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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萧家公子(三) “哥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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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又一年,一晃眼昀哥儿他们一下就八岁了。俗话说,“儿子像母亲”,虽身着粗布衣衫,但兄弟二人眼眸间俊俏丝毫不减。
这些年萧仁济又纳了许多年轻貌美的美妾,日日夜夜待在后院里,金氏起初还劝解几句,后来也没在管。这些美妾或多或少都听闻过金氏的手段,也无一人敢有非分之想。
金氏不再在意萧仁济在后院里的那些事后,一门心思扑在萧锡仁身上,更加地望子成龙。
就连除夕那天也要把教书先生请到家里给萧锡仁补习功课。
昀哥儿自然也要早起陪同。
黑夜中,几朵云一步一步漂移过来,停留片刻一颗颗小雪粒就砸下来,砸在房顶上窸窸窣窣的。
大风刮过,一下子凛冽的寒风破窗而过。
冷风“呼呼”地吹,屋内的暖气一溜烟地往外跑。
睡在最边边挨着窗户的昀哥儿感受到寒风忽被惊醒,抬眼一看破旧的串窗户半吊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地。
身侧熟睡的阿闵也感受到了寒冷,扯着被子动了动,却没有醒来。昀哥儿先是转头看了一眼沉睡的阿闵,阿闵的眉头轻微皱着,小嘴嘟嘟囔囔什么也没说清。
昀哥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阿闵掖好被角。
才起身去修理窗户,带着细小冰碴的风吹在脸上,像被细针扎一样,刺刺地痛。才走到窗前脸就已经僵了。
昀哥儿关上窗子,手握成拳一拳垂在窗户上,窗户刚好卡住,将冷风隔绝在外。
冷风停止了灌入,房间开始回暖。
昀儿哥走到阿闵身边坐下,双手环抱住自己,搓了搓臂膀。
阿闵旁边,瞎婆睡觉的地方只剩一床全是布丁梆硬的被子。瞎婆昨天晚上就回老家祭祖,今天晚上才回来。
昀哥儿将瞎婆的被子盖在阿闵的身上,对着自己的手吹了好几口气才起摸阿闵的头,怜爱地看着他。
阿闵睡得香甜,长长的睫羽一颤一颤地。
又过了好一会,昀儿哥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出门去梨云院。
外面比昀儿哥想象中的冷得多,冷得他只打哆嗦,雪落在他的眼睫上,落在他的脖颈上。厚厚地一层雪覆盖在地上,有小腿肚子那么深,一脚下去雪就浸湿了鞋子。
长长的过道,一排红艳艳的灯笼,白雪红灯到是十分应景。
走过过道,积雪少了。不是雪没有了,是雪被人扫走了。
头顶红色的灯笼一晃一晃,昀儿哥如雪松一般站在梨云院门口的屋檐下躲雪,眼睛半闭未张着。
这是昀儿哥这些年掌握的独门绝技——站着睡觉。其实也不算睡觉,也就站着眯一会。
迷糊间,“嘭——”的一声,昀哥儿突然惊醒回头一看。萧锡仁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出来,本来就胖这么一穿现在就像一个被叶子包裹的虫子。
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明显对除夕也要去念书极其不满,路过昀儿哥旁边时上下扫视一眼,不屑地啐了一口,正要吐在昀儿哥露出来的半截小腿上。
萧锡仁干完这一切就自顾自的往前走,昀哥儿刚想有袖子擦掉时,梨云院新来的丫鬟将装着萧锡仁要用的笔墨盒子给昀哥儿,随后拿出一块方帕俯下身替昀哥儿擦去腿上的污渍。
这丫鬟昀儿哥从来没见过,应该是刚入府的,看着年岁不大,大约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髻间有两朵红梅花,像是刚从树上采下来的,很好看。
将污渍擦去,丫鬟抬头对着昀哥儿扯着嘴角微微一笑,清亮的眸子干净的和洁白的雪一样,很漂亮。
昀儿哥只觉耳垂微微发烫,寒冷的冬日心却猛烈跳动,一刻昀儿哥觉得眼眶有点难受。
垂下头连忙道谢,便狂奔离开去追走在前面的萧锡仁。
一路上昀哥儿提着盒子慢慢走着,跟在萧锡仁身后,听萧锡仁的污言秽语。雪地上一个又一个脚印,他看着洁白的雪,低头沉思着,脑海里浮现出刚刚那人的样子。
嘴角不自觉得轻笑,一不小心便入了迷,又一不小心撞了前面的萧锡仁,撞得两人都一踉跄。
萧锡仁一个重心不稳,倒在雪地里。
萧锡仁立即怒火中烧爬起来,甩了昀儿哥一巴掌,大骂道:“果真是瞎子养大的孩子,也一样是瞎子。你和你那个恶心的母亲一样就是贱,贱种!!”
“……”昀哥儿垂在身侧得手一缩,僵硬地望着萧锡仁,问:“你刚刚说什么?!!”
萧锡人养尊处优惯了,还没有人敢这样瞪着他,不怕死地又上前一步,一句一句额重复:“我说你就是一个臭瞎子养得贱种!!”
昀哥儿听后一下子也恼了,他罕见地发了脾气,推了一把萧锡仁,将他推倒在地,骑到他身上,一拳一拳地挥在他脸上。
将多年积压已久的怨气发泄出来。
若换做往常萧锡仁若何辱骂殴打昀儿哥,骂他贱种,骂他是牲口都无所谓。这一切都怪做自己母亲的不忠,他都认。
可萧锡仁今天偏偏说了瞎婆。瞎婆这个世界上对他哥俩儿最好的人,世间至善至美之人,却被人戳着痛处辱骂。
两人立即扭打在一起。但吃不饱穿不暖瘦得只有骨架的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吃得好又穿得暖满身横肉的孩子。
马上昀哥儿就落入了下风,被萧锡仁压在身下打,昀哥儿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用手臂挡在前面。
苦苦煎熬着。等萧锡仁打够了,气消了就好了。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加入这场战斗。
昀哥儿看清来人大喊一声却已来不及阻止这套闹剧。
“阿闵,不要!!”
昀儿哥看清这道身影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阿闵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大约是看到萧锡仁刚刚欺负昀哥儿的样子,一时心急不知从哪里捡起一块石头冲过来砸向萧锡仁。
萧锡仁一身惨叫,额头顿时出现一片鲜红,忽的一下,两眼一翻倒在雪地里。
昀哥儿心里大惊,看着被染红的雪,晕倒的萧锡仁,他知道完了。
阿闵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满血迹的石头,身子一抖立刻将石头掷出,转头看向昀哥儿,求助一般的眼神。
“哥,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阿闵眼里的泪便再也止不住,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昀哥儿立即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阿闵,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哥会想办法的。”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空中飘落的雪花一点一点的堆积,像是要将他淹没。
金氏听闻此事大怒,却找不到阿闵的身影,将昀儿哥抓来询问阿闵的下落,无论金氏如何问如何拷打,昀哥儿都是咬着牙什么也不说。
尽管最后身上遍体鳞伤,也不说。
萧锡仁晕倒后,昀儿哥就将阿闵藏了起来,藏在一个绝无可能被怀疑的地方。
临走前,阿闵还拉着昀哥儿的手,问他怎么办。
昀儿哥微笑着拍拍阿闵的手,安慰他。
没事的,哥在。
哥会解决的。
话毕,阿闵将半块用帕子包裹的百面饼递到昀哥儿面前,说:“我帮厨房老吴洗了这么久的碗,今天他的孩子出生,他高兴赏了我半块饼,我想送去给你吃,却闯了祸。对不起,哥。”
昀儿哥望着阿闵手里的饼,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旋即眼眸湿润,笑着看着饼看着阿闵,将饼推回到阿闵怀里,摸摸阿闵的头,道:“没事的,哥在。你不会有事的,相信哥。哥哥会一直保护你的,因为我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昀儿哥被人压着,双手被擒住,雪花落在裸露的伤口上,一刻冰凉后就是刺痛,跪在雪地里的双膝已经没有知觉。
昀儿哥微微抬头,看向萧锡仁的房间。
心想只要阿闵没被找到就行,阿闵活着就行。
可到了半夜,一切又都变了。
昀儿哥奄奄一息间,看见几个壮实的小厮压来一个人。昀哥儿强行睁开眼去看,一看便慌了神。
那人是刚刚祭祖回来的瞎婆。
小厮一把将瞎婆推到,扔在雪地里。
昀哥儿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唤道:“阿婆。”
瞎婆听到昀哥儿的声音,双手在雪地里摸索着,顺着声音去寻找,一点一点移过来。
像那日在柴房里一样。
在雪地匍匐了好久,才摸到昀哥儿,一摸就摸到昀哥儿腿上的伤口,好大一个口子,身子明显一惊,颤抖着双手一点点摸上昀儿哥的脸。
瞎婆浑浊的眼睛滑下一颗颗泪,语气焦急又带着哭腔:“昀哥儿,你这怎么了,疼不疼?”
昀哥儿也跟着哭了,嘴角往下撇,泪水滑进嘴里,是苦的。
“阿婆,我不疼。你…怎么回来了…你…对不起…阿婆…”
那双抱过他无数次,满是皱纹的手,颤抖着拿出一块粗布,布里包着的是几块糖。
昀哥儿看见糖,哭声就再也没止住,哭着喊阿婆。
瞎婆把糖包好,放在昀儿哥衣襟里,道:“阿婆知道昀儿哥是好孩子。”
雪地里,火把上的火燃得正盛,雪面上的影子紧紧相拥。
火光晃眼,金氏可没有闲心思看他们在这里演苦情戏。
坐在扶椅上,手里抱着暖炉,身侧有人替她撑着伞,她冷哼一声,挥挥手。
立即有一把大刀夹在瞎婆脖子上,昀哥儿见状立刻慌了,挣扎几番却又被死死摁住。
金氏开口道:“依着我看,还是我平日对你们两个太好了,让你们蹬鼻子上脸。是时候好好教教你们什么是规矩,今天这个老太婆和那个小野种只能活一个,你选哪个。”
这怎么选!要他怎么选!他该怎么选!!
昀哥儿眼神来回徘徊,一会落在瞎婆的脸上,一会落在门后的那双眼睛上。
一个是从小抚养他的阿婆,一个是至亲血肉。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他一边摇头一边痛苦哭嚎,头重重磕在雪地上,额间都砸出了血,哽咽哀求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大夫人,你大人有大量,求求你放了她吧,你要是气不过,就把我杀了吧,她什么也不知道,求求你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金氏靠在椅背上,喝了口下人端来的茶水。嘲讽地放声大笑,捏着帕子揶揄:“你倒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可我儿子的打不能白挨。你不说,那就让老婆子去陪你那个下贱的娘。”
话落,刽子手手起刀落,温热的鲜血溅了昀哥儿一脸,本来冻到没有知觉的脸,终于感受到了温度,可眼前却是一片血红。
瞎婆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雪地里盛开出了如梅花一样的红。
昀哥儿一下子愣,呼吸也停止了一般。表面上呆愣地看着这一切,实际上胸腔内各种情绪翻涌呼之欲出,只觉头脑发昏突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得昏天黑地。
金氏嫌恶地捂住鼻子,往后靠。
昀哥儿一天没吃东西了,什么也吐不出来,吐出来的也只是一些酸水。吐完后陡然大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里像是带着冰碴,一抬眼看到瞎婆的脸上是血是雪,万千思绪搅作一团,眼泪止也止不住,旋即大声哀嚎,开始剧烈挣扎向前扑,想要挣脱两个年轻气壮小厮的束缚。
“阿婆…阿婆…阿婆?阿婆!!!啊啊啊啊!!!阿婆!!阿婆…金氏!!我迟早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金氏!!你不得好死!萧家的所有人都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们!!啊啊啊!杀了我!!快!!杀了我!!啊啊啊啊…该怎么办呀!以后该怎么办呀!”
说着说着昀哥儿像是得了痴症就开始胡言乱语。
于此同时,藏在萧锡仁房内的阿闵,也看到了这一幕,扒着门的手猛地一收,吓得捂住了嘴,胸口如被巨石压着,越来越难受,越来越痛苦,眼泪夺眶而出。
天塌了。
也正是刚刚的动作发出的声响,让金氏发现了他。金氏细长狡黠的眸子扫过,最后目光定格在萧锡仁的房内,顿时恍然大悟。
叫人将阿闵抓了出来,阿闵被人一把扔在雪地里,双手双脚都磕在地上,他的旁边正好是瞎婆的头颅。
阿闵面露惊恐,如犯了错的孩子,仿佛丧失了神智,嘴里“啊啊啊”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没说清。
他心里虽然怕,但是还是忍不住的拿起地上发丝凌乱,血如泉涌的头颅,将头颅抱在怀里,转头看向昀儿哥。
此时,昀儿哥含泪的双眸如死水一般,静静的,静静地盯着阿闵,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闹剧结束后,刽子手得了令从阿闵手中抢过瞎婆的头颅,无论阿闵如何争夺都无济于事,反被一脚踹到在地。
金氏下令,将瞎婆的尸身扔到乱葬岗,又派人用沾水的马鞭将阿闵打了一顿。
压着昀哥儿的手一松,昀哥儿立即就倒在雪地里,看着阿闵如他一样被人压着,身子却动不了,只觉得好累、好冷。
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
过了好久好久,昀儿哥突然觉得好暖和,像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一样。
身上也没有那么累。
动了动眼皮,眼睛还很睁开,他看到的是阿闵整个人都缩在一旁的角落里似乎还没有从惊恐中走出来,身子还在发颤双眼无神地盯着门口。
阿闵瞥见看着他醒了,像是找到了温暖,僵硬的身子终于有了知觉,欣喜地凑过来。
“哥,你终于醒了。”
昀哥儿却一脸厌恶地将他推开,往后撤了撤,与他拉开距离。
昀哥儿气得浑身发抖,满是红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阿闵,却没有了往日的爱惜,全是怨恨。
阿闵僵住,手慢慢垂到身两侧,握紧成拳。
“你那日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出来!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伤萧锡仁!为什么!!不是因为你…阿婆…就不会…”
阿闵愧疚地低头,再抬眼时眼睫挂上两滴泪珠,委屈道:“我不想看你被欺负,我想帮你。”
昀哥儿大怒,眼睛却早已湿润,泪水无声地倾泄而下,他吼道:“我不需要你帮我!!我不需要!!他打我一顿!骂我一顿!等他气消了就好了!我根本不需要你帮我!你只需要在这里睡觉,等我回来!等阿婆回来…就行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该怎么办…”
“啊啊啊啊——”无能、痛苦的哀嚎,为什么!命运要这么对他,命运只是轻轻一笔,他就快要被碾碎了。
昀哥儿崩溃地双膝跪地,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让他痛苦万分,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好痛苦!!快要疯掉了!
“为什么!要让我出生!!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我这么肮脏!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一切!!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你们全部都去死!全部都去死!!!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凭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一切……凭什么!!去死!全部都去死!!”
“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
“去死……”
看着哥哥发狂地捶打自己,用指甲刮自己身上、脸上的皮肉,
昀哥儿身上的血痕,阿闵看得心惊心痛。喉间翻涌上来血腥味,一瞬鼻腔发酸,心中万般委屈,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觉得喉咙好痛,泪水如决堤一泄而下。
默默从怀里拿出那半块被布包好的白面饼,爬到昀哥儿面前,抓住昀哥儿实施自虐的手,把饼递给昀哥儿。
话在喉咙里哽了好久,他抬眼痴痴地望着哥哥,这个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良久才道:“哥……对不起…”
从昀哥儿晕倒到现在整整三天过去了,期间滴水未进,醒后来又开始发狂自虐。
这块饼他没吃,他留给昀哥儿。
昀儿哥停在手中动作看向手中的饼,抬眼又看见阿闵嘴角的淤青,眨了眨眼睛,手轻轻触碰上阿闵嘴角那块淤青,阿闵疼得“斯哈”一声。嘴角向下一撇,眼泪掉个不停,刚才所有的怨恨、怨怼一下子都烟消云散。
他恨不起来,他没办法恨,他们只有彼此了。
昀儿哥一把拉过阿闵,将他抱在怀里,摸着他凸出的背脊,看着他单薄的衣服,泪水一颗一颗地掉。
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他附在阿闵耳边,说道:“对不起,刚刚哥说错话了,对不阿闵起。今后只有我们,往后的日子我们一定要更加的谨言慎行,避免说错话做错事,免得又遭受无妄之灾。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哥一定会带你逃离着,相信哥。”
“好!我相信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