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我葬在春天》逾白凛

21、最后的最后 年月辗

　　年月辗转，又是数十载春深。

　　人间几度枯荣，世事几番翻新，城外这座隐秘的花园，却数十年如一日，安静得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香樟树早已长得参天覆地，枝桠层层叠叠，遮尽风雨，岁岁落荫。四时繁花往复盛开，铺满整片园地，绕着一方无名孤冢，生生不息。

　　陆淮老了。

　　岁月在他眉眼间刻满风霜，黑发尽数染白，脊背不再挺拔，步履日渐蹒跚。曾经桀骜凌厉的少年，被数十年独处、漫长思念、无尽遗憾，磨得温和又苍老。

　　可他唯独这份执念，数十年分毫未改。

　　日日守园，岁岁伴墓，朝暮不离。

　　无人知晓，他心底一直藏着一句无人听闻的话，一句沈辞年少时，反复看过、悄悄记在心里的小说台词。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他们还在海边小屋、日子刚有微光的时候。

　　沈辞窝在他身侧翻书，指尖轻轻摩挲书页，小声软软地念过一句：

　　“请把我葬在春天，希望来年春天还能再见。”

　　那时风温柔，海晴朗，人间安稳。

　　他只当是少年看书的随口感慨，还低头轻轻揉过他的发顶，笑着说“不用等来年，我岁岁都在”。

　　可如今回头想来。

　　原来沈辞的骨子里，从来都藏着极致的温柔与怯懦，藏着对重逢最后的期许。

　　他怕离别，怕永隔，怕再也不见，所以悄悄许愿——若终有一散，便葬在春天，等来年花开，再好好重逢。

　　几十年来，这句话反反复复盘旋在陆淮心底。

　　成了他余生唯一的寄托，唯一的盼头。

　　所以他年年为他种春草，岁岁为他栽春花，把整座园子都酿成永恒的春天。

　　他替他留住了一整个永远不会落幕的春天。

　　只为圆他年少那句轻轻的心愿。

　　请把我葬在春天。

　　那我便予你岁岁春山，年年花开，永不凋零，永不落幕。

　　岁月缓缓流淌，陆淮的身体一年比一年衰弱。

　　他百病缠身，日渐苍老，却依旧每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香樟树下，坐在墓边。

　　晒春日的暖阳，吹温柔的晚风，对着一方空寂泥土，说尽半生细碎废话。

　　说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更盛，

　　说海边的风再也不会冷了，

　　说人间安稳，再也无灾无难，

　　说我等了你一年，又一年。

　　旁人依旧说他疯癫，守一座空墓，耗一辈子，荒唐至极。

　　他从不在意。

　　他只是想兑现当年没能护住的温柔，想陪他熬过岁岁孤眠，想等到那句“来年春天”的重逢。

　　一年又一年。

　　春花开尽又开，春草枯尽又生。

　　直到他垂垂老矣，行至生命尽头。

　　又是一年最温柔的暮春。

　　满园花开如海，香樟落荫温柔，风轻云淡，岁岁安然。

　　陆淮穿着干净素色的衣衫，步履迟缓，一步步挪到墓前。

　　他不再有力气久坐，不再能细细打理花草。

　　他轻轻靠在冰凉的墓碑上——数十年了，他终于为他刻上了名字，刻上寥寥数语，刻尽半生思念。

　　风轻轻拂过花海，落满他花白的发，温柔得像无数年前，海边小屋掠过少年眉眼的晚风。

　　陆淮眼底早已没有泪，没有痛，没有遗憾。

　　只剩极致的安稳，极致的释然。

　　他缓缓闭眼，唇角极轻地、浅浅扬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心里轻轻回应着那句年少心愿。

　　——你要春天。

　　——我陪你，长眠于春天。

　　“阿辞。”

　　“春天到了。”

　　“我来赴你的来年之约了。”

　　苍老的呼吸缓缓变浅、变轻，最终归于寂静。

　　他靠在他的墓碑上，枕着漫山花海，伴着岁岁春风，安静地、温柔地，永远沉睡在了这片永恒的春天里。

　　数十年孤守，数十年思念，数十年人间独熬。

　　终得圆满。

　　世人后来发现时，只看见满园盛放的春花，参天的樟树，和相依长眠的人。

　　从此。

　　他不用再遥遥相望，不用再隐忍孤独，不用再余生空守。

　　他们同眠于春山，共枕于花海。

　　你葬于春天，等来来年重逢。

　　我老于岁岁，终赴此生邀约。

　　风过春林，岁岁有花，年年有春。

　　春来再见，

　　此生不负，

　　来世不散。

　　——【全书·真正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