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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萧家公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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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婆子,拄着拐杖走上台阶,右手提着食盒,颤颤巍巍推开柴房的院门。她的双眼泛白,粗糙的脸上全是岁月留下的沟壑。
她摸索着墙边,刚走进,就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
瞎婆慌了神左顾右盼,拐杖没杵稳,一不小心直直摔倒在地。一把老骨头摔得生疼,她没来得及顾自己,就趴在地上顺着哭声一路摸索过去寻找婴儿,那个样子极其狼狈。
她摸了好久才摸到孩子蹬开襁褓露出来的一只脚,移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将孩子的脚放到包被里,四周都仔细裹严实了,生怕孩子受凉。圈在怀里来回摇晃,轻拍着襁褓,低头用自己的脸贴在婴儿的小脸上。
嘴里哼哼着乡间童谣。
瞎婆跪在地上,缓缓挪到门口拿起遗落的拐杖跨出门,手摸了半天才找到食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碗凉透的米汤,用勺子舀了一点喂到婴儿嘴里,婴儿喝到了微甜的米汤,立刻就不哭了,小手拉住瞎婆的手,伸着舌头一点点地舔舐。
听着怀中孩子满足的咿呀声,脸上的皱褶堆在一起,露出一个笑。瞎婆摇晃着身子,忽觉身上暖洋洋的,抬眼什么也看不见,但又好似在她的黑暗中看到的太阳,渺茫的看到了点点星光。
脸上冰冰凉凉的,是眼泪了吗?
瞎婆命不好,幼时父母早逝,及笄后被媒婆说给一个说书先生,跟着丈夫也认得了几个字。婚后接连几次流产,还不容易生下孩子,还没满月就感染风寒去了。几年后,丈夫得了一场重病跟着去了。
街坊邻居们都对瞎婆避之不及,说她命硬,克死了她的丈夫孩子。巷子里的孩童总是那么天真,喜欢看大人脸色见风使舵,老是欺负瞎婆,跑到身后将她推倒。
后面瞎婆自己搬离巷子,搬到乡下老家一个人住。
瞎婆呢喃道:“娃娃,你还没有名字吧!从今儿起,你就叫昀哥儿。”
婴儿仿佛是听懂了般,呵呵笑了两声。他的笑声暖洋洋的和太阳一样。
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瞎婆一直以为是昀哥儿胃口大,刚喂了又饿得哇哇直哭,丝毫没有往是两个孩子的方向想。
直到孩子学会爬了,她去喂饭手一摸,两双手同时抓住她,她才反应过来。
当时萧家雇她的时候,只叫她照看婴儿,却没和她说是两个,才闹了这场乌龙。
瞎婆傻笑,笑自己的愚蠢这么久才发现,这么长时间真是苦了两个孩子。
瞎婆并不是一开始就是瞎子。丈夫死后,街坊邻居背后嚼的那些舌根都传在她耳朵里,孩子们有意无意的欺凌。瞎婆只能躲起来在夜里哭泣,时间久了眼睛也就瞎了,瞎了以后她的听觉就愈发灵敏。
她听着两个孩子的哭声,便私自做主,哭声大的那个是哥哥,也就是昀儿哥,哭声小的是弟弟,起了个乳名叫幺幺。
一年后,金氏如愿以偿生了一个男孩。
起名萧锡仁,萧锡仁从小养尊处优,到哪都有人围着,生怕他出什么闪失。
萧锡仁乃萧家独子,心头肉掌中宝。处处都被人娇惯着,只要是他想要的立马就有人端到他面前。这也将他养得胖成了球,性子更是蛮横无理,凡是一点不顺心就刁难别人。
自从他知道了徐氏的事情后,不说每日只要闲来不无事就跑到柴房对昀哥儿他们一顿冷嘲热讽。
幺幺被惹哭了好几次,昀哥儿也只能挡在幺幺面前,低头默默忍受萧锡仁的辱骂。不敢对萧锡仁有什么怨言,甚至不敢抬首直视他,生怕金氏责罚下来。
金氏知道萧锡仁干的事后,还直夸他有出息,懂得孝顺。
萧锡仁五岁那年,金氏张罗着给他请先生和伴读书童,萧锡仁耍性子谁也不要就昀儿哥当。
说:“贱种的孩子生下来就是来伺候人的。”
金氏拗不过他,也就同意了。
至此昀哥儿无论是刮风下雨,每天都要天还不亮就起床,去到梨云院外跪着,等萧锡仁起床。
若是去晚了那天他和幺幺就没饭吃,常常都要跪上一两个时辰,萧锡仁才出门。
每次昀哥儿回来,脸上不是画着乌龟就是赖□□,更多的时候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
瞎婆一碰,昀儿哥就疼得呲牙,倒吸一口凉气。
瞎婆虽是看不见听着昀哥儿的痛呼声,心里也不是滋味,轻轻地摸着昀哥儿的头,满脸怜惜又愤恨不平:“不是自己的娃娃就不懂得心疼,那有这样欺负人的!”
昀哥儿笑着摇头,握住瞎婆的手,说道:“没事,阿婆。今天我每天跟着他去学堂,还能学到不少东西。”
“幺幺!!”说着昀儿哥伸直脖子,对门外喊。
一个样貌和他一模一样的孩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着一小罐见底了的药膏。
幺幺走到昀哥儿面前坐下,将药膏伸到昀哥儿和瞎婆面前,求夸奖道:“哥哥!我今天帮洗碗大哥洗了好久的碗,他给我的。哥哥!我帮你涂上。”
说完,幺幺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伸进药罐里,在里面扣了好久才扣出一点点药膏,把涂在昀哥儿青紫的手臂上。
边涂边说:“明天我再多帮他洗一点,争取把另一只手也涂上。”
昀哥儿看着幺幺低头认真抹药的样子笨拙却又实在可爱,笑意盈盈地点头道:“好。”
昀哥儿拿起一些树枝将它撇断,在地下摆出一个字,又拿过瞎婆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闵”。
对着二人说:“幺幺不是一直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字吗?今天教书先生说了一个字,特别好。‘悯’,怜悯之意;多心则多虑多思,我希望弟弟永远无忧无虑,便舍去心,叫‘闵’,刚好‘闵’也可以作姓。”
侧头看向弟弟,怜爱地摸抚他的头说:“以后你叫阿闵。”
阿闵听后,眼睛立即变得又圆又亮,跳起来欢呼,又蹦又跳围着瞎婆和昀哥儿转。
“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有一个属于我的名字!”
瞎婆虽然看不见,听着阿闵的声音也跟着乐出声。阿闵转了好几圈,累了就趴在昀儿哥肩头。
吧唧一口,亲在昀哥儿脸上,在昀儿哥耳边说:“哥,谢谢你。”
昀哥儿揉着他的头,笑道:“自家人谢什么。”
阿闵努努嘴,又跑到瞎婆身边,一口亲在瞎婆脸上,趴在瞎婆背上,抱着瞎婆的脖子撒娇。
“有哥哥和阿婆在,阿闵就是开心!我们三个一辈子都不要分开,永远!永远!!都要在一起!!。”
阿闵把瞎婆逗得哎呦哎呦直笑。
“就你最会哄着阿婆了。”
阿闵哼了一声,对着昀哥儿吐舌头。
昀哥儿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阿闵额头上点了一下。
倘若将箫府比作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水,那这漆黑破旧的柴房,三个人围着的一团火。
这就是他们的一叶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