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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最终章 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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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期终了。
铁门拉开的那一刻,天光刺得人眼生疼。
三年光阴,寥寥数载,却足够碾碎少年所有锋芒、所有意气、所有年少期许。
陆淮走出监狱大门,身形清瘦,眉眼沉冷,褪去了年少所有桀骜,只剩一身洗不掉的疲惫与荒芜。三年牢狱,他从不喊冤,从不怨命,日日熬、夜夜等,心里从头到尾只剩一个执念——熬出去,回去找沈辞。
找那个被他连累、被命运拖入深渊、本该安稳余生的少年。
早早等候在外的是沈辞为数不多的旧友,也是唯一还记得他们、愿意来接他的人。
朋友站在路边,看着缓步走出的陆淮,眼底压着浓重的酸涩与不忍,迟迟不敢开口。
三年里,陆淮在狱中无数次托人打听沈辞的消息,得到的永远是模糊敷衍、避而不答。所有人都不敢告诉他真相,只能瞒着、拖着,让他靠着一丝念想硬撑完整整三年暗无天日的岁月。
陆淮抬眼,扫过四周空旷的街道。
没有那道单薄的身影,没有温柔安静的眉眼,没有人等他。
心底骤然一空,慌意密密麻麻爬满四肢百骸。
这三年支撑他活下去、熬下去的唯一微光,骤然摇摇欲坠。
他攥紧早已磨出薄茧的掌心,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出狱后唯一的期盼,一遍遍质问,像执拗的孩子:
“他呢?”
“沈辞呢?为什么没来?”
“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生气他连累他。
生气他毁了他好不容易安稳的余生。
生气他让他再次坠入泥泞,再见人间险恶。
陆淮眼底带着狼狈的慌乱,一遍遍追问,字字急切,字字惶恐:
“他是不是怪我?”
“是不是不愿意见我?”
“你告诉我,他在哪,我去找他。”
朋友站在原地,喉头死死哽住,眼眶瞬间通红。
三年隐瞒,三年谎言,此刻再也撑不住。
他看着眼前执念深重、近乎偏执的陆淮,看着这个为沈辞扛下所有罪责、熬尽青春、赌上余生的人,终是闭了闭眼,吐出最残忍的真相,字字淬冰,碎人骨髓:
“陆淮……他没有生气。”
“他等不到你了。”
“三年前,海边小屋大火,沈辞……已经不在了。”
轰——
天地瞬间死寂。
风声骤停,天光失色,世间所有声响尽数褪去。
陆淮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刹那冻结,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刺骨。
他站在阳光下,却像是瞬间坠入万古寒渊。
脑海里轰然炸开三年前所有画面:海边温柔的晚风、满室温柔的画作、少年微光初亮的眉眼、那句隔着玻璃无声落下的「要是我们从来都不认识就好了」。
原来不是赌气。
不是怨恨。
不是不愿见他。
是永远、永远,再也见不到了。
他撑过了三年牢狱之苦,扛下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熬过了无数个思他念他的深夜。
他拼尽余生熬到出狱,满心欢喜想给他赎罪、想护他终老、想陪他安稳度日。
最后等来的,是一句——他早就不在了。
彻底的,天人永隔。
陆淮怔怔站着,眼底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执念、所有残存的生机,寸寸崩塌,彻底碎灭。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嘶吼失态。
只是整个人瞬间空洞,麻木地站在人流稀少的路边,像一具骤然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良久,他喉间滚动,声音轻得不像自己的,破碎得近乎虚无:
“什么时候……走的?”
“你入狱的当晚。”朋友红着眼,哽咽出声,“他回到小屋,一个人熬了短短几日,最后一把火烧了所有东西,连同自己一起……什么都没留下。”
连同回忆,连同亏欠,连同所有被爱过的证据,连同他滚烫又破碎的一生。
尽数焚尽。
陆淮静静听着,指尖微微颤抖,浑身冰冷。
他终于懂了。
懂了他当初眼底的死寂,懂了他所有的自我厌弃,懂了他那句绝望的别离。
沈辞从来没有怪过江禾,没有怪过命运,他从头到尾,只怪自己。
怪自己生来不祥,怪自己连累所有爱他的人。
江禾因他葬于晚风。
他因他困于牢狱。
所以他亲手终结了所有祸患,亲手烧掉所有温柔,亲手让自己消失,从此再也不会拖累任何人。
他用最惨烈的方式,放过了世间所有人,唯独没有放过自己。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陆淮像丢了魂魄。
他处理完所有旧事,洗清所有污名,推倒了海边那片焦黑的废墟,遣散所有产业,谢绝所有人脉,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旁人都说他疯了。
好好的前程,好好的人生,一朝尽废,为了一个逝去的人,执念成魔,不可理喻。
可无人知晓,他的人生,早在三年那场大火里,就随着沈辞一起,彻底熄灭了。
活着,只是一场漫长的、无人看见的守墓。
后来,陆淮倾尽所有积蓄,买下城郊最大、最安静的一座私人花园。
园里种满四季常青的草木,栽满岁岁常开的繁花,中央种下一棵极高、极茂盛的香樟大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四季温柔无风。
大树底下,是一方干净朴素、无人打扰的小小墓冢。
没有碑字,没有姓名,没有生辰忌日。
只有干净的泥土,温柔的草木,岁岁不败的繁花。
他把沈辞,安放在了最温柔、最安静、永远无风无雨、无灾无难的地方。
从前他困于海边小屋,困于回忆,困于人间疾苦。
往后他予他满园春色,予他岁岁安宁,予他一世无风无雨。
从此。
春有繁花绕墓,夏有浓荫蔽日,秋有落叶归根,冬有落雪安眠。
再也没有泥泞,没有诋毁,没有病痛,没有自责,没有离别。
再也不会有人因他而死,因他而苦,因他而颠沛流离。
陆淮日日居于园中,守着一棵大树,守着一方孤冢,守着他穷尽余生也填不满的遗憾。
旁人路过这座静谧的花园,都说园主疯了。
偌大精致的花园,不做盈利,不做居所,日日空寂,只养草木,只守孤坟。
年年岁岁,一人一墓,一园寂静。
面对所有人的非议与不解,陆淮从来只是沉默。
他不疯。
他只是太累了,也太遗憾了。
他只是想,好好弥补一次。
从前他姗姗来迟,只能做暗处的旁观者,只能守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受苦、沉沦、破碎、消亡。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完完整整、安安稳稳地守着他。
无人打扰,无人拆散,无人灾祸。
他错过了他的年少,错过了他的自愈,错过了他的余生。
便用自己余下的一辈子,替他守春风,替他看山河,替他度岁岁年年。
暮色沉沉,晚风温柔穿过香樟枝叶,簌簌作响。
陆淮坐在墓边,静静靠着微凉的泥土,声音温柔低沉,带着经年不变的偏执与温柔,轻轻呢喃:
“他们都说我疯了。”
“可只有我知道。”
“我终于,可以好好守护你了。”
再也不用远远观望。
再也不用隐忍克制。
再也不用无能为力。
山河万里,满园春色,岁岁风月,尽数予你。
余生漫漫,我守着你的长眠,
便是我此生,唯一的圆满。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