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桥》春日发

2、第 2 章

　　警车在半小时后来到，吵醒了村里的很多人，院子被警车的灯闪着，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
　　郁烟的身上被女民警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披风，她呆呆地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怔着，面无表情听着警察在和郭叔询问情况，夜的黑衬托着她苍白的脸色，寒风拂面，冰凉透骨。
　　郁烟这个人做什么都淡淡的，没有为什么东西执着过，得到了就得到了，得不到就算了。
　　从小在被父亲非打即骂的环境中长大，郁烟的性格被养的很内向，不管心里再怎么惊涛骇浪，痛苦万分，嘴巴都像被钉死了钉子，不喜欢表达。
　　她唯一一次相信别人，把自己的情感表达出来，是在高中，那是唯一一次。
　　梨花湾属于复从市，这是个小村庄小地方，但有一所高中很出名，复从市一中。
　　不找借口的说，其实郁烟这个人，从小心思就重，她人很机灵，虽然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道理都清楚。但因为想的多，对待学习这件事，总是压力大过动力。做不到心无旁骛专心沉浸，于是名次总是不错，但不拔尖。
　　她擦着边考进复从市一中。在复从市一中几乎可以说连中游都算不上。
　　按照惯例，她不过是复从一中垫底陪跑的，在复从一中，成绩很好的学生都被分在精英班，所有的优质资源都会百分之九十流向这些班级。但是，郁烟中考那一年，市里为了“教育公平”，严抓严打学校自行分快慢班的行为，学校迫于压力开学一个月之后，又重新给全年级进行分班，每个班都加进去几个学霸精英。
　　每一个平行班都好奇会有什么样的精英加入他们的班级，但据说这些精英在这些平行班里像优越高傲的天鹅，目光鄙夷地看着身边一群丑小鸭，高冷非常。
　　平行班的人都祈祷不要和这些“精英”做同桌，最好前桌后桌都不要。
　　郁烟对此没什么感觉。
　　郁烟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新老师，班级里的事情什么都讲究民主，她问了班里的孩子，想不想和学霸坐在一起共同进步，很多人都摇头了，郁烟无所谓，静静听着老师在班会课上滔滔不绝的话。
　　就这样，郁烟和那个分到他们班的三个学霸中的一个做了同桌。
　　那个人就是出了名的数学天才，周折。
　　他们三个是在一个早自习吃饭的时候进的班级，那天郁烟随便吃了个面包对付，想趁着早饭时间班里没人补觉。刚趴下，就听到班门口有人走进来，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些什么，边说边笑，他们前面，周折单肩挎着书包，臂膀间抱了几本书，走在他们前面进了班级。
　　他们环顾一周，看看黑板，看看周围，最后目光看向眼睛眯着的郁烟。
　　周折问她：“郁烟坐哪？”
　　“这。”郁烟指了指最后一排，她旁边的空位。
　　周折眼神简单扫过座位和郁烟，然后卸下书包，翻开书开始做题。
　　这是他们做同桌一个月以来，唯一的一次对话。
　　这个人比郁烟想象中的还要冷漠和高冷。
　　郁烟发现周折这个人真的很傲，他人缘一般，大家都不敢亲近他，另外两个人很乐意给别人讲题，但周折不会主动和人说话，下了课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做自己的事情。
　　上课的时候，他听着听着就自己翻开书，要么预习，要么跳过老师讲授的内容直接做题。郁烟偷偷瞄过周折的书本，几乎一整页都是红色的对钩，笔记几乎没有，错题几乎没有，就算有痕迹也是简单写一个不全的公式，郁烟觉得不可思议。
　　做同桌久了，郁烟开始不自觉观察他，郁烟发现，周折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学习，而且学习的时候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课间吵闹的班级，放学冲向食堂的氛围，体育课改成文化课的怨声载道，他全部都无所谓，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个机械控制的芯片，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什么情感，在他眼里只有专注和任务。
　　变态，郁烟心里吐槽他。
　　但是成绩出来的那一刻，闪闪发光的班级名次一，全校名次一，又让她心里佩服，也有些羡慕。
　　她很少听见周折说话，只有早读的时候，还有上课老师让读课文的时候，或者理科课上老师让他分享思路的时候，对了，还有他拒绝向他示好女生的时候。
　　他的声音好听，尤其是拒绝别人的时候，简短有力，有点酷，有点帅。
　　“别再来了。”
　　他对那些女孩说这话的时候，那些女孩都会莫名其妙瞪郁烟一眼，然后像郁烟惹到她们一样踢一脚郁烟的板凳然后气鼓鼓离开。
　　郁烟：？
　　时间久了，大概过完第一个学期，找周折的女孩几乎没了。能听到周折说话的时候也更少。郁烟有些莫名其妙想听到周折说话，她小心地扭头余光看了周折一眼，他很认真，正在做的题似乎有些难度，他好长时间都没有翻页换下一题。
　　余光看了之后，她小心地又看了一眼，周折留着符合要求的寸头，将高高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侧脸棱角展露无遗，透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强劲力量。他双唇抿着，眼神的光凝聚着，很是入神。郁烟瞄到他下巴有一颗微小的痣的时候，他眼神斜过来，淡漠问郁烟。
　　“你有事么？”
　　这是他们做同桌以来，周折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郁烟竟然一瞬间感觉心脏像骤停了一下，双拳不自觉握紧，脑子里迅速翻滚着热浪，嘴巴跟不上脑子，小声地回复他。
　　“我……有道题不太明白……”
　　停了几秒，他收回眼神，把笔放在书页的中间。
　　“哪个。”
　　郁烟手指慌乱，指了一道打着大红叉的题。
　　他眼神横过去，几秒扫过郁烟又长又乱的证明过程，那是一道导数题。
　　“用放缩法。”
　　郁烟得到指令后，开始翻笔记，翻到了她上课记得“放缩法”的笔记和例题，又从头推导了一遍，一节课过去，她还在盯着笔记看一会，再盯着草稿纸比划一会，没有什么进展，她小心的把眼神看向周折的方向，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盯着自己的眼神。慌乱躲开后，她看到周折伸手拿过她的草稿纸，手指轻点了下她第三行的步骤。
　　“公式转换错了。”似乎是看出了郁烟的水平，仅凭他指点江山般的点拨，郁烟根本搞不定这道题，他伸手把郁烟的草稿纸拉过来，把她错误的步骤用红笔圈画出来，然后详细地给她写了一遍正确的步骤。
　　思路很清晰，对照着周折写的过程，郁烟差不多能看懂了。
　　“谢谢。”郁烟说。
　　周折没说话，半晌，周折似乎是忍不住想要补充一句，他声线没什么起伏，安静了很久，当郁烟自己整理着这道题在错题本上，以为他们之间恢复常态的沉寂时，忽的耳边传来一句话。
　　“记笔记是在逃懒，动脑比写笔记更重要。”
　　郁烟反应了片刻这话是不是在对自己说，随后，点了好几下头，顺带一句：“谢谢。”

　　周折没说话，从凳子上起身。
　　一瞬间，教室的灯熄灭。
　　“快走吧。宿舍要锁门了。”
　　这时，郁烟才反应过来班里的人几乎都走了，晚自习下课已经好一会，教室都熄灯了。
　　他俩匆匆忙忙分两个方向往宿舍跑。他瘦瘦高高的身影消匿在校园发黄的路灯中。
　　和周折待久了，郁烟被他影响的学习上更认真了，当她胡思乱想走神时，看到周折翻过一页又一页的习题，总会恍然惊醒般对时间和效率有了实感。
　　她也会赶紧拿出作业，开始做，学习就是一个越认真就越认真的过程，越是开始认真就越是沉浸，她仿佛能体会到周折学习时的那种心无旁骛的状态，好似进入了心流。
　　又一个学期过去，郁烟的成绩有了很大的进步，她也发现周折其实人没有那么冷漠，只是话比较少，不太爱主动和人说话，有人向他寻求学习经验，或者向他请教习题的时候，他其实都是不吝赐教的，只是他的思路太高级，省略了很多中间不必要的细节，别人听起来像敷衍和高冷。
　　这何尝不是有人对周折的误解，何尝不是周折的委屈呢？郁烟想。
　　高二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大型的元旦晚会，所有的班级都按照班级号坐在指定的区域内，郁烟的班级在最后面的右后角，是观赏的最差位置，同学们都无聊地坐在地上拔学校操场的人工草坪。
　　郁烟无聊的很，她悄悄拍了拍周折，凑近他的耳边，想和他说句话。
　　周折看郁烟一眼，夜色中，郁烟的眼睛亮亮的，黑黑短短的头发，衬着白皙发光的脸蛋，娇俏可爱，让人想伸手捏一捏。
　　周折肩膀微微倾斜，探出一点点耳朵，听她压着声音轻轻地说。
　　“要不要偷偷溜回班里做题？”
　　他皱了下眉，意思没听清楚，肩膀比刚才更向郁烟的方向倾斜。
　　郁烟声音稍微轻轻抬高，咬字更清晰了些：“我说，要不要回班做题？”
　　周折看她：“可以。”
　　弯着腰穿过操场，校园和走廊都很空，只是都开着灯，树木隔着光被投下，松柏的影子像一幅素描画铺开在大地，寒冷让没人的四周多了些空旷，也多了几分意境。
　　郁烟跟着周折后面，看着他被光投下来的影子，路灯照在他身上，他身形的轮廓都像会发光，她想到一句话，少年姣姣，身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