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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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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烟被警察递笔的动作拉回寒冷的小院。
“签字。”
郁烟接过笔,用力操控着自己发僵的双手,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而后眨了下眼,垂下眼眸,直到郭叔去送警察离开,又返回来。
郭叔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眼角挂着泛白的泪痕,郭嫂子沉默在一旁,拉着何洁的手,愁苦着脸。
郭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下仿佛没有立足之地,连让郁烟进屋的话都不敢轻易说出。
良久之后,郭叔试探着问郁烟:“孩子,外边冷,进屋吧。”
一进屋,感受到一丝热空气之后,郭嫂子像是突然不受控似的哭起来,郭叔在一旁沉默的抽着烟。
郁烟围在火炉前,想着什么。
郁烟平静地听完了郭嫂子声泪俱下的哭诉。
郭志结婚后被人带着开始赌博,越赌越大,刚开始只是在村里玩牌,后来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慢慢的开始到市里的地下赌场玩,家里的车存款都被他拿去挥霍,媳妇不堪这种生活,和他提出离婚。郭志离婚后更加肆无忌惮,多次去骚扰前妻,前妻没办法把孩子放在盲人母亲那里跑了。
他们本来是想把孙女接过来一起住的,但是郁烟她们回来了,本来他们两口子就占着郁烟家的房子,实在不好意思再把小孩也带过来,就只能让孩子先跟着盲人姥姥生活着。
郁烟听着时不时哽咽的诉说,心里的弦被波动。
她问:“孩子多大了。”
“五岁了。”
“上学没有。”
“哪里还有什么条件让她上学,再说一个女娃,上不上学有什么要紧,饿不死就好了。”
郁烟呼了口气,从小到大,这样的话她听过太多了。
她没争辩什么,只是淡淡说:“把孩子接过来吧,明天。”
郭叔点点头。
都沉默着。
“郭叔。”郁烟的声音打破沉寂,和火炉里火柴燃烧时不时发出的声音交合,郁烟平时话少,突然被这么严肃叫一声,突然抬起头看向郁烟,
“这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沉默。
又一阵沉默。
“孩子,我们……”
“警察虽然来了,但事情还没完,他们不是第一次来闹事了吧,”郁烟看郭嫂子:“是找到郭志还是凑钱替他还,得有个打算,日子总不能一直这么过吧。”
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郭叔提到钱就只会沉默着抽烟,郭嫂子提到郭志就只会掉眼泪。
郁烟:“要我说的话,明天找几个人帮忙,找到郭志,把他绑回来。”
“绑回来?这不行吧,怎么能绑一个大老爷们!”郭嫂子跳脚说。
郁烟没理她,看郭叔,郭叔点头后,她起身打帘回堂屋房间睡觉去了。
几乎一夜未眠,郁烟不停翻来覆去。
半梦半醒之际。
“把钱拿出来!”
郁烟听见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大吼,猛然惊醒,发现是一场梦。
侧过脸发现床边趴着一个脸蛋红皲的小孩,脸蛋红的不像话,像高原红一样,身上的衣服破旧,她伸手摸了摸她身上的棉袄,老棉花简单做的薄棉袄,脏脏兮兮的,连件外衣都没套。
头发长长短短几乎要盖住眼睛,通身一副没人照顾,营养不良的样子。
不管是谁,都好狠心,怎么忍心这样去养一个小女孩。郁烟心里叹息,这样的一个女孩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成长到靠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活着,路好远,远到郁烟不敢想,但她心里对此又积极,人会长大的,路会走完的。
小女孩眼神好奇又怯懦的看她。
“冷不冷?”郁烟轻轻问。
“不冷、”小孩子咿呀回答。
“叫什么名字?”
“妮的。”
这是梨花湾的村话,对小女孩的统称,和没名字一样。
“妮妮?”郁烟笑问。
小女孩听出不太对,但是又听到了一样的妮字,摇摇头又点点头。
妮妮很乖,待着床边安静地等着郁烟起床穿衣服。郁烟翻腾着行李,想给妮妮找一些牛奶面包之类的。
最后也只翻出来几根火腿,她撕开给了妮妮。
妮妮很香很香地吃起来。
下午天气暖和一点的时候,郁烟开着车带着妮妮去了一趟复从市。带她去商场买了两身衣服,去大众淋浴洗了个澡,然后去超市买了些牛奶、奶粉之类的营养品,然后带着她去吃了肯德基。
肯德基的旁边是一个儿童乐园,隔着透明的玻璃吸引着小孩子们的目光。
妮妮入迷地看着乐园里的小朋友,一手大口大口塞着薯条。
“慢点吃,”郁烟抬手轻轻擦了擦妮妮唇边的果酱:“吃完带你去玩,好不好?”
妮妮的眼神瞬间泛起光,高兴地点着头。
郁烟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回来梨花湾这么多天,第一次毫无防备发自内心笑了下。
乐园里面的小朋友挺多,妮妮一进去就像解放了天性,和很多个小孩打成一片,话也多了起来,和早上床边怯懦的模样像换了一个人。
旁边有宝妈凑过来,和郁烟说些关于妮妮好像营养不良,头发发黄的话,郁烟笑笑没说话。
郁烟听见妮妮和小朋友的对话。
“那个漂亮年轻的姐姐是你什么人?”
妮妮望了望郁烟,小孩子人小鬼大,怕郁烟听见一样,压着声音,又带着得意对人说:“我妈妈呀。”
“你妈妈真漂亮。”
“我也这么觉得!”
玩了很久,郁烟估摸着天色要黑了,该回家了。
在电梯里,妮妮怯懦地问郁烟:“我还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你想叫什么?”
安静了很久,妮妮双手抱住了郁烟的大腿,软软诺诺的声音喊:“妈妈、”
郁烟笑了笑,没说什么,电梯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男人。
电梯接着向负一下降。
郁烟的眼神隔着反光的镜面看过去,那人正在盯着妮妮看,她转过头去看,是陈万桥。
狭小密闭的空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陈万桥身材保持得不错,以前上学的时候像个瘦狗,他说自己的梦想是想当警察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他天方夜谭。
现在的他哪怕穿着黑色夹克,也能看出来身体壮了很多,身形也特别板正。
“郁烟?”
郁烟笑:“陈万桥?”
“好巧啊!”陈万桥惊喜地说。
他们高中同学,陈万桥上学的时候和周折的关系很好,那时候周折没什么关系好的朋友,陈万桥算唯一一个。
陈万桥上学时候的梦想就是做警察,特警的那种,到现在郁烟还记得他在梦想栏大大地写着自己做警察的梦想,搞得全班人都不得不注意到他“宏伟”的梦想。
“有时间吗,喝杯咖啡?”
停车场的转角正好就有一家咖啡馆。
郁烟看了眼妮妮,问:“我们去咖啡店休息一会,去吗?”
妮妮看着眼前的帅叔叔,脸蛋泛了点红,躲在郁烟身后点了点头。
陈万桥笑看郁烟:“你女儿?越来越漂亮了,变化真大。”
陈万桥给妮妮点了一杯牛奶,郁烟把纸巾给妮妮垫在脖子下面,妮妮玩的累了,加上小孩子中午没午睡,刚坐下没喝几口眼神就有些迷离,她不哭不闹,扑向郁烟的肩膀蹭着,郁烟抱起她,放在怀里,轻轻拍着。
“时间真快啊。你都有孩子了?”
“你觉得呢?”郁烟意味不明笑,陈万桥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笑。
郁烟从妮妮的脸抬眼看陈万桥:“你呢,结婚了么?”
“嗯。”陈万桥点头:“订婚了,明年结婚。”
“有时间明年来参加我的婚礼。”
陈万桥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亮了一个二维码:“加个微信,高中毕业后你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换了,真狠心啊,这么多年,谁也联系不到你!”
郁烟扯了下嘴角,那时候跟周折决裂之后,郁烟赌气注销了自己所有的联系方式,后来后悔了之后,也找不回来了,许多年过去,过去的所有都消逝在岁月长河,和新的人和事比起来,越来越没什么分量和必要了。
郁烟看陈万桥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军人对着红旗敬礼的图片,上面写着“为人民牺牲无价”。
这么多年过去,一如当年热血少年。
“梦想实现了么?”
陈万桥挠挠头,仿佛想到自己曾经中二的表现,随后坚定点了点头:“是的,陈警官随时为你服务。”
郁烟笑,打趣说:“那你主页的文字可不太好,结了婚也不能只想着牺牲,老婆孩子怎么办。”
陈万桥:“我老婆是护士,我牺牲不了,她说过只要我能爬到医院,她就一定能救活我。”
“陈警官多说点吉利话。”
陈万桥看郁烟穿着简单驼色大衣,乌黑的头发拉的直直的,眼睛和以前一样大大的圆圆的,白皙的皮肤在咖啡馆暖光灯衬托下,十分温婉美丽,褪去了上学时的青涩,成熟的气质不多不少,一颦一笑都流露着一种平静和力量。
“你一直在复从?”
“没有,家里有点事儿临时待几天。”
“我说呢,当年的风云黑马人物,去了南华怎么还能看上咱们这小地方。”
郁烟没回答什么,只是淡淡笑。
“你在南华做什么工作?”
“研究生毕业之后,进了一家汽车设计公司。”
郁烟笑着补充:“新能源。”
陈万桥思考了片刻,忽的眼睛一亮,问:“不会是田华吧?”
郁烟点头:“你知道这个牌子。”
陈万桥语气高了些:“怎么不知道!新能源汽车中的佼佼者,干过美国新能源那个品牌了,我老婆打算贡献一辆。”
田华是上齐大车企的新能源项目,近些年新能源电动汽车势力挺猛,上齐开了一个项目,田华系列,设计偏向女性驾驶,主打颜值和性价比,销量特别好。郁烟也因此在一众男设计师中站住了脚跟。
南华经济发展好,思想也比较开放和进步,女□□业者很多。在南华,女性被赋予的“家庭主妇”责任和形象比较少,所以在南华,田华系列很有名。但是,复从,郁烟把这里当做闭关锁国的地方。
陈万桥想到了什么,眸光暗下来,叹了口气:“真好,你实现梦想了。”
梦想……
郁烟的眸光也暗了下来。
做汽车设计师,不是郁烟的梦想。
对郁烟来说,她没什么梦想,不管什么职业,都是她寻求生存的手段。她的梦想是离开梨花湾,离开复从,离开父母。
汽车设计师,是周折的梦想。
在梦想栏那里,陈万桥做警察的梦想旁边,“汽车设计师”,落款没写名字的那张便利贴,是周折写的。
“你也……”陈万桥顿了顿:“实现周折的梦想了。”
他们之间,还是不可避免提到周折了。
说实话,在他们刚刚坐定下来的那一刻,郁烟就在等着陈万桥提到周折,不然以她对什么都淡漠的态度来说,不会有太大的心思和老同学坐在咖啡店叙旧。
郁烟没说话,往咖啡里加了块糖,拿勺子搅了搅,放下之后,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现在在做什么。”
陈万桥冷笑一声:“他?”
“最混蛋的东西。他眼里出了钱什么也不剩下了。”
郁烟眸光定了一下,淡淡开口:“他怎么了。”
陈万桥:“算了,别提他,没一件痛快的事儿。”
郁烟低着头搅着咖啡,眸光落在桌子反光的柔和的灯光里,咖啡店里慢慢地换了一首钢琴曲,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我昨晚见他了。”
“他去找你了?”
陈万桥不敢相信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