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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春闱 ...

  •   春闱前的最后一日,整座京城彻底静了下来,大街上没了往日的喧闹,书肆茶楼里的举子清谈也骤然销声匿迹。

      会馆中往来的脚步声都轻了几分,所有学子皆沉敛心神,静待开科。

      可唯独林生的心始终静不下来。

      他整理着要带去考场的用具,一个不留神碰到了支在砚台边的毛笔,‘轱辘’一声就从桌边滚落。

      眼见笔要落地,林生来不及伸手去捞,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日落本坐在桌侧,右手提着茶壶,左手托着茶杯,一会将茶水倒进茶杯,一会又从茶杯里倒了回去,反反复复,也不觉得无聊。

      听见响动,茶杯瞬间从指尖滑出,整个身子已朝旁侧探去,在毛笔离地堪堪几寸的距离将其截住。

      茶杯子在桌上斜着滚了半圈,‘嗡’的一声立住,日落的右手还拎着茶壶,脸上扬起浅笑:“林公子你莫要紧张,就一场考试而已。你学识如此渊博,肯定能榜上有名的。”

      它抬手要将笔递还,却半道停住了动作,轻飘飘的目光从笔上缓缓移向了林生。

      “你这笔,看起来像是新买的呀。怎么不用我送你的那支?”日落的笑意不达眼底,它盯着林生的眼睛,像是试探,又像是真的疑惑。

      林生眼神躲闪,只道:“这支比较好用,不容易污了试卷。”

      日落半敛下眼睫,脸上满是委屈:“可你平日用我送的那支写字不也都没事嘛。”

      林生沉默半晌:“……找不着了,抱歉。”

      ‘哐’的一声。

      茶壶被重重放下,日落反手将毛笔扣在桌上,双手撑着桌子,就要起身去寻:“那我来找……”

      可它刚起身,林生猝不及防地转移了话题:“沈弟,你帮我把那边包好的干粮拿来好吗?”

      日落动作一顿,只好把转到一半的身子往另一侧扭了半圈,举起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问道:“这个?”

      林生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塞进了竹篮里。

      日落在屋里翻箱倒柜,突然又听见一声物件砸到地上的声响,它回头一看,林生的手莫名颤抖着,连件轻巧的物件都拿不起来。

      见他还要逞强,日落只好放弃找东西的念头,将林生赶到了一边坐下,自己替他收拾起来。

      日落不懂去贡院里要带哪些东西,每往竹篮里放一件东西,便都要询问林生一番:“这个蜡烛、烛台要带?”

      林生:“……嗯。”

      “这墨块也是?”

      “嗯。”

      两相配合之下,收拾东西的速度也没慢上多少。

      收拾妥当,日落拿起放在竹篮边上的一块蓝布,轻轻一抖,盖住了一半。它没有立刻将竹篮全部盖上,而是垂着眼,目光落在了里面的用具上。

      片刻后,它用蓝布将竹篮彻底掩住,顺手抹平了四角。

      “好啦,夜深了,林公子你早些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它离开屋子,终于将那口憋在心里的气叹了出来。

      算了,人各有命。

      ……

      翌日,天还没亮。

      日落拎着一个食盒,早早到了会馆中。

      自那日起,它已许久没给书生送过吃食了。

      会馆中,有学子面色从容、负着手闲庭信步,也有的满脸焦躁,在院中来回打转。

      林生屋子敞着门,他枯坐在桌案前,任由春风吹拂。

      手边放着的竹篮上,那被捻紧的蓝布‘噗噗’作响,而他垂着头,眼里只有那翻阅过数遍的旧卷。

      突然,林生眼中多了一抹颜色,温热的香气唤醒了他混沌的脑子。

      “我煮的八宝茶。”日落站在他身旁,眼里含着和往日一模一样的笑意,“喝点么?”

      它将瓷勺递到林生手边,林生像是已经在桌前坐了许久,连接过勺子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日落做的吃食,一如既往的量大管饱。

      林生盯着面前的八宝茶看了许久,眼里似乎被热气熏出了一层雾。他尝了一口,没有说话,紧接着是一勺接着一勺,直到碗里见了底。

      “我就说我做的吃食很好吃吧。”日落笑着说道。

      “嗯。”林生轻轻点头,难得没有说一长串的话来夸日落。

      日落却不在意,伸手将碗收拾进食盒里,林生看着它,缓缓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去贡院了。你,就不用送了。”

      日落摇了摇头,轻声道:“我陪你最后一程。”

      林生听着有些古怪,但日落面色如常,他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最终,林生没有拒绝日落,等一人一狐到贡院门前时,长街上已站满了人。

      一队骑马的官兵围着贡院巡逻,一队手持兵械的正列队站立,街道两旁的木架上还插着火把,一团一团的暖光将所有人的脸都照亮。

      日落和林生没有在长街上等待多久,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便从街口处传出。

      学子们自觉地往两侧退去,让出一条窄道,随即一队官兵涌入,领头的是一名搜检大臣,腰挂令牌,身后跟着数名神情肃穆的搜检官。

      搜检大臣站定,不大不小的声音在极其安静的贡院门前显得格外清晰:“本官奉旨搜检,考生若有夹带者,革除功名,枷号一月,永不叙用!”

      “枪替者,枷号三月,发配地方充军!”

      ……

      “贿买考官,重者斩立决!”

      搜检大臣语毕,人群中顿时杂乱起来,搜检官们拔高了音量,才将声音压过:“肃静——排队——!”

      官兵们迅速散开,在贡院门前拉出了四条通道,每条通道口皆抬上了一张长桌。

      日落头一回见这春闱开科,探头探脑看得新奇:“哇,这么严肃啊。”

      “嗯。”林生随口应了句。

      他深呼吸几次,快步上前排进了第三条通道的队伍里。

      日落的视线兜兜转转落在了书生背上,目光渐渐凉了下来。

      队伍前头,一名满脸凶相的搜检官冲着第一条通道里排在第一个的考生吼道:“解衣!”

      那考生是个年轻人,像是第一次参加春闱,脸上带着些紧张,连进考场前寻常不过的流程都忘了大半,呆愣愣站着,直到被吼了一声才手忙脚乱地解开衣裳。

      搜检官瞥了他一眼,又吼道:“裤子!”

      “什、什么?”年轻举子脸色涨得通红,迟疑了片刻,笨手笨脚地把裤子褪到膝盖下。

      搜检官伸出手从外袍摸到内衫,从袖口一路摸到靴筒。他让举子把鞋脱下,在鞋底处摸了几下,又倒过来抖了几下。

      检查无误后,搜检官趁举子整理衣裳时,检查了一遍竹篮里的用具,甚至连糕点都掰开来看。

      “走。”

      一声令下,队伍又慢慢地往前挪动了一步。

      很快,林生的前面还剩四五个人,他愈发攥紧手里的竹篮,指节勒到发白。

      林生回过头看着涌动的人头,一声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的话语从他口中飘出:“我输不起……”

      “夹带!”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惊得林生浑身一哆嗦,他骤然抬头,看向了另一条甬道。

      搜检官揪着一名头发都白了一半的考生衣领,大声呵斥道:“好大的胆子!”

      “不是我,我不知道!”那考生此时的脸色比头发还白,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这是我新买的!大老爷,我真的冤枉啊!”

      搜检官回头看了一眼在后方坐镇的搜检大臣,搜检大臣会意,起身向两人走来。

      搜检大臣抽出一张缝在衣裳内侧胸口前的纸条,冷笑一声道:“新买的?就缝在胸口上,你会看不见?”

      “真的不是——”举子话没喊完,搜检大臣便不耐烦地朝一旁招了招手。

      一名士兵快步出列,紧接着便把举子从队伍里拖了出去。另一名官兵拎着一副沉甸甸的木枷走到他身边,‘咔嚓’一声扣在了脖子上。

      那举子被迫跪在地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喃喃说着些什么。

      一时间,队伍里有人叹气,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长桌上堆着的东西越来越多,撕破的衣裳、拆开的鞋底、碎了的糕点……

      日落远远站着,看着一个又一个被士兵带走的考生,唇角始终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些书生狼狈不堪的模样,在它眼里仿佛一场接着一场的好戏。

      贡院前的队伍没有因这些插曲而暂缓前进,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挪着。

      如今只剩下第三条通道里还没被检查出有违纪的考生,林生咽下一口唾沫,耳边响起了搜检官的令声。

      “下一个!”

      林生往前挪了一步,搜检官面无表情地朝他说道:“解衣。”

      林生把竹篮规规矩矩地放在长桌上,一点一点地解开衣袍。

      春日的风不算凉,可灌进领口时,林生还是忍不住打了个颤。搜检官的手顺着他胳膊一路检查过去,直到林生转了两圈,才发出了下一道指令:“张嘴。”

      所有的考生都仿佛一群待宰的牲口一般,任由搜检官检查,林生也是如此。

      搜检官的手从他身上收回,林生垂下脑袋,穿着衣裳,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长桌上瞟。

      蓝色的布被掀开,最上方摆着的是一根蜡烛,接着包裹着干粮的油布被打开,干粮被一点点掰碎了查看。

      林生脑袋上豆大的汗水不断往下滑落。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

      搜检官的手在竹篮里摸索,忽地停住了动作。他抬起头,看了林生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而后,他从最底下掏出了一支毛笔,笔杆稍粗,重量略微有些沉。

      搜检官握着笔,在桌上用力敲了敲,一叠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纸从笔杆镂空的洞里掉了出来。

      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犹如芝麻粒大小的字迹。

      “这是什么?”搜检官问,声音不大,却像根尖刺扎进了林生耳中。

      林生头上的汗水淌了下来:“这,这笔是我新买的,我不知道里面有夹带!”

      可不容他辩驳,官兵便已站到了他的身侧。

      胳膊被架住,林生挣扎着回头,嘴里大声喊道:“是真的,我有个朋友可以为我作证!”

      可话语落下,他的脸上也只剩下了绝望。

      因为远处,哪还有日落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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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随榜更,更新时间晚上6点30(18:30) 已完结文:①纯爱《牧师也能打进攻(全息电竞)》②女无《秀秀的修真界故事(剑三)》③纯爱《我靠刷题登仙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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