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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醉金迷的夜里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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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光线偏暗,隔绝了楼下大半喧嚣,却挡不住陆淮眼底骤然翻涌的冷戾。
他慵懒倚靠在真皮卡座上,指尖骨节发白,死死扣着透明的玻璃杯,杯壁的凉意浸透皮肤,也压不住胸腔里疯窜的火气。
身侧几个还在说笑打闹的富二代朋友,丝毫没察觉他骤然沉下来的气场,依旧在闲聊扯皮。
“还是这家舒服,清净不少。”
“刚才楼下那服务生长得绝了,干净得不像话,第一次见这种类型的。”
“看着年纪很小,不会还是学生吧?”
几句随口的调侃,像火星落在炸药上,瞬间点燃了陆淮心底积压的所有烦躁。
他当然知道他是学生。
他当然知道,那是沈辞。
是那个在校园里永远干净体面、温温柔柔,只会和他拌嘴、永远对他疏离戒备的沈辞。
此刻就站在楼下鱼龙混杂的舞池边缘,乖乖点头,默许自己要在这里忍受陌生人的触碰与轻薄,为了一份微薄的薪水,硬生生踏进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陆淮心口闷得发疼,又燥又怒。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和沈辞针锋相对,可以在学习上压他一头,可以看不惯他那副万事不惊的温和模样。
可他绝不允许沈辞这样轻贱自己。
绝不允许。
少年清冷的眉眼覆满寒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方才漫不经心的慵懒尽数消散,只剩下沉沉的阴鸷。
他看着楼下经理抬手拍了拍沈辞的肩膀,看着沈辞身形微僵,却只是低头隐忍、没有半点躲闪反抗的模样,指节骤然用力。
“咔。”
轻微的脆响,酒杯边缘被他攥出一道细纹。
旁边的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讪讪闭嘴:“淮哥,怎么了?”
陆淮没应声。
他目光一瞬不瞬锁着楼下那道清瘦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偏执又霸道的戾气——
谁允许你过来的。
谁准你受这种委屈的。
沈辞像是感知不到二楼灼热又冰冷的视线,听完经理的叮嘱,乖乖接过黑色的工作围裙,低头认真系好带子。
宽大的围裙遮住了他单薄的身形,也遮住了他校服之下,不为人知的狼狈与谋生。
经理交代完注意事项,转身去忙别的客人。
沈辞站在原地,微微抬手扯了扯帽檐,强迫自己适应周遭嘈杂的音乐、迷离晃眼的灯光,还有空气里陌生暧昧的气息。
心底是藏不住的难堪。
他长这么大,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为了凑钱,为了不被那个冰冷的家彻底抛弃,他要放下所有体面,站在声色场里,学着忍让,学着迁就,学着忍受陌生人随意的冒犯。
没过多久,有一桌客人招手点酒。
沈辞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适,端起托盘,一步步融入喧闹的人群。
他动作生疏却规矩,弯腰递酒,安静沉默,全程低眉顺眼,不惹半点是非。
果然如经理所说,形形色色的客人从不会安分。
递酒的时候,一只油腻的手顺势覆上他的手腕,轻轻摩挲,语气轻佻戏谑:“小朋友新来的?看着挺嫩,哪个学校的?”
指尖的触感黏腻恶心,让人生理性反胃。
沈辞浑身瞬间绷紧,背脊僵得发硬,心底涌起强烈的抵触与不适。
可他想起经理那句“忍忍就过去了”,想起家里那句“没钱别回来”。
他硬生生压住所有躲闪和反感,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垂着眼,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请慢用。”
不讨好,不反抗,不矫情。
只一味隐忍。
那客人见他不吵不闹、温顺乖巧,笑得更肆意,伸手就想再碰他的脸颊。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侧脸的瞬间。
一道极冷、极沉、带着碾压性压迫感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把手拿开。”
声音不大,穿透嘈杂的音乐,清晰落进每个人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只轻浮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沈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回头。
灯光错落晃动里,陆淮站在不远处的过道。
他褪去了校园里青涩的校服,穿着黑色休闲衬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眉眼桀骜锋利,周身戾气彻骨,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眼神冷得像冰。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沈辞的呼吸骤然停滞。
慌乱、难堪、窘迫、狼狈,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撞见陆淮。
撞见自己最狼狈、最不堪、最不想被死对头看见的一面。
陆淮一步步走近,长腿落地的步伐沉稳又压迫,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
他没看那个脸色发白的客人,所有目光死死钉在沈辞身上。
看着他身上格格不入的黑色围裙,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看着他方才被人触碰过的手腕,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在暧昧昏暗、纸醉金迷的夜色里对峙。
一个狼狈隐忍,一个暴怒偏执。
校园里的针锋相对、拌嘴较劲,在此刻,全部变成了沉甸甸、压得人窒息的拉扯。
陆淮薄唇微掀,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字字刺骨:
“沈辞,你就这么缺这点钱?”
周遭喧闹的音乐仿佛瞬间被隔出一层屏障,周遭人的谈笑、酒杯碰撞的声响都变得模糊。
沈辞僵在原地,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被死对头撞见这般狼狈处境,难堪像潮水般瞬间将他裹挟,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半步,下意识想遮掩身上这身违和的工装围裙。他垂落的手指微微蜷缩,方才面对客人轻薄都不曾慌乱的心绪,此刻彻底乱了阵脚。
陆淮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剖开他刻意维持的平静,将他藏在暗处的窘迫尽数看穿。那双平日里总带着戏谑与较劲的眼眸,此刻凝着沉沉怒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与心疼。
“我缺钱与否,和陆同学没有关系。”沈辞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抬起眼时,脸上已然敛去所有慌乱,只剩惯常的淡漠疏离,语气生硬地拉开距离。
他不想被陆淮同情,更不想被对方以此拿捏嘲讽。在学校里两人本就处处针锋相对,此刻这般狼狈模样落在对方眼里,于他而言更是难堪至极。
那方才动手轻薄的客人见来人气场慑人,也识趣地收回了手,讪讪地收回目光,不敢再多言语。
陆淮往前又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身上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他看着少年眼底故作强硬的模样,看着他微微紧绷的肩线,心底的火气愈发浓烈。
“没关系?”陆淮压低嗓音,语气里裹着少年人独有的强势与偏执,“你跑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任由旁人随意冒犯自己,这也叫和我无关?”
在他眼里,沈辞本该干干净净待在校园里读书刷题,和江禾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林荫道,而不是深陷在这充满烟酒浊气的场所,委屈自己换取微薄酬劳。
沈辞唇瓣抿成一道浅淡的弧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转瞬便被冷漠覆盖。他没办法对旁人诉说家中的窘迫,没办法道出被家人逼迫打工的难处,所有苦楚只能独自吞咽。
“我凭自己劳动赚钱,谈不上委屈。”
“劳动?”陆淮嗤笑一声,眼底寒意更甚,“任由陌生人动手动脚也算劳动?沈辞,你就这般不自重?”
这句略带指责的话语,狠狠刺中了沈辞心底最敏感的地方。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家中的苛责、身不由己的无奈,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抬眸看向陆淮,眉眼间染上淡淡的冷意:“陆淮,你从未经历过我的生活,没资格评判我的选择。”
从小到大没人庇护,被家人视作累赘抛弃,如今被逼着赚钱养家,他别无选择。光鲜体面的路走不通,便只能踏足泥泞求生。
陆淮望着他倔强隐忍的模样,心里的怒火渐渐掺杂上烦闷与无力。他清楚自己此刻的话语太过尖锐,可一想到方才旁人肆意触碰沈辞的画面,占有欲便不受控制地肆意疯长。
他看不惯沈辞这般委屈自己,更受不了旁人觊觎触碰这个人。
“缺钱可以开口,何必作践自己。”陆淮的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在他看来,不过是些许钱财,根本没必要让沈辞落到这般境地。
沈辞闻言,只觉得可笑。
他们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平日里见面都免不了拌嘴争执,如今对方说出这般话语,只会让他觉得虚伪又突兀。
“不必劳烦陆同学费心。”沈辞侧过身子,想要避开眼前的人,继续完成手头的工作,“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够处理。”
说完,他便打算端起托盘离开。
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力道攥住。
陆淮的掌心滚烫有力,牢牢扣住他纤细的手腕,指尖恰好覆在之前被瓷片划破、已然结痂的伤口处。轻微的触感传来,沈辞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放开我。”
“我不放。”陆淮牢牢攥着不肯松手,目光死死锁住他,“在这里辞职,跟我走。”
强硬的态度,霸道的要求,全然不顾沈辞自身的意愿。骨子里潜藏的控制欲在此刻展露无遗,他只想立刻将沈辞带离这个让他心生不悦的地方。
两人僵持在大厅过道,气氛紧绷又微妙。周围零星路过的服务生、落座的客人都下意识侧目打量着这边。
沈辞脸颊微微发烫,既窘迫又恼怒,不断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
“陆淮,你别无理取闹。我还要工作。”
“这种工作,不做也罢。”陆淮态度坚决,眼底的固执分毫未减。
就在拉扯之间,酒吧经理察觉到这边的异样,快步朝着这边走来。看着僵持的两人,又认出了家世不凡的陆淮,一时间面露为难,不知该如何插手这场纷争。
昏暗摇曳的灯光下,少年清瘦的身影被困在原地。
校园之外的纠葛骤然爆发,往日的对立在此刻变得愈发复杂。沈辞望着眼前偏执桀骜的少年,心底满是茫然与抵触,他不清楚陆淮这般突兀的干预究竟出于何种心思,只知晓自己平静的生活,已然被这个人再度打乱。
经理快步走到近前,脸上堆着几分客套的笑意,一边暗自打量着气场冷冽的陆淮,一边出声打圆场。
“这位客人,请问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陆淮压根没将旁人放在眼里,掌心依旧紧紧箍着沈辞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对方根本无从挣脱。他侧脸线条紧绷,眼神沉沉地落在沈辞身上,压根懒得理会旁人问话。
沈辞被当众牵制,周遭一道道好奇探究的目光不断扫来,难堪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用力扭动着手腕,眉头微微蹙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陆淮,松开。”
“我说了,跟我走。”陆淮语气强硬,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在他眼里,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根本不配留下沈辞,那些带着轻浮心思的客人,更是碰一下都算是亵渎。一想到方才那只手肆无忌惮靠近沈辞的模样,他心底的火气就压不住地往上窜。
沈辞心底又气又无奈。他清楚陆淮性子执拗霸道,认定的事很难轻易改变,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干涉,只会让他处境愈发尴尬。他还要靠着这份工作换取薪资,根本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我没有理由跟你离开,我在这里上班,合乎规矩。”沈辞强压下心头躁动,语调尽量平稳,“你若是消遣玩乐便自便,不要妨碍我做事。”
“合乎规矩?”陆淮低声嗤笑,眼底满是不认同,“任由别人肆意揩油,这也叫规矩?沈辞,你就这么甘愿委屈自己?”
这话戳中了沈辞心底最隐晦的苦楚。
他何尝愿意忍受这些冒犯,何尝不想体面安稳地过日子。可家里的逼迫,经济的窘迫像枷锁一般套在身上,他没有任性选择的资格。旁人衣食无忧,自然可以站在高处轻易评判,却从不会懂得他身不由己的难处。
沈辞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然攥紧,掌心结痂的伤口被挤压,传来细微的痛感。他抬眼看向陆淮,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冷雾:“我的处境,你不懂,也不必插手。”
两人之间的气氛僵持到极点,气息拉扯得愈发紧张。
旁边方才试图调戏沈辞的客人见这架势,也不敢再凑上前,识趣地端着酒杯挪到一旁看热闹。来往的服务生都刻意放慢脚步,悄悄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经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来头不小的常客,一边是店里刚入职的员工,哪边都不好得罪,只能小心翼翼开口劝解:“两位有误会可以好好沟通,在这里争执影响不太好。这位小哥,客人若是有想法,咱们也可以好好协商……”
话音还没落,陆淮冷冷瞥过来一眼,那道目光带着慑人的寒意,瞬间让经理剩下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陆淮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沈辞苍白的脸庞上,看着少年眉眼间藏不住的倔强与疲惫,心底蛮横的怒意里,悄然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心疼。
他从小顺风顺水,想要的东西从不会缺,从来无法体会沈辞这般被迫谋生的煎熬。可看着平日里干净淡然的少年,此刻困在这昏暗之地隐忍求生,他心里就莫名堵得慌。
“缺钱,我可以给你。”陆淮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换取钱财。”
这话落在沈辞耳中,只觉得格外刺耳。
在他看来,这并非善意的帮扶,反倒像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两人本就是针锋相对的对头,他骨子里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接受陆淮的接济。
“不必了。”沈辞果断拒绝,眼神坚定,“我不会拿你的钱,也不会辞掉这份工作。陆淮,麻烦你放手。”
骄傲不允许他低头,现实逼迫他低头前行,两种思绪反复拉扯,折磨着他的心神。
陆淮见他态度坚决,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骨子里的占有欲不受控制地翻涌,他不想眼睁睁看着沈辞留在这儿受尽委屈,可对方一次次推开自己的好意。
僵持片刻后,陆淮缓缓松开了桎梏着沈辞手腕的手。
肌肤相触的温度骤然褪去,沈辞下意识将手腕收回,悄悄藏到身后,轻轻揉了揉被攥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他以为这场纠缠就此落幕,刚想端起托盘继续干活,陆淮却往前半步,挡住了他前行的去路。
少年身形挺拔,将灯光割裂,阴影笼罩住沈辞单薄的身躯。
“我不会强迫你立刻离开。”陆淮垂眸望着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偏执的告诫,“但你记住,在这里若是再有人敢随意冒犯你,不必一味忍让。”
顿了顿,他目光沉沉锁住沈辞,一字一句道:
“还有,别让我再看见你这般作践自己的模样。”
说完,陆淮深深看了一眼面色冷淡的沈辞,周身凛冽的气场缓缓收敛,转身迈开长腿,朝着二楼卡座的方向走去。
喧闹的音乐重新填满耳畔,周遭的视线也渐渐散去。
沈辞站在原地,心口依旧起伏不定。
手腕上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耳边反复回荡着陆淮方才带着火气的话语。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厌烦、窘迫,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纷乱。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围裙,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昏暗的灯光映着他孤寂的侧脸,校园里的欢声笑语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前路依旧泥泞难行,而那个处处与他作对,又总会突兀闯入他狼狈时刻的陆淮,已然变成了他晦暗生活里,一道捉摸不透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