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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而再再而三 夜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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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点十五分,酒吧打烊的钟声准时响起。
喧闹的乐曲骤然停歇,满室迷离光影慢慢归于黯淡,客人们三三两两结伴散去,方才躁动奢靡的气息一点点消散干净。
沈辞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帮着店里收拾完散落的酒杯桌椅,换下沾着淡淡酒气的工作服,将褶皱的薄卫衣重新拢好。一整晚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时刻提防着旁人不着边际的试探与触碰,精神耗损远比身体劳累更甚。
期间偶尔还有醉酒客人言语轻佻,他始终沉默避让,谨记着分寸底线,没再闹出任何争执。只是心口像是压着一块沉石,闷得透不过气。
走出酒吧大门,深夜的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周身萦绕的烟酒味。街道上行人寥寥,路灯孤零零伫立在路边,拉长他孤单的影子。
城市彻底陷入沉睡,只有零星车辆偶尔驶过路面,发出短促的轰鸣。
沈辞拢了拢衣襟,迈开步子往学校方向赶。双腿走得发酸,脸颊依旧残留着白天掌掴过后隐隐的钝痛,掌心结痂的伤口反复摩擦,时不时传来细微的刺痛。
一整晚压抑的情绪无处安放,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陆淮那日带着怒火的质问,还有家里冰冷刻薄的言语,纷乱的思绪搅得人心神不宁。
他不敢放慢脚步,只想尽快赶回宿舍,缩进属于自己的小小角落。
抵达校门口时,铁门早已上锁,好在熟知侧墙一处低矮的围栏,平日里晚归的学生都会从这里翻进去。沈辞谨慎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轻巧翻身落地,稳稳踩在校园的石板路上。
深夜的校园静谧无声,白日里朗朗读书声、少年嬉笑打闹声尽数褪去,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教学楼漆黑一片,宿舍楼也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透着微弱光亮。
蹑手蹑脚爬上楼梯,走廊里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浅浅的脚步声。
拿出钥匙小心翼翼拧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缓缓推开。
宿舍内漆黑一片,三道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木子洋和王余白天打游戏耗费精力,此刻睡得格外沉,睡姿随意地歪在床上。江禾躺在邻铺,呼吸安稳柔和,眉眼在昏暗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润。
沈辞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熟睡的三人。
他轻手轻脚反手合上房门,脱鞋时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脊背绷得笔直,满身疲惫却不敢松懈分毫。
将沾染风尘的外套轻轻搭在椅背上,又去卫生间简单洗漱。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浑身的倦意,也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
镜子里映出少年略显憔悴的面容,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唇色也透着几分苍白,往日里温润柔和的气质,此刻多了抹挥之不去的落寞。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依旧泛红的脸颊,又低头看向掌心的伤口,轻轻叹了口气。
收拾妥当后,沈辞悄悄爬上自己的床铺,拉过薄被轻轻盖住身体。
床铺还带着微凉的温度,和酒吧里燥热嘈杂的环境截然不同。
躺在狭小的床榻上,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可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回放着夜里形形色色的面孔,还有陆淮那双盛满怒意与偏执的眼眸。
明明是针锋相对的对头,却一次次闯入自己狼狈不堪的时刻,强势干预着他的生活。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带着咄咄逼人的压迫感,让沈辞满心抵触,却又无法彻底置之不理。
身旁室友安稳的鼾声萦绕耳畔,身边是朝夕相处的好友,身处热闹和睦的宿舍,沈辞却依旧觉得孤身一人。
校园的美好安稳,家庭的冰冷破败,深夜兼职的窘迫难堪,截然不同的生活割裂般交织在他身上。
他藏起所有伤痕与苦楚,白天做温和乖巧的学子,夜里独自踏入泥泞求生,无人知晓他深夜奔波的辛苦,无人看透他层层伪装下满目疮痍的内心。
辗转许久,睡意才缓缓袭来。
窗外夜色浓稠,星月隐匿云层之间。少年蜷缩在被窝里,带着一身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心事,慢慢坠入沉睡。
而这份昼夜颠倒、明暗割裂的生活,已然悄无声息地,彻底改变着他原本平静无波的青春轨迹。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细碎地洒落在床铺被褥上,将沉眠的宿舍慢慢唤醒。
闹钟微弱的嗡鸣准时响起,沈辞几乎是瞬间睁开眼。一夜浅眠,梦境纷乱零碎,酒吧里暧昧的灯光、客人轻浮的言语、陆淮冷冽的质问,还有家中破碎的瓷片与刺耳责骂,轮番在脑海里交错闪现。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胀乏力,眼底的青黑比昨日愈发明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紧绷一晚的神经依旧没能彻底舒缓。
身旁床铺传来动静,江禾率先醒过来,侧头看向隔壁床的沈辞,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怎么看着气色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
沈辞敛去眼底残留的倦意,习惯性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听不出异样:“还好,夜里睡得浅了些。”
他刻意避开昨夜深夜外出兼职的事,将所有奔波与狼狈尽数掩藏。
木子洋和王余也相继打着哈欠坐起身,两人还在念叨昨晚没打完的对局,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打趣,宿舍里很快恢复了往日鲜活热闹的氛围。
四人有条不紊地穿衣洗漱,狭小的空间里满是少年日常的烟火气。
洗漱台前,沈辞低头掬起冷水拍打脸颊,冰凉触感稍稍压下困顿。镜子里的少年面容清隽,只是脸色苍白,眼下乌青难以遮掩,掌心那道细小的伤口结着暗沉血痂,格外显眼。
江禾恰好走到他身侧,余光瞥见他掌心的伤痕,微微蹙眉询问:“你的手怎么受伤了?什么时候弄的?”
沈辞下意识将手掌往后藏了藏,随口找了个说辞搪塞:“昨天收拾家里杂物,不小心被碎瓷划到的小伤口,不碍事。”
他不愿将家里的争吵、挨打受伤,还有深夜兼职的窘迫展露分毫。那些阴暗不堪的过往与现状,只适合独自封存,不必惊扰身边温柔安稳的生活。
江禾虽心存疑虑,见他不愿多提,也体贴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声叮嘱:“以后小心一点,记得按时消毒,别发炎了。”
“嗯,我知道。”
简单收拾完毕,一行人结伴朝着教学楼走去。
清晨的校园清风徐徐,林荫道上落满细碎光影,来往学生步履匆匆,处处都是朝气蓬勃的景象。沈辞跟在几人身旁,脚步平稳,神情温和,看上去和平日里没有半点差别。
只有他自己清楚,身体深处源源不断涌来疲惫,昼夜颠倒的作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消耗,已经悄悄拖垮了状态。
早读课上,教室里朗朗读书声整齐响起。
沈辞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文字上,思绪却偶尔不受控制地飘远。一整晚在酒吧里的压抑隐忍,陆淮突如其来的强势阻拦,还有家里沉甸甸的经济压力,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他必须坚持这份兼职,按时赚到钱款,才能勉强稳住那个濒临破碎的家,才能安安稳稳留在校园备战高考。
正暗自出神时,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讥讽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沈辞心头微动,抬眼望去,恰好对上陆淮投来的目光。
少年坐在斜后方的位置,单手撑着下颌,眼神锐利直白,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色,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愠怒,有不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昨夜酒吧里的争执仿佛还历历在目。
陆淮显然也一夜心绪难平,此刻看着沈辞这副精神萎靡的模样,心底的火气又隐隐往上冒。他清楚这副疲惫模样,全是那份夜间兼职折腾出来的。
四目相撞,气氛瞬间微妙凝滞。
沈辞面无波澜,淡淡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看向课本,刻意避开对方的注视。
他不想再和陆淮产生无谓纠葛,两人立场相悖,想法各异,再多争执辩解也毫无意义。
陆淮看着他刻意疏离回避的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角,胸腔里的烦躁愈发浓烈。
他眼睁睁看着沈辞为了钱财委屈自己,日夜透支身体,偏偏自己的劝说阻拦全都被无视。那份愈发浓烈的占有欲无处安放,只能化作平日里针锋相对的冷眼与较劲。
课间休息时分,同学们纷纷起身走动放松。
江禾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牛奶,轻声宽慰:“要是实在疲惫,课间就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别硬撑着。”
沈辞接过牛奶,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在这冰冷繁杂的生活里,江禾的温柔体贴,是为数不多能让他安心停靠的慰藉。
他轻轻点头道谢,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的浅弧。
而这一幕落在陆淮眼中,格外刺眼。
看着沈辞唯独对江禾展露柔和神态,对自己却始终冷漠防备,昨夜积压的情绪彻底沉了下去。
陆淮攥紧手中的笔,目光沉沉地锁住前方清瘦的背影。
他不会就此作罢。
无论沈辞如何抗拒回避,他都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对方深陷泥泞,任由自己不断损耗沉沦。
傍晚放学铃声落下,喧闹的人流涌出教学楼。
沈辞和江禾简单道别,照旧独自错开人群,打算照旧前往后街的酒吧上班。连日昼夜颠倒的作息让他精神始终不济,眼下青黑迟迟消不下去,走路时身形看着也比往日单薄几分。
他刻意选了僻静的小路绕行,避开主干道上往来成群的同学,只想安安静静走完这段路。
暮色渐渐浸染街巷,两侧商铺陆续亮起灯火,周遭人声渐渐稀疏。走着走着,沈辞敏锐察觉到身后不对劲。
细碎杂乱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随着,没有刻意遮掩,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散漫。
他脚步下意识放缓,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借着路边橱窗的镜面反光往后瞥了一眼。
身后跟着四五个身形壮实的少年,个个吊儿郎当,穿着隔壁职高的校服,目光直勾勾黏在自己身上,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
正是前几日在校门口小巷里,曾经围堵过他的那伙人。
沈辞心头微微一沉。
那日陆淮出面将人吓退,本以为这事就此翻篇,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记着这事,特意尾随过来找麻烦。
他没有慌张逃窜,脚下步伐稳住,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淡漠,只是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走到人流稍多的街区。
可对方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见他提速,身后几人立刻快步追上,直接拦在了前方路口,硬生生截断了去路。
前后夹击,退路也被堵死。
为首的黄毛双手插兜,歪着头上下打量沈辞,嘴角勾起戏谑的笑,语气里满是挑衅:“哟,这不是一中的大美人吗?单独一个人走,倒是难得。”
旁边一人嗤笑附和:“上次有人护着你,今天看还有谁能来帮你撑腰。”
几人将沈辞团团围在中间,一步步缓缓逼近,狭小的巷弄瞬间被压迫感填满。
沈辞脊背微微绷紧,清冷的眼眸扫视一圈围上来的人,声音平稳无波:“拦住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了?”黄毛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他的眉眼身形,想起之前酒吧外撞见的画面,语气愈发轻佻,“听说你晚上还去酒吧干活?看不出来啊,乖乖学生背地里倒是会找门路。”
这些天沈辞深夜往返的踪迹,终究还是被有心人留意到。
旁人带着恶意的揣测,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堪的联想。
沈辞眉峰轻蹙,心底泛起淡淡的厌烦。他从不觉得自己靠双手谋生有错,可落在这些人眼里,反倒成了可以肆意调侃拿捏的把柄。
“我做什么,与你们无关。”他不欲多做纠缠,侧身想要侧身绕开包围圈。
“别急着走啊。”身旁的少年立刻伸手挡住他的去路,几人嬉笑着慢慢收拢范围,“上次坏我们兴致,今天总得讨点回来吧?”
有人目光落在他纤细的手腕上,又想起那日陆淮强势护人的模样,故意开口刺激:“上次那个护着你的男生呢?怎么今天不见人影了?没人撑腰,是不是就得乖乖听话了?”
言语间的冒犯意味不言而喻。
沈辞心底清楚,这群人只是闲来无事寻衅滋事,若是硬碰硬,自己孤身一人根本占不到便宜。他攥紧掌心结痂的伤口,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抵触,只想尽量平和脱身。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没必要揪着不放。”
“没仇?”黄毛挑眉,脸上笑意收敛几分,多了几分蛮横,“我们看着不顺眼,这就够了。谁让你长得这么惹眼,还总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说着,便有人试探着伸手,想要去拉扯沈辞的衣袖。
沈辞下意识往后退步躲闪,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染上一丝冷意。
一次次无端的骚扰纠缠,像缠人的藤蔓,死死缠在他平淡的生活里。家庭的重压、兼职的委屈还未散去,如今又要被迫面对这般恶意围堵。
就在气氛愈发紧绷,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巷口忽然传来一道冷冽低沉的脚步声,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由远及近。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将巷口的光线尽数挡住。
陆淮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黑发被晚风拂动,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眸,在看清被团团围住的沈辞时,瞬间覆上一层刺骨的寒冰。
他本是放学顺路,下意识循着沈辞离开的方向跟来,没料到竟会撞见这样一幕。
看着少年被数人围困,步步退让、隐忍克制的模样,看着旁人伸出去的手,陆淮胸腔里的怒火瞬间轰然炸开。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戏谑与较劲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沉沉的戾气。
“放开他。”
简短三个字,冷得仿佛凝结了周遭的空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围堵的几人闻声回头,在看清陆淮的脸后,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消减大半,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上次的震慑还历历在目,他们心里清楚,这个少年绝非好招惹的角色。
黄毛脸色微微变幻,强撑着底气开口:“我们就是和同学开玩笑而已,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陆淮懒得和对方废话,迈开长腿径直走入巷中,目光越过众人,牢牢落在沈辞略显紧绷的身上。
视线扫过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头,紧绷的肩线,还有下意识防备的姿态,心底的烦躁与心疼交织缠绕。
他明明次次都能撞见沈辞陷入困境,偏偏这人骨子里倔强执拗,从不愿主动开口求助。
陆淮冷眼扫向面前几人,声音冷硬:“我的人,你们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找麻烦?”
熟悉的话语再次响起,带着霸道的宣告,死死将沈辞护在了自己的范围之内。
沈辞站在原地,抬眼看向突然出现的陆淮,心头又是一阵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