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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纸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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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昱白的手悬在帐中暖黄的烛火里,银甲上凝出的冰棱顺着指缝往下掉,砸在羊毛毡毯上碎成细小的冰碴,每一声轻响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他盯着沈栖雁脸上的泪痕,那点温热的水汽在北境零下三十度的寒气里几乎要凝成霜,竟让他不敢落下分毫——他怕自己甲叶上的冰碴蹭疼那片柔软的皮肤,更怕这一碰,就像昨晚沈府紧闭的朱门,将他彻底推回冰冷的界限之外。
“盔甲凉。”他哑着嗓子解释,喉结滚了一下,像含着块化不开的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笨拙,仿佛是第一次学着如何去疼一个人,“等我卸了甲再碰你。”
帐外的风雪卷着呜咽声撞在毡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甲胄贴在皮肤上的寒意,那是北境特有的、能冻裂骨头的冷。
可此刻,这点冷远不及沈栖雁往后退一步时,他心口泛起的空茫。
沈栖雁的泪水还挂在腮边,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冰晶,像落了一场微型的雪。
可他的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不必了。”
他抬手擦去泪痕,动作快得像要抹去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袖口扫过脸颊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江将军,军情紧急,我不该在此逗留。”
“江将军”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江昱白的胸口。
他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指尖的冰碴顺着指节滑落,凉得刺骨。
他看着沈栖雁转身的背影,月白色的法袍下摆扫过毡毯上的冰屑,像一片被风吹走的雪,轻盈,却带着决绝的疏离。
帐外的风雪更大了,毡布被吹得呼呼作响,像是要将这帐篷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卷走。
江昱白突然想起那晚站在沈府门外的自己,也是这样看着那扇紧闭的朱门,看着窗缝里漏出的烛火,看着那点温暖的光却照不进他的寒夜。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披风没系,雪花落满了肩头,像一层冰冷的铠甲。
他想敲门,想问问沈栖雁有没有收到他送的狐裘,想告诉他自己在演武场上避开目光不是因为冷漠,而是怕在众目睽睽之下,泄露了藏在眼底的爱意。
“沈时叙。”他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雪吞了大半,只剩下沙哑的尾音,在帐中轻轻回荡。
沈栖雁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伫立的竹,带着不容侵犯的尊严。
“江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请叫我国师。”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昱白的心上。
他想起北境的那个冬夜,沈栖雁冒着风雪闯进他的帐篷,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姜汤,笑着说“又逞强了”。
那时的沈栖雁,眼底盛着碎雪般的温柔,会为他包扎伤口,会用自己的手去暖他冻僵的指尖,会在他咳嗽时皱起眉头,像一只受惊的雁。
可现在,他连一句“沈时叙”都不配拥有。
江昱白收回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几乎麻木。
他看着沈栖雁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口,帐帘落下的瞬间,将那点暖黄的烛火也挡在了外面。
帐中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桌上的酒壶和酒杯,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他缓缓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已经冻得发稠,像凝固的血,喝在嘴里,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可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盔甲和身份,隔着风雪和误会,隔着满朝文武的目光。
他是将军,是守护家国的利刃;沈栖雁是国师,是朝堂上的护盾。
江昱白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那阵突如其来的战栗。
他想起沈栖雁刚才的眼神,想起他脸上的泪痕,想起他转身时决绝的背影。
他知道沈栖雁的心思,知道他还在愧疚,还在心疼。
帐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呜咽声越来越大,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江昱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栖雁的身影。
他想起沈栖雁在城墙上舞动桃木剑的模样,朱红色的法袍在风雪里翻飞,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想起他在帐篷里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模样,眉头微皱,眼神专注;想起他在演武场上看向自己的模样,眼底盛着碎雪般的温柔。
这些记忆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在他的心上划出道道伤口。
他知道,他们的心意终究只能藏在心底,藏在怀表的齿轮里,藏在那只纸雁里,永远不会有揭晓的一天。
江昱白再次拿起酒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将酒壶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中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过毡布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迹。
他想起沈栖雁刚才的眼泪,想起他说“我不能毁了你”,想起他转身时决绝的背影。
他知道,沈栖雁是对的。
他们不能在一起,不能在这北境的风雪里,在满朝文武的目光下,坦承彼此的心意。
江昱白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帘角往外看。
雪地里,沈栖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远处的帐篷里,只剩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
他看着那串脚印,看着风雪将它们慢慢覆盖,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泪水落在他的盔甲上,瞬间就结成了冰。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北境的风雪里,看着沈栖雁的背影,心痛得几乎窒息。
三日后,大军踏着没踝的积
城堞上的箭痕像密集的伤疤,嵌在冻得发黑的砖石里,风卷着雪粒子钻进那些凹陷,发出呜咽似的尖响。
沈栖雁踩着结了冰的台阶走上城墙时,脚底的云纹靴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城垛,掌心立刻沾了一层薄冰。
今日他穿的是祭天用的朱红法袍,领口和袖口用赤金绣着繁复的云纹,走动时金线在雪光里流转,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北境的风太烈,法袍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冷意顺着布料的纹理钻进骨头缝里。
他将桃木剑横在掌心,剑身刻着的北斗七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他的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匈奴骑兵。
“呜——”
牛角号的声音刺破风雪,匈奴人踩着冻硬的冻土发起了冲锋。
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像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
沈栖雁看着那些嘶吼的骑兵,看着他们潮水般涌向城门,目光却死死钉在阵前那道银甲身影上。
江昱白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银甲在雪地里像一块孤峭的冰岩。
他的长枪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串血花,匈奴骑兵在他面前像被割倒的麦子,纷纷坠马。
沈栖雁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偶尔偏头避开冷箭的弧度,看着他银甲上越来越厚的血痂,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江昱白!”
沈栖雁的声音突然冲破喉咙,尖锐得像被风撕裂的布。
他看到斜刺里飞出一支冷箭,箭杆上缠着黑色的兽毛,箭头淬着幽蓝的光——那是匈奴人特制的毒箭,专挑甲胄的缝隙射。
而此刻,江昱白正俯身将一个落马的士兵拉回马背上,胸口的银甲恰好露出一道缝隙,箭尖正对着那处空当。
江昱白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猛地侧身回马,长枪横扫而出。
“铛”的一声脆响,枪杆精准地撞在箭杆上,将毒箭挑飞出去。
可那箭的力道太猛,箭头还是擦过了他的肩膀,在银甲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甲叶翻卷起来,露出下面渗血的布料。
沈栖雁的呼吸瞬间停住。
他看着江昱白踉跄了一下,战马前蹄扬起,差点将他掀翻在地。
江昱白却死死攥着缰绳,借着战马的冲力稳住身形,长枪再次刺入一个匈奴骑兵的咽喉。
可沈栖雁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每一次发力,胸口的血痕就会扩大一分。
城墙上的风更烈了,卷起雪粒子打在沈栖雁的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国师!快退!”
苏衿寒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沈栖雁猛地回过神,才发现一支冷箭已经擦着他的耳际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城垛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砖石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城下的战事交给将军,您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苏衿寒扶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往城墙下带。
“我不走。”沈栖雁挣开他的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城下的江昱白,“我要看着他。”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可他就是不能离开。
他要站在这里,看着江昱白的银甲在血与火里闪耀,看着他的长枪一次次刺穿敌人的胸膛,看着他活着从战场上回来。
雪越下越大,像漫天飞舞的鹅毛,落在沈栖雁的朱红法袍上,很快就融化成水,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的头
发上沾着细碎的冰晶,睫毛上凝着霜,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城下那道银甲身影,只剩下他胸口不断扩大的血痕,只剩下他每一次挥舞长枪时,带起的血花。
“杀!”
江昱白的吼声再次冲破风雪,他的银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的战马已经倒下,他踩着泥泞的冻土,继续挥舞着长枪,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血迹。
沈栖雁看着他,看着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看着他的肩膀越来越低,看着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江昱白!”
沈栖雁的声音再次撕裂喉咙,他想要冲下城墙,想要跑到他的身边,想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可他的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江昱白再次站起身,看着他的长枪再次刺出,看着他的银甲在雪地里,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那一刻,沈栖雁终于明白,他们的命运从三年前那个冬夜就已经注定。
他是雁,只能在风雪里飞翔,却永远落不到他的肩头;江昱白是刃,只能在战场上厮杀,却永远护不住他的温暖。
战事结束时,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北境的风雪吞入腹中。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要塌下来砸在雁回关的城堞上。
沈栖雁依旧站在城墙上,朱红色的法袍已经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冷意顺着脊椎一路钻进四肢百骸。
城下的火把连成蜿蜒的星河,士兵们沉默地清理着战场。
他们用长矛挑起尸体,将僵硬的躯体堆在木板上,雪地里拖拽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沈栖雁的目光穿过纷飞的雪粒,牢牢钉在那道银甲身影上——江昱白正骑着战马,缓步朝着城门走来。
他的银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深褐的血痂混着冻土粘在甲叶上,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
江昱白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不肯弯折的松,可沈栖雁能清晰地看到他握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每一次颠簸,胸口的血痕就会渗出新的血迹,在甲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栖雁的心脏像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扶着冰冷的城垛,指尖抠进砖石的缝隙里,直到指甲泛白才回过神。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只知道雪已经落满了他的肩头,头发上凝着的冰晶让头皮发麻,可他舍不得离开——他怕自己一眨眼,江昱白就会消失在这片血与雪的混沌里。
直到那匹乌黑的战马踏着积雪走到城门下,沈栖雁才终于动了。
他踩着结了冰的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云纹靴底的防滑纹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城门下时,他的膝盖已经冻得发僵,差点摔在雪地里。
“江将军。”
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大半,只剩下颤抖的尾音,像一片被吹得发颤的羽毛。
江昱白抬起头,银甲下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的眉骨上沾着血渍,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是几日未曾合眼。
看到沈栖雁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浅的惊讶,随即又被更深的暗沉覆盖,像被风雪冻住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国师怎么还在这里?”他的声音像冰碴子,又冷又硬,“夜里风大,您该回帐休息了。”
沈栖雁的喉咙发紧,他看着江昱白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他胸口不断渗血的伤口,看着他刻意避开自己目光的眼神,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要伸手去碰那片染血的甲胄,却在距离战马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你的伤……”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他的袖袋里还装着临行前宋延卿给他的金疮药,是用北境的雪莲和熊胆熬制的,对箭伤有奇效。
他本来想在江昱白卸甲后偷偷送去,可现在,他只想立刻把药敷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江昱白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不必了。”他勒紧缰绳,战马调转方向,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军医已经处理过了。”
沈栖雁僵在原地,看着那道银甲身影渐渐远去。
火把的光在江昱白的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雪粒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可他感觉不到疼——他的整个心脏都已经被酸涩填满,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他知道江昱白还在生气,还在误会。
误会他在演武场上的刻意回避,误会他在沈府门前的闭门不见,误会他那句“请叫我国师”的疏离。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不能告诉江昱白,自己在演武场上避开目光,是怕在众目睽睽之下泄露眼底的爱意;不能告诉江昱白,自己在沈府门前闭门不见,是怕深夜私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不能告诉江昱白,那句疏离的称呼,是怕自己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哭诉这几年的委屈…
沈栖雁站在原地,直到江昱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直到风雪将他的蹄印彻底覆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回到帐中时,他的睫毛上已经凝了厚厚的霜,伸手一抹,就落下细碎的冰晶。
他脱下那件湿透的朱红法袍,挂在帐中的衣架上。
法袍上的金线已经失去了光泽,沾着血渍的布料硬邦邦的,像一块冰冷的铁片。
他换上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是宋延卿特意给他准备的,用江南的丝绸织成,柔软得像云朵。
可这件温暖的寝衣,却暖不了他冻僵的身体——他的指尖依旧冰凉,胸口的位置,像揣着一块北境的冰。
沈栖雁坐在桌前,从怀中掏出那枚鎏金怀表。
怀表的表壳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是他亲手设计的,里面嵌着一小块珐琅瓷表盘,指针在上面缓缓移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打开表盖,看着里面的齿轮转动,听着那像心跳一样的声音,眼眶渐渐泛红。
他想起江昱白在帐中的模样,想起他悬在半空的手,想起他哑着嗓子说“盔甲凉”。
那时的江昱白,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像一只怕惊扰了猎物的兽。
他知道江昱白的心思,知道他还在愧疚,还在心疼。
可他们不能在一起,不能在这北境的风雪里,在满朝文武的目光下,坦承彼此的心意。
沈栖雁将怀表贴在胸口,听着齿轮的震动,像是在听江昱白的心跳。
帐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呜咽声像谁在低声哭泣。
沈栖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江昱白的身影。
沈栖雁缓缓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雁归时,书尽意。”然后将纸折成一只纸雁,放在怀表的旁边。
他知道,这只纸雁永远不会送到江昱白的手里,就像他的心意,永远不会被说出口。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漫天飞舞的鹅毛。
沈栖雁将怀表紧紧抱在怀里,听着里面的齿轮声,像听着江昱白的心跳。
他知道,今夜过后,他们依旧会是朝堂上的国师和将军,依旧会隔着盔甲和身份,隔着风雪和误会,继续在这北境的寒夜里,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