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周六的 ...
-
周六的校园格外安静。
没有早读的喧闹,没有课堂的蝉鸣,连走廊里嬉笑打闹的人声都淡了大半。
沈辞像往常一样过完了平淡的一天。
晨起刷题,午后自习,偶尔和江禾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晒太阳,听木子洋和王余叽叽喳喳规划周末的游戏战局。日子温柔又安稳,是独属于少年的、干净纯粹的烟火气。
江禾本来约他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刷题,顺便逛逛新开的书店。
沈辞轻轻摇了摇头,温声拒绝了。
“我得回家一趟。”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压着旁人听不懂的沉重。
所有人都以为,家是归宿,是避风港,是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可只有沈辞知道,他的家,是他穷尽半生,也缝补不起来的破洞。
那栋房子徒有“家”的虚名,里面住着的亲人,冷漠、刻薄、自私,比起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还要冰冷万分。
他每隔一段时间必须回去一趟,像是完成一场被迫的任务。
哪怕每一次回去,都是一场凌迟。
傍晚时分,夕阳褪尽暖意,天色灰蒙蒙的。
沈辞独自坐上返程的公交,穿过繁华的市区,一路驶向老旧拥挤的居民区。楼道墙皮斑驳脱落,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和潮湿的味道,狭窄的楼梯昏暗逼仄。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就是沉闷压抑的气息。
客厅乱糟糟的,茶几上堆满空酒瓶、残羹剩饭,地上散落着烟头,一片狼藉。家里冷冷清清,没有半点温馨的氛围,只有化不开的阴郁。
父母全程没有看他一眼,各忙各的,视他如空气。
早已习惯了这般冷遇。
沈辞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半分难过的外露。他默默换了鞋,提着简单的背包,径直走回自己那间狭小简陋的房间。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墙面光秃秃的,冷清得不像话。这里是他在家里唯一能勉强喘息的角落。
他拿好换洗衣物,安静地去浴室洗澡。
温热的水冲刷掉身上沾染的校园气息,洗去一周的疲惫,却洗不掉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卑微与寒凉。他垂着眼,任由水流划过眉眼,心底一片荒芜。
在学校,他是温和干净、被朋友偏爱、被人喜欢的少年。
可回到这里,他就只是人人唾弃的扫把星,是多余的、不该存在的累赘。
洗完澡出来,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客厅里忽然响起玻璃杯磕碰桌面的声响,伴随着男人浑浊又暴躁的醉意嗓音。
沈辞的父亲又喝多了。
常年酗酒、无所事事,将生活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窘迫,通通归咎在沈辞身上。
他摇摇晃晃地坐在沙发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刚走出浴室的沈辞,语气刻薄又不耐,张口就是尖锐的指责:“还读?天天死赖在学校里,读那个破学到底有什么用?”
沈辞脚步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可醉酒的人从不会适可而止。
男人猛地拍了一把茶几,酒瓶晃得哐当作响,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戾气:“家里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供你吃供你穿,你半点用处都没有!读再多书能当钱花?还不如早点滚出去打工!”
“从下一周开始,你必须给我去找兼职。”
他语气强硬,带着不容反抗的蛮横,字字句句都在榨取:“每个月必须往家里打钱!拿不回来钱,你就别踏回这个家门!我没有你这种吃白饭的废物儿子!”
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公,在这一刻终于压不住了。
沈辞抬眼,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这是他极少有的、敢于顶嘴的时刻。
“我在读书。”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马上高三了,学习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分心打工。”
“读书读书!读书能当饭吃?”男人瞬间被激怒,猛地站起身,满脸狰狞,“我看你就是自私!眼里只有你自己!家里成现在这样,全都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自从你出生,家里就没顺过一天!”
“所有错都是我?”沈辞微微抬眸,喉间发涩,终于忍不住反问,“你们的落魄,你们的无能,凭什么全都算在我头上?”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男人的怒火。
醉酒的理智彻底崩塌,戾气直冲头顶。
“你还敢顶嘴?!”
男人怒吼一声,抬手抓起茶几上的白瓷碗,狠狠朝着地面砸去!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
洁白的瓷碗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得满地都是,残汤剩饭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还没等沈辞反应过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骤然席卷脸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力道极大,打得他头偏向一侧,耳中嗡嗡作响。
脸颊瞬间火辣辣的红肿起来,温热的痛感蔓延至整个侧脸。
男人依旧不解气,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甩在他另一边脸上。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白眼狼!扫把星!”
两巴掌,力道十足,毫不留情。
沈辞单薄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躲,没有哭,甚至没有再开口争辩。
温热的酸涩瞬间涌满眼眶,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双侧脸颊滚烫红肿,刺痛感密密麻麻,深入骨血。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一片死寂的凉。
地上碎瓷遍地,狼藉满目。
破败的家里,醉酒的父亲,刻薄的辱骂,硬生生的掌掴。
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缝缝补补的家。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通明,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他站在满地狼藉之中,安静地承受着所有的不堪,心底那道常年溃烂的伤口,再一次被狠狠撕开,鲜血淋漓。
客厅里的怒骂声还在继续。
父亲的斥责混杂着酒气,一句句肮脏刻薄的话砸下来,字字诛心。母亲自始至终缩在房间里,没有出声,没有劝阻,仿佛这场施暴与她毫无关系。
她早就习惯了冷眼旁观,习惯了将沈辞当成这个家理所当然的牺牲品。
沈辞静静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却单薄得摇摇欲坠。
双侧脸颊火辣辣的疼,红肿的印记清晰可怖,耳膜嗡嗡作响,半边脑袋都是昏沉的。满地碎瓷折射着客厅昏黄又破败的灯光,尖锐的碎片像他从小到大无数道溃烂的伤口,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他没有再顶嘴,也没有再辩解。
没必要了。
和被酒精麻痹、被懒惰和戾气困住的人讲道理,和从未爱过他的家人谈公平,本身就是最可笑的徒劳。
父亲骂累了,狠狠啐了一口,踹开脚边的碎瓷片,摇摇晃晃回了卧室,关门的巨响震得墙面微微发颤。
瞬间,整个屋子陷入死寂。
死寂得只剩沈辞细微、压抑的呼吸声。
空荡的客厅,狼藉的地面,冰冷的空气,还有他脸上迟迟不散的剧痛与屈辱。
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僵了很久很久。
直到四肢的麻木蔓延全身,他才缓缓垂下眼睫,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归零,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凉。
他弯腰,没有哭,没有颤抖,只是默默蹲下身,一点点捡拾着满地碎瓷。
锋利的瓷...
刺骨的疼从指尖炸开,锋利的瓷片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温热的血珠顺着瓷纹慢慢滚落,滴在冰凉的地板上,晕开一点浅浅的红。
沈辞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全程一声不吭,安静得过分。
既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伤口瑟缩,也没有因为脸上火辣辣的掌印落泪,甚至连呼吸都依旧平稳克制,仿佛身体所有的疼痛,都早已麻木、习以为常。
他只是微微偏头,避开尖锐的瓷刃,指尖轻轻捏着碎片,一遍又一遍,耐心又沉默地收拾着满地狼藉。
碎瓷被他一块块拢到掌心,堆积在垃圾桶里。细小的残渣嵌在指腹的伤口里,摩擦、刺痛,反反复复,绵延不断。
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洁白的瓷片,也染红了他苍白纤细的指尖。
客厅死寂一片。
两间卧室的门紧闭着,父母早已转身入睡,对客厅里刚刚结束的争吵、对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对他流血的手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在这个家里,他的委屈不算委屈,他的疼痛不算疼痛,他这个人,本就多余。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开心无人分享,苦难独自包揽。被辱骂、被迁怒、被殴打,都是他活该,都是他这个“扫把星”与生俱来的罪孽。
他蹲在地上,脊背微微弓着,清瘦的身影在昏黄老旧的灯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
收拾完最后一块碎瓷,地面终于恢复干净,只剩淡淡的水渍与残留的酒气。
沈辞缓缓站起身。
指尖的伤口还在细细渗血,脸颊的肿痛愈发清晰,半边脸都是僵硬发烫的。
他没有找创可贴,没有处理伤口,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自己狼狈的模样。
只是沉默地拿起垃圾桶,倒掉垃圾,动作轻缓、有条不紊,像一个熟练收拾残局的局外人。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地走回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隔绝了外面冰冷又刻薄的人间。
狭小的房间密不透风,压抑又沉闷。
沈辞走到书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一道细细长长的伤口,鲜红刺眼。
他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疼意清晰,却终于让他混沌发胀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慢慢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红肿滚烫的脸颊。
两巴掌的印子清清楚楚,火辣辣的痛感经久不散,屈辱、寒凉、疲惫,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蜷缩在角落。
窗外万家灯火璀璨,人声烟火喧嚣,世间万般热闹,都与他无关。
别人的家是归途,是港湾,是温柔软肋。
唯独他的家,是枷锁,是利刃,是年年岁岁逃不开的炼狱。
他也曾幼稚地、固执地想要缝补这个家。
他听话、懂事、克制、从不惹事,拼命读书,努力乖巧,哪怕从未被善待,也偷偷奢望过,或许再乖一点、再忍让一点,这个家就能稍微温暖一点点。
可今夜,满地碎瓷,通红的掌印,流血的指尖,还有那些口无遮拦的恶毒诅咒,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可笑的念想。
缝补不了的。
烂掉的根,破败的壳,从一开始,就毫无救赎可言。
沈辞微微垂头,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全程没有掉一滴眼泪。
只是眼底那一点仅存的温热,彻底熄灭,化作无边无际、无人窥见的荒芜。
他安静地坐着,任由伤口疼痛,任由心底溃烂,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与伤痕。
校园里的温柔、江禾的偏爱、朋友的热闹,像一场短暂又虚幻的美梦。
天亮之后,他依旧是那个温和无害的沈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在这个破败的夜晚,已经彻底碎了。
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