无关?”陆淮低头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偏执与占有,“我看着你被人尾随围堵,看着你熬夜伤身、被人轻薄受气,还叫无关?”
“沈辞,你告诉我,到底多少钱,能逼得你把自己活得这么廉价?”
这句话狠狠戳中沈辞最痛的地方。
廉价。
是啊。
在别人眼里干净温柔的他,为了那点微薄的薪资,忍着冒犯、熬着深夜、受尽刁难,确实廉价得可笑。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酸涩的难堪,还有被人看穿狼狈的狼狈。
他猛地用力甩开陆淮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压抑的冷哑:
“我廉价不廉价,轮不到你评判。”
“陆淮,你衣食无忧、顺风顺水,你永远不懂我没得选。”
说完,他不再看陆淮骤然僵硬的脸色,不再停留,转身抬步快步走出小巷。
背影清瘦、孤硬,走得决绝,带着满身无人知晓的疲惫与疮痍。
晚风扬起他的衣角,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没。
陆淮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僵在原地。
第一次被沈辞用这样冷淡、带着刺痛的语气反驳。
少年人所有的骄傲、强势、较劲,在这一刻全部落空。
他看着沈辞一步步走向昏暗的后街,走向那片泥泞黑暗,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无力。
他终于隐约明白。
不是沈辞愿意堕落、愿意委屈自己。
是他的世界,从来没有选择权。
是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抓住一点点活下去的底气。
陆淮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桀骜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无人看懂的偏执与悔恨的雏形。
他可以护他一次、两次、三次。
可他护不了他的出身,护不了他常年溃烂的家,护不了他身不由己的人生。
暮色彻底沉落。
前路昏黑,少年孤身赴暗。
而陆淮站在光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
沈辞的世界,从来没有光。
唯一的一点温柔暖意,从来都只来自江禾。
而他陆淮,从始至终,都只是那个只会给他添堵、让他难堪、不懂珍惜的外人。
心底某种疯狂的占有与不甘,在这片沉沉暮色里,彻底扎根。
秋去冬来,一晃便是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的昼夜割裂生活,像一把无声的细刀,一点点磨蚀着沈辞的身子与精气神。
白日里,他是坐在教室里安静刷题、待人温和的优等生,按时上课、认真听讲,和室友说笑,陪江禾散步,将所有晦暗尽数藏好。
可每当夜幕落下,等宿舍众人熟睡,他便要悄悄翻出校门,踏入灯红酒绿的后街,在嘈杂的酒吧里熬到凌晨。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周末必须按时回家,将熬夜攒下的薪水一分不少交给家里,堵住父亲无休止的谩骂与逼迫。偶尔母亲难得开口,也只有冰冷的叮嘱,让他安分赚钱、安分读书,别惹家里烦心。
没人问他累不累,没人看他熬得苦不苦。
唯有肉眼可见的消瘦,骗不了任何人。
原本清瘦匀称的身形,如今愈发单薄,宽宽松松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来,肩线单薄得让人心底发紧。下颌线愈发锋利,脸颊褪去了少年该有的温润软肉,透着一层薄薄的清冷骨感。
脸色常年是苍白的,不见血色,眼下的青黑根深蒂固,无论怎么早睡补觉,都消不掉日积月累的疲惫。
他吃得很少,三餐草草应付,常常是一个面包、一杯温水就解决一餐。夜里熬夜耗损巨大,精神紧绷、心绪郁结,久而久之胃口极差,半点油水沾不得。
宿舍里的三人,最先察觉出他的变化。
晚自习结束,四人结伴回宿舍的路上,晚风刺骨,吹得人缩紧脖颈。
木子洋忍不住皱着眉多看了沈辞好几眼,语气带着担忧:“沈辞,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我感觉你瘦得脱相了,校服都快挂不住了。”
王余也跟着附和:“对啊,这两个月你肉眼可见的瘦,以前是清俊,现在是太单薄了,风一吹都怕你倒了。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沈辞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唇角扬起一抹习惯性的浅淡笑意,轻声敷衍:“快高考了,刷题多了,瘦一点很正常,没事的。”
永远是这句没事。
所有的疲惫、煎熬、透支,都被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旁人便真的只当他是学业压力过重,纷纷劝慰他别太勉强自己。
只有江禾,看得最细,也最心疼。
他走在沈辞身侧,目光落在少年纤细的手腕、瘦削的肩头,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担忧。这两个月,他眼睁睁看着沈辞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清瘦,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淡下去。
他无数次想问,无数次欲言又止。
他能感觉到沈辞心里藏着巨大的心事,藏着旁人触碰不到的苦难,偏偏习惯独自硬扛,从不向任何人倾诉分毫。
回到宿舍,木子洋和王余照常开启晚间开黑日常,键盘敲击声轻轻响起,热闹依旧。
江禾趁着两人打闹的空隙,悄悄拉了拉沈辞的衣角,将一袋温热的牛奶和松软的面包递到他手里。
“别总饿着自己。”江禾的声音温柔又低沉,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学业再忙,也要好好吃饭,你太瘦了。”
沈辞看着掌心温热的食物,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两个月,全世界都在催他长大、催他赚钱、催他懂事,只有江禾,一直在催他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善待自己。
他抬头看向江禾,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柔光,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他小口咬着面包,吃得很慢,没什么胃口,只是不想辜负这份难得的温柔。
江禾静静坐在他身旁陪着他,看着他苍白安静的侧脸,看着他眼下浓重的倦色,心底的情愫愈发汹涌。
他再也忍不住,轻声开口:“沈辞,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如果累的话,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帮你。”
沈辞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心事太多,苦难太重,是原生家庭的苛责,是深夜谋生的狼狈,是无人撑腰的孤独,是日复一日熬不完的黑夜。
桩桩件件,阴暗不堪,他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他轻轻摇头,语气轻柔却疏离:“没有,就是有点累而已。”
江禾看着他刻意封闭的模样,没有再逼问,只是默默陪着他,安静地坐着。
而这份日渐消瘦、日渐沉默的变化,同样尽数落在陆淮眼里。
这两个月,陆淮再也没有在课堂上和他针锋相对、刻意拌嘴。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看着他脸色常年苍白,看着他上课偶尔走神、眼底覆着疲惫,看着他只对江禾展露温柔,对所有人隐藏伤痕。
自从那日巷口争执过后,陆淮再也没有强行阻拦过他的兼职,也没有再出言嘲讽、强势干预。
可他从未真正放下。
他摸清了沈辞所有的作息,知道他每晚深夜奔波,知道他在酒吧隐忍受气,知道他被生活逼得步步退让。
少年人张扬高傲的棱角,在日复一日的观望里,慢慢沉淀成偏执又沉默的守护。
他不再招惹沈辞,却将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牢牢刻在眼底。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强撑的温柔,看着他无人心疼的疲惫,陆淮心底的占有欲、愧疚、心疼,日夜疯长。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从前所有的针锋相对、刻意较劲,都是最幼稚的荒唐。
他一直在打扰沈辞的安稳,却从未给过他半点偏爱与庇护。
晚自习下课的走廊,人潮散去。
陆淮站在楼梯转角,看着不远处沈辞被江禾陪着慢慢走远的背影,身形单薄,摇摇欲坠。
晚风穿廊而过,吹得他眼底晦暗沉沉。
沈辞瘦得快要消失在风里。
被生活磋磨,被家庭压榨,被无人知晓的苦难困住,独自熬着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陆淮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他可以等。
等高考结束,等自己足够强大,等他能彻底护住沈辞的那天。
可他唯独忍受不了——
沈辞永远独自受苦,永远无人偏爱,永远消瘦荒芜,永远把自己困在黑暗里。
冬日的月光清冷寒凉,落在少年清瘦的肩头。
沈辞低头走着路,心底一片平静的荒芜。
两个月的煎熬,他熬来了微薄的薪资,熬来了家里暂时的安稳,却熬空了自己所有的精力与热忱。
他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拼命扎根求生,勉强活着,却早已失去了鲜活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