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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不想毁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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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映着帐顶昏黄的烛火,像极了沈栖雁眼底漾开的温柔。
“他真的……没有否认?”江昱白的声音发哑,带着酒后的沉滞,像是喉咙里卡着碎冰。
苏衿寒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光亮,心头也跟着松快几分,却又忍不住想起沈栖雁昨日站在廊下,指尖按在怀表上的模样——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是,”苏衿寒低声道,“宋大人说国师惦记您,国师只是垂眸笑了笑,没说话。”
没说话,便是默认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江昱白胸腔里翻江倒海。他猛地灌下杯中烈酒,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那阵突如其来的战栗。
原来那些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疑虑、那些演武场上仓皇避开的目光、那些藏在怀表齿轮里的心事,竟真的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该……去找他。”江昱白喃喃自语,撑着桌沿想要起身,却被酒意撞得晃了晃。
苏衿寒连忙扶住他:“将军,夜深了,沈府已经落锁。您今日喝了太多酒,不如明日再去?”
“明日……”江昱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经被滚烫的急切取代,“等不及了。”
他挣开苏衿寒的手,踉跄着走向帐门,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酒壶,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衿寒看着他近乎莽撞的背影,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取过搭在帐杆上的披风追了上去:“将军,夜里风大,披上这个。”
江昱白接过披风,却没有系上,只是攥在手里。
他翻身上马,靴底狠狠磕在马腹上,骏马长嘶一声,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衿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忍不住摇了摇头——原来再铁血的将军,遇上喜欢的人,也会变成不管不顾的少年。
沈府的庭院里,沈栖雁还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的乌木椅上,手里捏着那枚鎏金怀表,表盖开着,指针在珐琅瓷表盘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宋延卿已经睡熟了,客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而他却毫无睡意,指尖一遍遍地拂过怀表背面的刻字——“雁归时,书尽意”。
他想起白日在演武场上的对视,江昱白的眼神里带着错愕、惊喜,最后却沉淀成一片他读不懂的暗沉。
他知道江昱白误会了,误会他和宋延卿的关系,误会他的心意。
可他不能解释,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手握重兵的将军说一句“我心里只有你”。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庭院里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
沈栖雁将怀表贴在胸口,感受着齿轮的震动,像是在听江昱白的心跳。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沈府的大门外。
沈栖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那是江昱白的马——北境的战马比京城的马更通人性,嘶鸣里带着风雪的凛冽。
他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站在府门前,手里攥着披风,肩膀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江辞远……”沈栖雁轻声呢喃,指尖攥紧了窗帘。
他想开门,想冲出去,想扑进江昱白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想念他。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是国师,是朝堂上的清贵之人,不能在深夜里私会武将,不能给江昱白招来“私通近臣”的罪名。
门外的江昱白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抬手想要叩门,却在触及朱漆门板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想起苏衿寒说的话,想起沈栖雁眼底的温柔,可也想起了朝堂上的风言风语,想起了皇帝看向沈栖雁时的审视目光。
他不能毁了沈栖雁。
江昱白收回手,后退一步,仰起头看向沈栖雁的卧房。
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烛火。
他知道沈栖雁就在那里,就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可他们之间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沈时叙。”江昱白低声唤道,声音被风吹散,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他从怀中掏出另一枚怀表,打开表盖,看着里面沈栖雁的小像。画像上的人眉眼温润,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他在北境的寒夜里,就着烛火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江昱白将怀表贴在胸口,感受着和沈栖雁一模一样的齿轮震动。
他站在寒风里,直到身上的酒意被吹得清醒,直到指尖冻得发麻,才终于翻身上马,朝着军营的方向缓缓而去。
他没有回头,却在心里一遍遍说着:等我,等我找到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理由。
沈栖雁站在窗前,看着江昱白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瘫坐在椅子上。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他泛红的眼眶。他知道江昱白来过,知道他就在门外站了许久,可他们谁都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
“小时叙。”
宋延卿的声音突然响起,沈栖雁连忙擦了擦眼角,转过头去。
宋延卿站在客房门口,身上穿着寝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你怎么醒了?”沈栖雁的声音有些沙哑。
“外面动静那么大,想不醒都难。”宋延卿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怀表上,“是江将军来了?”
沈栖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开门?”宋延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你明明想见他。”
“我不能。”沈栖雁将怀表收进怀里,指尖用力按在胸口,“我是国师,他是将军,我们深夜私会,若是被人撞见,只会给他招来祸患。”
“祸患?”宋延卿笑了笑,带着几分嘲讽,“你以为你们这样的着门相望,就不会有祸患了吗?朝堂上那些人,早就盯着你们俩了。江昱白手握重兵,你身系国师印,你们俩只要站在一起,就会被视为威胁。”
沈栖雁沉默了。
他知道宋延卿说得对,可他就是无法说服自己,去做那些可能伤害江昱白的事情。
“时叙,”宋延卿的语气软了下来,“你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却忘了自己。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可你知道他在门外站了多久吗?他的披风都没系,冻得肩膀都缩起来了。”
沈栖雁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江昱白站在寒风里的模样,想起他攥着披风的手指,想起他仰起头看向窗户的眼神——那里面有期待,有迷茫,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委屈。
“我该怎么办?”沈栖雁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不想伤害他,可我也不能毁了他。”
宋延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皇上的猜忌少一点,等朝堂的风声小一点。”
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沈栖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江昱白肩上的箭伤,想起怀表上的刻字——“雁归时,书尽意”。
可雁归的时候,真的能书尽所有心意吗?还是说,他们的心意,终究只能藏在怀表的齿轮里,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江昱白回到军营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进帐中,看到苏衿寒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军报,却没有看,只是盯着桌上的酒壶发呆。
听到脚步声,苏衿寒抬起头,看到江昱白冻得发紫的嘴唇,连忙站起身:“将军,您回来了。”
江昱白点了点头,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已经凉了,喝在嘴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您见到国师了吗?”苏衿寒小心翼翼地问道。
江昱白摇了摇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没有。”
苏衿寒愣了一下:“为什么?您不是已经到了沈府门口吗?”
“我不能进去。”江昱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深夜私会,对他影响不好。”
苏衿寒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军,您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可国师他……他想见您啊。”
“我知道。”江昱白抬起头,看向帐外的天空,“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意,毁了他的前程。”
他想起沈栖雁站在宫宴上的模样,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气质清贵,像天边的流云,触不可及。
他是属于朝堂的,属于天下的,而他只是一个满身杀伐之气的武将,不配站在他的身边。
帐外的士兵开始操练了,整齐的脚步声和喊杀声透过毡布传来,带着铁血的气息。
江昱白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校场上那些年轻的士兵,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他是将军,是守护家国的人,他不能沉溺在儿女情长里,不能让自己的软弱影响到军务。
“备甲。”江昱白的声音带着沙哑,却依旧铿锵有力,“今日的操练,我亲自监督。”
苏衿寒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知道他是在用忙碌麻痹自己。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盔甲。
帐中只剩下江昱白一个人,他从怀中掏出怀表,打开表盖,看着里面的小像,指尖轻轻拂过画像上的眉眼。
“等我,沈时叙。”江昱白低声道,“等我扫清北境的余孽,等我让皇上放心,等我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多久,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阻碍会不会消失,更不知道沈栖雁会不会等他。
可他只能等,只能在无数个深夜里,靠着怀表的齿轮声,靠着那些温暖的记忆,支撑着自己走下去。
沈栖雁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才想起昨晚和宋延卿喝了不少酒,后来又因为江昱白的事情失眠到深夜。
“进来。”沈栖雁喊道。
门被推开,下人拿着一份奏折走了进来:“国师,宫里送来的急件,说皇上召您即刻入宫。”
沈栖雁的心猛地一跳。
他接过奏折,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奏折上说,北境传来急报,匈奴余孽卷土重来,攻破了三座边城,皇上命江昱白即刻率军出征,而他作为国师,需要一同前往,负责观测天象,为大军祈福。
“什么时候出发?”沈栖雁的声音有些颤抖。
“回国师,”下人恭敬地回答,“江将军已经在校场集结军队,皇上命您半个时辰内赶到。”
沈栖雁没有说话,只是将奏折捏在手里,指节泛白。他没想到,他们还没来得及解开误会,就要一起奔赴战场。
他想起昨晚江昱白站在门外的模样,想起他冻得发紫的嘴唇,想起他眼底的落寞,心头的酸涩几乎让他窒息。
他快速起身洗漱,换上朝服,然后朝着宫外走去。
宋延卿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上去:“怎么回事?皇上怎么突然让你和江昱白一起出征?”
“北境出事了。”沈栖雁的声音很轻,“匈奴余孽卷土重来,江昱白要率军出征,我要跟着去祈福。”
宋延卿皱了皱眉:“这太危险了!北境的风雪还没停,匈奴人又凶残,你去了那里岂不是送死?”
“我不能不去。”沈栖雁看着远处的宫墙,“这是皇上的命令,而且……我想和他一起去。”
宋延卿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这是我让人配的伤药,能治刀伤箭伤,你带着。还有,北境冷,我让人给你准备了厚披风,你路上穿上。”
沈栖雁接过药瓶,心头一暖:“谢谢你,知微。”
“跟我客气什么?”宋延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我在京城等你。”
沈栖雁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校场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知道,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更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心意,能不能等到揭晓的那一天。
校场上,江昱白已经穿上了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看到沈栖雁走来,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却又很快沉淀成一片暗沉。
他想起昨晚在沈府门口的相遇,想起自己没有勇气敲门,想起沈栖雁没有勇气开门,心头的酸涩再次涌了上来。
沈栖雁走到江昱白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他银甲上的血迹——那是上次出征时留下的,还没有洗干净。
他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江昱白肩上的箭伤,想起怀表上的刻字,终于忍不住开口:“江将军,昨日……”
“国师不必多言。”江昱白打断他,声音冰冷,“军情紧急,我们还是尽快出发吧。”
沈栖雁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江昱白冷漠的侧脸,知道他还在误会,还在生气。
可他不能解释,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好。”沈栖雁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江昱白看着他的背影,拳头紧握,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几乎麻木。
他知道自己不该冷漠,不该打断沈栖雁的话,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起昨晚站在寒风里的委屈,想起沈栖雁紧闭的房门,想起苏衿寒说的那些话,心头的酸涩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失去了理智。
“出发!”江昱白举起长枪,大声喊道。
士兵们发出整齐的呐喊声,大军朝着北境的方向缓缓而去。
沈栖雁坐在马车里,撩开窗帘,看着江昱白挺拔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他知道,这一路,他们注定要在沉默和误会中度过,注定要在生死边缘,隔着盔甲和披风,偷偷想念彼此。
北境的风雪越来越大,吹得马车摇晃不止。沈栖雁将怀表贴在胸口,听着齿轮的震动,像是在听江昱白的心跳。他想起怀表上的刻字——“雁归时,书尽意”。他不知道雁归的时候,能不能书尽所有心意,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只知道,此刻,他和江昱白在同一片风雪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这就够了。
大军在风雪中行进了三天三夜,终于抵达了北境的边城。
城墙上布满了箭痕,地上散落着士兵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沈栖雁走下马车,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江昱白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手帕:“国师若是不适,就先回帐中休息吧。”
沈栖雁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向江昱白。他的银甲上沾满了雪,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我没事。”沈栖雁轻声道,“我去准备祈福的仪式。”
江昱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军营。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沈栖雁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的酸涩再次涌了上来。
他知道,江昱白还在生气,还在误会,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祈福仪式在城墙上举行。
沈栖雁穿着法袍,手持桃木剑,在风雪中舞动。
他的动作轻盈,像是一只在风雪中飞翔的雁,可他的内心却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他害怕江昱白出事,害怕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解开误会,害怕他们的心意永远藏在怀表的齿轮里。
仪式结束后,沈栖雁回到帐中,看到江昱白正坐在桌前,看着一份地图。他走过去,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江昱白抬起头,眼神冰冷:“国师还有事吗?”
“我……”沈栖雁的话又被堵在喉咙里,“我只是想告诉你,今晚有暴风雪,让士兵们注意保暖。”
江昱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国师若是没事,就请回吧。”
沈栖雁看着他冷漠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开口:“江昱白,你还在生气吗?”
江昱白的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国师说笑了,末将不敢。”
“不敢?”沈栖雁的声音带着颤抖,“你昨晚站在我家门口,站了那么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想开门吗?我不能!我是国师,你是将军,我们深夜私会,若是被人撞见,只会给你招来祸患!”
江昱白猛地转过头,看着沈栖雁泛红的眼眶,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错愕。
他没想到沈栖雁会知道他昨晚去过,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江昱白的声音发哑,“你都知道?”
“我知道。”沈栖雁的眼泪滑落,“我站在窗前,看着你站在寒风里,看着你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你仰起头看向窗户的眼神。我想开门,可我不能,我不能毁了你。”
江昱白看着他的眼泪,心头的愤怒和酸涩瞬间瓦解。
他站起身,走到沈栖雁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擦去他的眼泪,却在触及他脸颊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的盔甲还带着寒气,怕冻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