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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半向阳 周日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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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傍晚,暮色温柔,返校的学生陆续涌入校门。
喧嚣重回校园,鲜活的少年气裹着晚风四处流淌,将周末所有的沉闷隔绝在外。
沈辞依旧是那副温和干净的模样。
脸上的红肿早已被他用冰敷、按压强行消淡,只剩下极浅的痕迹,被额前的碎发恰到好处遮住。指尖的小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藏在掌心,不仔细看根本无人察觉。
他背着书包走进宿舍时,眉眼清淡,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受过打骂、独自熬过一场崩溃的痕迹。
江禾第一眼看向他,只微微察觉他眼底比往常更淡、更静了些,却只当是周末在家累到了,没有多问,只轻声道:“回来了?刚好带了你爱吃的小糕点。”
木子洋和王余正瘫在床上收拾外设,准备晚上照常开黑,见他回来,照旧热热闹闹地打招呼,宿舍里依旧是熟悉松弛的氛围。
一切都和上周一模一样。
上课、刷题、课间闲聊、傍晚散步。
日光照常起落,蝉鸣照常聒噪,朋友照常温柔热闹。
唯一不一样的,只有沈辞自己。
周末那夜父亲砸碗掌掴、逼他打工要钱的话,像一道死死缠在耳边的魔咒,日夜回响,甩不掉,逃不开。
他可以不要家里的温暖,可以不奢求家人的疼爱,可他不能真的被赶出家门。
他还要读书,要高考,要逃离那座破败冰冷的牢笼。
所以他必须听话,必须赚钱。
从回到校园的那一刻起,沈辞就藏起了所有情绪,利用课间、午休、所有人打闹玩乐的空隙,默默翻遍了本校的校园论坛、兼职帖子、学长学姐分享的招工信息。
他挑的都是学生能做的轻松活——文具店店员、奶茶店兼职、书店整理、周末发单。
他一条条私信,一条条投递,语气礼貌,态度诚恳。
可回应他的,全是冰冷的回绝。
【高三学生时间太少,不录用。】
【需要长期稳定在岗,学业紧张勿扰。】
【暂时不缺人了,谢谢。】
一条、两条、三条……
密密麻麻的回绝消息铺满屏幕。
高三的学业太重,大多数实体店都不愿收即将面临高考、随时可能停课的学生。没人愿意为一个只剩不到一年冲刺期的高三生预留岗位。
沈辞一遍遍刷新页面,指尖划过屏幕,安静又固执地继续找。
他不能空着手回家。
他没钱,就等于没有退路。
几日下来,所有能找的普通兼职,全部石沉大海、悉数被拒。
就在他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论坛最底部,一条不起眼、几乎没人问津的旧帖子,弹出了回复。
【夜色酒吧,晚班兼职,可招高三学生,时间灵活,夜班,日结。】
简简单单一行字,是他这几天以来,收到的唯一一个录用答复。
酒吧。
和干净纯粹的校园格格不入,嘈杂、鱼龙混杂、昼夜颠倒,是所有学生家长最不允许触碰的地方。
木子洋他们平日里闲聊,也总说那种地方乱,不适合学生去。
沈辞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安静看了很久。
指尖轻轻攥紧了手机,心底没有犹豫的余地。
他没得选。
体面轻松的工作不要他,时间充裕的岗位不收他,所有干净安稳的路,都把他堵死了。
只有这一条暗处的路,向他敞开。
傍晚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温温柔柔的,衬得少年眉眼干净澄澈。
可没人知道,他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自己选了一条最狼狈、最昏暗的谋生路。
江禾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温牛奶,随口问道:“这几天总看你低头看手机,在忙什么?”
沈辞迅速锁屏,将手机扣在桌面,抬眼时又是那副浅浅温和的笑意,滴水不漏:“没什么,随便看看帖子。”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会告诉温柔待他的江禾,不会告诉打闹热闹的室友,更不会让任何人知道,那个所有人眼里干净温柔、前程坦荡的沈辞,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悄悄去酒吧上夜班。
他的光鲜、他的纯粹、他的少年意气,是校园里的假象。
而狼狈、拮据、身不由己、被迫在暗处挣扎求生,才是他真实的人生。
晚自修铃声响起。
全班安静下来,翻开课本习题。
沈辞垂着眼,看着密密麻麻的题目,眼底一片平静。
心里却已经定下了主意。
今晚下课后,他就去夜色酒吧面试。
哪怕泥泞沾身,哪怕落入晦暗,他也要撑完这一年,拼尽全力,彻底逃离那个从未善待过他的家。
教室窗外晚风轻拂,灯火明亮。
少年端坐人群,温和安静,与周遭一切融为一体。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从答应这份兼职的这一刻起,他的青春,已然一半向阳,一半坠暗。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喧闹的人流涌出教室。
沈辞和江禾、室友们随口道别,借口想单独绕路吹吹风,避开了同行的人。他换掉校服外套,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薄卫衣,压低帽檐,将自己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独自朝着和学校相反的街道走去。
夜色彻底浸透城市,霓虹次第亮起,街边的喧闹从干净的烟火气,慢慢变成暧昧嘈杂的流光。
夜色酒吧藏在商业街的后街,门脸低调,内里却灯火迷离,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隐约的音乐和人声。
沈辞站在门口停顿了两秒,指尖微微攥紧,压下心底那点不适,抬步走了进去。
室内光影斑驳,暖黄与冷蓝的灯光交错摇晃,空气里混着酒气、淡香和喧嚣的气息,和他日复一日的纯白校园格格不入,陌生得让人局促。
他按照帖子里的地址,找到后台负责面试的经理。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干练的黑色工装,原本垂着眼翻看登记表,漫不经心地抬头,准备例行问话。
可在看清沈辞脸的那一刻,动作骤然顿住。
男人眼底闪过明显的惊愕,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直直看着沈辞,愣了足足好几秒。
他做酒吧人事这么多年,见过无数长相出众的男生女生,却从没见过这样干净剔透的人。
少年眉眼清隽温和,肤色冷白,眉眼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哪怕身处暧昧混乱的环境,也依旧透着一股纯粹干净的少年气,像不该出现在这种声色场所的人。
太干净,太乖,太好看了。
好看得让人一眼失神。
经理多看了许久,才慢慢收回眼底的诧异,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的讶异,恢复了职业的平淡神色,开始照常问话。
“高三学生?”
“是。”沈辞声音很轻,规矩应答。
“能接受夜班、每晚十点到凌晨一点吗?学业会不会冲突?”
“可以,晚自习结束过来,不耽误白天上课。”
“能吃苦吗?这里不比别的兼职,环境杂。”
沈辞垂着眼,睫毛轻颤,语气笃定:“可以。”
没有退路的人,没资格挑挑拣拣。
经理点点头,看着他过分清秀的样貌,终究还是直白开口,把丑话说在了前面,没有半点隐瞒:“你的工作很简单,主要就是端酒、倒酒、收拾桌台,普通服务工作。”
话音微顿,他看着沈辞过分干净的模样,语气沉了几分,道出了这里最隐晦的规则:“但我提前跟你说清楚,来这里消费的客人形形色色,很多客人偏好男服务生。”
“偶尔会有动手动脚的情况,碰手、碰胳膊,甚至借机蹭一下都很常见。”
“我不会强迫你迎合谁,但在我的场子,只要不过分越界、不触碰底线,大部分小动作,忍忍就过去了。”
“能接受,就留下来干;接受不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直白、现实、残酷。
这就是这份唯一肯收留他的兼职,背后藏着的代价。
干净的工作轮不到他,他能抓住的生路,从来都是带着委屈和不堪的。
沈辞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耳边是嘈杂的音乐,眼前是迷离的灯光,陌生的环境让他浑身不自在,心底泛起细密的酸涩和难堪。
他从小清高、体面、习惯安分守己,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靠着忍受陌生人的轻薄,来换取微薄的薪水,来堵住家里无休止的苛责。
可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周末那晚,满地碎瓷、通红的巴掌印、父亲刻薄的诅咒。
没钱,就不许回家。
他没有选择。
良久,沈辞轻轻吸了口气,压下所有的别扭、难堪和抗拒,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我能接受。”
经理看着他眼底瞬间沉淀下来的隐忍,看着这副干净皮囊下超乎年龄的克制,心底微微叹惋,点了点头:“行,那今晚开始试岗。”
“先适应一下。”
沈辞轻轻颔首,站在昏暗的灯光里,彻底走进了这片泥泞的暗处。
他的白天是明亮的教室、温柔的友人、安稳的日常。
可他的夜晚,从此要藏在无人知晓的喧嚣里,默默忍受所有不体面的委屈。
没人知道,那个在校园里永远温柔得体、干净纯粹的沈辞,在深夜的酒吧,逼着自己学会了隐忍和妥协。
而他更不会知道,酒吧二楼靠窗的卡座里。
一道清冷桀骜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他的身上。
陆淮今晚被兄弟硬拽着过来应酬散心,百无聊赖地靠着沙发,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大厅,却一眼撞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着少年局促站在喧闹人群里,干净得格格不入,看着他点头应下这份晦暗的工作。
陆淮指尖夹着的酒杯,骤然攥紧。
眼底的散漫彻底褪去,翻涌而起的,是滔天的戾气与阴鸷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