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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送父亲的骨灰回村的这趟火车,对郁烟来说像在做梦。
      八年了,从她考上大学,终于可以逃离这个全家被人指指点点的小地方,再到今天回来,一切都像一场梦。
      人生像一个圆圈,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回到起点。
      她没什么心情看窗外似乎应该熟悉的风景,那是一座座连绵的大山,每一座山上都立着光秃秃的树干,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树是梨花树,梨花开的时候,纯洁白嫩,仿若世界上没什么风景可以和它媲美。
      母亲何洁望着窗外,似乎很是怀念,眼神里都泛着光,拍着郁烟的胳膊,让她看这个山头看那个山头,讲着她曾经到过这里到过那里。
      郁烟不太明白,村里对父亲对母亲从没友好过,但他们离开村的时候咬牙切齿,那股恨却在时间中不短负增长,直到变成浓烈的正数。
      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拉着郁烟的手,满含泪水,嘱咐她,一定要把他的骨灰埋进梨花湾的祖坟里。
      这个有梨花树的村里。
      出站口的时候,有一个中老年模样的男人在等她们,开着一辆带着斗篷的三轮车。何洁满脸堆笑,拉着郁烟叫人。
      “你好。”郁烟声线清冽,在冷风中,一开口哈气像吸了口浓烟吐了出去。
      “好好,上车!”男人嗓音粗狂,包裹严实,大手一挥,不拘小节。
      郭叔,郁烟有些印象,那是这个村里唯一愿意踏过他们家门槛的,没记错的话,当时他们举家搬迁的时候,这个叔叔也有来帮忙搬行李,作为回报,父亲郁成刚把家里搬不走的家具全都送给了他,还把家门的钥匙交给他保管。
      第三年,他就给郁成刚打了个电话,说他大儿子要结婚,他们的老宅子翻新成了儿子婚房,但女方提条件,婚后不同意和公婆同住。他们夫妻想着暂时住在郁烟的家里,养老房盖好就搬走。
      说是暂住,这一晃五六年过去了,郁成刚都去世了,也没搬出来。
      郁烟心里打着鼓,这个满脸沟壑挤着笑的男人,会怎样安排她们无权无势无力量又被霸占房屋的孤儿寡母。
      一路上,除了三轮车嘎吱的声音和油门加速的嗡嗡声,谁也没说话。
      熟悉的道路,家家户户房子基本上都翻盖了,好多旧房子旁边也堆着红红的新砖
      村里所有的路好像都修了,每一条路都是平坦的水泥面,到家的路比郁烟想的要快。
      拐一个大弯一个小弯,郁烟家就到了,和周围林立的新房子相比,郁烟家的老房子有些格格不入,还是之前他们离开时的铁皮蓝漆大门,漆皮掉的不成样子,露着生锈的铁板,门口粘着家和万事兴的瓷砖牌匾也掉的认不出字来,家字的下面还飘着一根枯草。
      “来来,进!”郭叔一手拉着他们俩的箱子,一手拧着掉色的门栓,铁门晃晃荡荡被打开,声音吵到了屋里人,掉色的棉布红门帘一打,弹出一个中年老妇女的脸,手里拿着扫帚,立刻泛起笑容。
      “回来了!”然后扫把往门口一立,就下了门口那五阶台阶迎过来。
      虽然何洁背对郁烟,但听声音也能想见何洁的脸热情笑容不逊色一丝。
      两个女人,聊着聊着,似乎声音都哽咽,提到郁烟的时候,郁烟淡淡回了个微笑。
      粗狂的嗓音打断了他们:“没意思的娘们儿,东屋里不让你说话啊?”
      然后郭叔看向何洁,脸上又笑起来:“多少年了,还是这么上不了台面,没一点长进!”
      何洁打圆场:“郭哥说的啥话,多好的嫂子你还这么贬。”
      屋里陈设简单破旧,看得出屋里认真打扫过,扫地时扫水的痕迹还没完全干透,左边墙的中间生了一个铁墩取暖,引了一个大烟囱到外面,还引了一组暖气往堂屋的方向。
      屋里还算暖和,就是煤烟味侵蚀的屋子,总感觉脏兮兮的。
      “今晚你娘俩去堂屋睡,我们都收拾好了,我们……”
      郭叔在一旁低着头,吧嗒吧嗒抽着烟,低着头不说话。
      “我们……能不能暂时还住你们这东屋。”
      “住吧。”何洁爽快:“这屋子闲着也闲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郭嫂子看了何洁一眼,目光扫到郁烟脸上。
      郁烟:微笑。
      接着目光扫到郭叔吐雾的脸上。
      郭叔弹了弹烟灰,问何洁:“大兄弟的事儿打算怎么办?”
      何洁垂眸:“还能怎么办,难道还大办?我们没人没根基的,谁会来凑人场,到时候没的自己脸上挂不住。”
      郭婶子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就是你郭哥说这样让人看不起,该大办一场的。”
      何洁叹气:“被人看不起一辈子了,不差这桩事,找个好日子,找个阴阳先生,找几个男的,把骨灰埋了就是了。”
      四个人相顾无言。
      事情办的挺快的,但极其繁琐,讲究的条条道道也特别多。
      第一天要准备出四天的饭来,因为消息一出,意味着昭告村里,这四五天,家里都免费吃饭。不管谁来吃饭,都是人家赏脸都是人家愿意捧个人场。
      第二天郭叔找人看好日子,带着阴阳先生家里地里屋子里到处转,半仙穿着太极拳的服饰,深灰色,话不多,只给个日子,其他都是问一句说一句。随后,去地里找好了坟墓的四个点位,只能铲三下,剩下的要算好时辰开挖。
      第三天郭叔带了几个人动手挖坑,买回来棺材,寿衣,一应黄纸蜡烛等。
      第四天上午,严格按照时辰父亲被顺利安葬,中午杀了一头羊,请帮忙的人吃了顿羊肉宴。
      忙忙碌碌四五天,郁烟开着车拉着郭叔几乎转完了整个市区。
      晚上,院子终于回归了安静,门口外凑一块好奇往家里看,窃窃交谈的人也散了,事情完成了,郁烟的心里也像卸下了一块石头。
      她蜷缩在床边的暖气上,累的闷下头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际,她听见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嘈嘈杂杂的吵闹,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郭叔一声哀嚎,何洁失声尖叫,郁烟直接被吓醒。
      她从床上猛的起身,冲到窗户边,看到开着灯的院子黑压压站了一院子的人,定睛看过去,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半米长的防身棍。
      何洁瘦弱的身影被一个人挤在墙边,郭嫂子坐在地上哀嚎。
      郭叔躺在地上,捂着头,任由四五个人拿着棍子乱打。
      没见过这种阵仗,郁烟腿软了一下,但还是噤声去摸到手机,偷偷打了110。
      何洁被吓得躲在墙角,失声尖叫,报完地址,郁烟什么也顾不上冲了出去。
      门被豁的推开的时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目光都投向郁烟这边。郁烟紧了紧棉袄的拉链,跑到何洁身边,把她护在身后。
      “哟,没搜屋,这还有个美女呢!”一个个头不高,脸上有长长一道疤的男人笑着调戏。
      “小美女,你是谁啊?”另一个长得又高又壮的男人问郁烟。
      郁烟看他们,维持着镇静,和他们交谈。
      “你们想干什么,可以商量,没必要这样。”
      刀疤脸的男人跳的很高:“郭志欠我们钱,还钱我们立马走!”
      郭志,郭叔的儿子,确实,回来这几天,忙忙碌碌,倒是没见到郭叔这个儿子。
      “多少钱?”
      “十五万。”
      刀疤脸伸过来一张欠条,郁烟拿来看,确实白纸黑字,写着欠款十五万,落款写着两个蹩脚的字:郭志。
      “冤有头债有主,该把郭志叫来一起说说这事儿。”
      高壮男人笑着看郁烟:“小美女,我们要是能找到郭志还会来这里吗?”
      嘿嘿嘿。
      郁烟避开他色眯眯打量的眼神,看向郭叔,郭叔被打了几拳,身体年迈,有些吃痛的瘫坐在地上,不敢出声,像是被打怕了的。
      再拖一会,警察应该就到了。
      但是他又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报警,如果后续被这些人报复,情况岂不是更糟,但现在已经不允许郁烟前怕狼后怕虎的斟酌选择了,拖一会,是一会。
      “欠了钱肯定要还,不如我们心平气和商量一下这事儿。”
      郁烟嗓音本就优雅,温婉发声时,又带些甜美,收起清冽,声线好听至极。高壮男人笑容更甚。
      “妹妹,跟哥上车,咱们谈谈。”
      说完就来拉扯郁烟。
      刀疤脸的手极其有劲,拉拽着郁烟,郁烟有些难以招架。
      在郁烟真的被拉动,快要进入门口的黑暗时,门口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她抬眼,那个男人戴着帽子,简单的黑色大衣,帽子下的露出棱角硬朗的脸庞。
      她不敢相信地认出了那人的脸,是曾经他们班学习最好的一个男生的脸。

      “哎呀,哥,你怎么下来了。”
      刀疤脸拉郁烟的手松了些力,对着周折语气恭维地说。
      周折看了郁烟一眼,对刀疤脸淡淡说:“把人松了。”
      刀疤脸闻声松手,嘿嘿笑对着郁烟说:“你不是想谈啊,这是我们警长哈哈哈,和我们警长谈吧!”
      周折闲闲看郁烟,又看向院子的场景,见怪不怪,甚至对惨烈程度有些不太满意。
      “不是说了,拿不出钱先砍断手指么。”
      郁烟看周折闲庭信步在郭叔跪倒的脸前,手里一把匕首明晃晃泛着光。
      郁烟刚想说什么,一旁的人打断他,递给刀疤脸一个电话,刚听第一句话,脸色忽然就沉下来,目光凶狠,判若两人,跟周折说:“报警了。”
      郁烟心里一紧,下意识带了些惊恐。
      两个男人死死盯着郁烟:“臭娘们,你想死吗?”
      刀疤脸对周折说:“哥,带上这娘们,咱们撤吧!”
      说着上前去扯郁烟。
      何洁冲上去拦,被一脚踢开。郁烟拼命挣扎,但奈何力量太过悬殊,被生生拉拽着,捆住了手脚,她的心仿佛都要骤停。
      等待她的,她觉得像死亡一样未知和可怕,她脑子里闪过火车上看到的山上的枯树枝,密密麻麻,像网,没路逃。
      在她被拉扯在车前的时候,一只手一把推她出去,随之她听见周折的声音。
      “放了她。”
      而后,他们的车洋洋洒洒飞快驶离。
      郁烟在门口反应了很久,才感觉脑子里有了一丝意识。
      像在预料之中,又像在预料之外,她又遇见了周折。
      那个记忆里,少年姣姣,阳光昂扬的人在今晚像不可复原的镜子一样被打碎在她的记忆里。
      那么熟悉的一张脸,八年时间,原来早已经那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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