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我葬在春天》逾白凛

8、真恶心 人总是

　　人总是见不得太过干净、太过安静的人。
　　尤其是当那个人长得好看、待人温和、从不搞暧昧、屡次干脆利落拒绝所有异性告白的时候。
　　沈辞这两年在一中，向来是特殊的存在。
　　干净、安静、礼貌、疏离。
　　不管是多么漂亮开朗的女生告白，他永远温柔却坚决地拒绝，态度得体，分寸完美，从不吊着别人，也从不给谁幻想。
　　以前只当他心思在学习、性格冷淡。
　　可这两个月他日渐消瘦、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次数越来越多，身边唯有江禾始终贴身相伴，形影不离。
　　暗处藏着的嫉妒与恶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不知是谁最先在校园论坛发的帖子，匿名，字字诛心，带着龌龊又恶毒的揣测。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沈辞从来不要女生告白，谁追他都拒绝，难怪一直不近女色，原来是喜欢男的。】
　　【难怪天天只跟江禾黏在一起，两个人也太亲密了吧。】
　　【看着纯良干净，私底下取向不正常，真装。】
　　短短几句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掀起滔天风浪。
　　少年人最擅长跟风造谣，最乐于撕碎旁人的光鲜。
　　帖子飞速发酵，短短几个小时，点赞、评论过千。无数人跟风揣测、恶意脑补，把沈辞的温柔得体曲解成虚伪，把他的独来独往说成藏污纳垢，把他所有的礼貌克制，踩得一文不值。
　　流言蜚语像细密的毒网，密密麻麻缠满整个校园。
　　没人求证真假，没人愿意相信他只是性子冷淡、一心读书。
　　大家只愿意相信自己臆想出来的、足够不堪的真相。
　　有人看不惯他干干净净被人偏爱，看不惯他清冷温柔、永远体面，更看不惯他哪怕日渐憔悴，也依旧是人群里最出众的那一个。
　　恶意肆无忌惮地蔓延。
　　更恶毒的是，有人刻意截图、整理谣言帖子，匿名发送给了沈辞的父母。
　　特意附言：你们儿子在学校风气极差，心思不正，丢人现眼。
　　周末如期而至。
　　沈辞像往常一样，揣着这两个月熬夜辛苦攒下的工资，沉默地踏上回家的路。
　　他这两个月熬得身心俱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苍白无血，心底唯一的念想，就是交了钱，换家里短暂的安宁，安安稳稳熬完高三。
　　他以为这周会和之前一样，哪怕冷淡，至少不会无端争执。
　　可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近乎癫狂的暴怒与厌恶。
　　客厅灯亮得刺眼。
　　手机屏幕摊在茶几正中央，论坛造谣的帖子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每一个恶毒的字眼，尽数落入父母眼底。
　　他父亲依旧带着酒气，双眼猩红，满脸暴戾，死死盯着进门的沈辞，像是在看什么肮脏污秽的垃圾。
　　不等沈辞换鞋、开口，男人猛地冲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粗暴凶狠，直接将他拽到客厅中央。
　　“你这个恶心东西！”
　　第一句谩骂，尖锐刺耳，炸裂在死寂的屋里。
　　沈辞浑身一僵，瞳孔微微震颤，瞬间明白了一切。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供你吃喝，让你去学校学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父亲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手机上的谣言，语气恶毒至极，“喜欢男的？难怪从来不谈恋爱、难怪阴阳怪气！你变态是不是？！”
　　母亲坐在一旁，满脸嫌恶，连看都懒得正眼看他，语气冰冷刻薄：“我就说你从小就不正常，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原来骨子里这么脏。”
　　“我们家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货色？”
　　“真是晦气！天生的扫把星还不够，现在还要搞这些恶心人的癖好，你是想把我们家的脸彻底丢尽是不是？”
　　污言秽语铺天盖地砸下来。
　　没有求证，没有倾听，没有半分信任。
　　只凭网上毫无根据的谣言，就给他钉上了肮脏、恶心、变态的罪名。
　　沈辞被攥得手腕生疼，单薄的身子被拽得踉跄，苍白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去。
　　他喉间发涩，指尖冰凉，忍不住低声辩解：“是谣言，不是真的，我没有。”
　　“没有？”父亲狠狠甩开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辞直接踉跄着后退两步，堪堪扶住墙壁才站稳。
　　“网上都传疯了！全校都知道了！你还敢狡辩？”
　　“沈辞，你怎么这么恶心！”
　　“好好的正常人不当，偏偏搞这些扭曲龌龊的东西，我看你这辈子就是烂到底里的命！”
　　“早知道你这么肮脏，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直接淹死都比现在丢人强！”
　　每一句话，都是淬了毒的刀刃。
　　一刀一刀，精准扎进他早已溃烂不堪的心底。
　　他从小被骂扫把星、累赘、多余。
　　他忍了十几年。
　　吃苦、受累、挨打、被逼迫打工，他全都咬牙扛下，从不辩解，从不喊疼。
　　可此刻这一句句“恶心”“肮脏”“变态”，是对他人格最彻底的践踏。
　　他清清白白，从未害人，从未龌龊。
　　他只是性格安静，只是拒绝所有不必要的暧昧，只是疲惫地活着、艰难地活着。
　　却被至亲之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彻底碾碎尊严。
　　沈辞站在冰冷的客厅里，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连日熬夜的疲惫、身体的透支、心底的委屈、被全世界污蔑的窒息感，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他抬着眼，看着眼前满脸憎恶的父母，看着这个他拼命想缝补、想讨好、想换取一丝温情的家。
　　忽然就彻底麻木了。
　　原来他再乖、再懂事、再吃苦、再忍让。
　　在他们眼里，永远是晦气、是累赘、是肮脏、是恶心。
　　没有半分例外。
　　父亲见他沉默不语，更是怒火中烧，扬手就要再动手，被母亲冷声拦住。
　　“别打他，打脏了你的手。”
　　她瞥都不瞥沈辞一眼，语气凉薄又残忍：“这种心思不正的孩子，打了也没用，骨子里就是烂的。”
　　“从今天开始，别出去给我丢人。安分点，要是再让我听到半点风声，你就别回这个家了。”
　　“我们丢不起这种脸。”
　　满屋厌恶，满地寒凉。
　　沈辞静静站在原地，单薄的肩膀微微垂着，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再辩解一句。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碎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