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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停无际,海静无声 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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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视结束,铁门重重合拢。
那一声沉闷的落锁声,像彻底钉死了沈辞仅剩的半条命。
陆淮被带走时猩红的眼眶、愧疚的目光、死死凝在他身上不肯挪开的视线,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循环重播。
沈辞回到空无一人的海边小屋。
海风依旧,潮声依旧,暖灯依旧,满墙画作依旧。
可所有的温柔都成了凌迟他的刀。
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藏着回忆。
每一幅画,都藏着江禾的温柔。
每一处陈设,都藏着陆淮的守护。
从前他靠着这些回忆活着,靠着仅存的一点微光撑过深渊。
可现在,所有的温暖,都变成了扎进骨血里的罪孽与亏欠。
自责像疯长的荆棘,密密麻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是他的存在,克死了江禾。
是他的存在,毁了陆淮。
如果当初他没有随口说想吃糖水,江禾就不会出门,不会葬身晚风,不会永远停在盛夏。
如果当初陆淮没有遇见他,没有执念于他、守护于他,就不会被拿捏软肋,不会遭人陷害,不会前程尽毁、身陷囹圄。
他被所有人偏爱,却反噬了所有偏爱他的人。
懊悔、愧疚、自我怀疑、自我厌弃,日夜蚕食他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生机。
他一点点垮下去。
刚刚养好的气色再次褪尽,眼底好不容易亮起的微光,一寸寸彻底熄灭。
不再发呆,不再静坐看海,不再轻声念故人。
只是终日站在屋内中央,空洞地望着满室温柔,浑身冰冷,一动不动。
抑郁彻底卷土重来,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他。
江禾不在了。
陆淮入狱了。
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
江禾走了,永远长眠。
陆淮走了,身陷牢笼。
所有人都因他而来,因他而毁,因他而不得善终。
他留不住任何一个爱他的人,护不住任何一份温柔,守不住任何一点安稳。
漫长的自我拉扯里,沈辞彻底崩溃了。
没有大哭大闹,没有歇斯底里。
是无声的、彻底的、毁灭性的崩塌。
眼里彻底没光了。
从前的温柔、怯懦、柔软、执念,尽数消散。
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空空荡荡,再无波澜。
他再也撑不住了。
太累了。
从小到大的泥泞、十几年的压抑、生死离别的剧痛、救赎再覆灭的绝望、一身还不清的罪孽。
他撑了太多年,熬了太多年。
真的,撑不下去了。
深夜,海风汹涌,夜色沉沉。
沈辞缓缓起身,动作缓慢却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他走过满墙的画,指尖最后一次轻轻拂过江禾温柔的眉眼。
他走过床头,最后一次摸了摸那一对相伴许久的猫狐发箍。
他看过这间承载了他这辈子所有甜、所有光、所有救赎,最后所有痛、所有憾、所有罪孽的小屋。
这里有他这辈子仅有的人间烟火。
有他仅有的被爱、被珍惜、被偏爱的证据。
也有他这辈子最深、最重、永远还不清的亏欠。
既然回忆是枷锁,温柔是罪孽,执念是折磨。
那不如,一把火,全部烧干净。
烧了回忆。
烧了过往。
烧了所有爱过他、护过他、因他而不幸的痕迹。
他取出打火机,指尖平静无波。
火苗轻轻亮起,落在窗帘一角。
星火燎原。
干燥的布料、纸质的画稿、满墙的回忆、温柔的陈设,瞬间被橘红火舌吞没。
火光骤起,照亮漆黑的夜,照亮翻涌的海风,照亮少年苍白死寂的侧脸。
火焰肆意跳跃,吞噬着曾经岁岁温柔的朝夕。
一张张画被焚烧卷曲,化为灰烬。
猫狐发箍在火中渐渐融化,相伴经年的温柔彻底湮灭。
小屋暖灯碎裂、坠落,所有复刻的旧时光、所有残存的痕迹,尽数付之一炬。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整座安静的临海小城,被这一夜的烈火染红半边夜空。
火很热,烧得万物成灰。
可沈辞站在火海中央,一动不动,周身刺骨冰凉。
他静静看着所有回忆化为飞灰,看着江禾留下的最后痕迹消失殆尽,看着陆淮为他守过的朝夕彻底覆灭。
也好。
烧了就干净了。
再也没有温柔可以辜负,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不幸。
再也没有羁绊,再也没有亏欠。
从今天起。
世间再无沈辞。
再无被爱、被救赎、被守护的少年。
火舌彻底吞没身躯的最后一刻,他眼底空空荡荡,轻轻吐出最后一句呢喃,轻得被火海风声彻底淹没。
“对不起……
是我不该活着。”
——
大火彻夜未熄。
天亮时,海边小屋化为一片焦黑废墟。
满地灰烬,随风飘散,什么都没剩下。
没有画,没有灯,没有猫狐发箍。
没有温柔朝夕,没有山海余生。
那个半生泥泞、半生被爱、半生亏欠的少年。
终究带着一身遗憾、满身罪孽,
和所有回忆一起,
永远消失在了这片他曾试图好好活下去的人间。
从此。
风停无迹,海静无声。
无人等晚风,无人念糖水,无人守山海。
世间所有温柔,
尽数焚尽,
再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