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尽头 ...
-
沈栖雁在帐中枯坐到天明,烛火燃尽最后一寸,化作灰烬落在案上,与未干的墨痕纠缠成一片暗沉。
他起身时,月白寝衣已被冷汗浸得发潮,贴在背上凉得刺骨。帐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着一抹死寂的鱼肚白,将雁回关的城墙染成冷灰色。
他亲自叠好那件湿透的朱红法袍,指尖抚过上面凝固的血渍与雪痕,像触摸着昨夜城墙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袖袋里的金疮药硌着掌心,瓷瓶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那份想要靠近的心意,终究还是被江昱白的冷漠挡在了门外。
他换上一件石青色的窄袖锦袍,领口绣着暗银的雁纹,是宋延卿寻遍江南绣娘定做的,
锦袍的料子极好,轻便又保暖,可穿在身上,却依旧暖不透那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对着铜镜整理衣襟,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化的霜,像一只被风雪冻僵的雁。
刚走出帐门,就看到苏衿寒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神色慌张地来回踱步。
看到沈栖雁,他立刻迎了上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国师,您可算出来了!”
沈栖雁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将军他……”苏衿寒的喉结滚了滚,语气艰涩,“昨夜回帐后就发起了高热,军医说伤口感染了毒箭的余毒,现在昏迷不醒,情况不太好。”
“什么?”
沈栖雁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他几乎是踉跄着抓住苏衿寒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他在哪?带我去!”
苏衿寒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就在前面的主帐,我这就带您去。”
沈栖雁跟着苏衿寒在雪地里疾走,石青色的锦袍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印。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毒箭”“昏迷不醒”几个字在反复回荡。他想起昨夜看到的那支缠着黑毛的毒箭,想起江昱白胸口渗血的伤口,想起他调转马头时决绝的背影——原来他说的“军医已经处理过了”,全是谎言。
主帐外守着两名亲兵,看到沈栖雁,他们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苏衿寒连忙上前解释:“是我带国师来的,将军情况危急,国师或许有办法。”
亲兵们对视一眼,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沈栖雁掀帘而入,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帐中燃着炭火,温度很高,却依旧驱散不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江昱白躺在铺着羊毛毡的榻上,银甲已经被卸下,换上了一身玄色的中衣,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已经浸透了布料,呈现出不祥的暗紫色。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的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手依旧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像是在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沈栖雁缓缓走到榻边,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他。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江昱白的额头,却在距离皮肤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想起昨夜江昱白冰冷的语气,想起他刻意避开的目光,想起那句“不必了”,指尖便控制不住地发颤。
“将军他一直在说胡话。”守在榻边的军医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说什么‘别碰’‘盔甲凉’,还喊着一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时叙。”
“时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沈栖雁的心脏。
他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江昱白痛苦的模样,看着他胸口不断渗血的伤口,看着他在昏迷中依旧念着自己的名字,心头的酸涩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终于还是伸出手,轻轻抚上江昱白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传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沈栖雁从袖袋里掏出那瓶金疮药,拧开瓶盖,一股浓郁的药味散发出来。
他示意军医解开江昱白胸口的纱布,军医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纱布一层层解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箭伤很深,边缘发黑,显然是中了毒。
沈栖雁的手指颤抖着,将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江昱白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忍一忍。”沈栖雁的声音带着哽咽,“很快就好了。”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这样为江昱白包扎伤口,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世俗的眼光,只有彼此。
可现实总是如此残酷,梦醒之后,依旧是冰冷的距离。
敷好药,重新缠上纱布,沈栖雁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看着江昱白依旧昏迷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
他认为自己不该在这里停留,不该让别人看到他们之间的牵扯。
可他舍不得走,他怕自己一离开,江昱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帐外传来亲兵的脚步声,沈栖雁猛地回过神。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将脸上的泪痕悄悄拭去。
他看了江昱白最后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舍与眷恋,然后转身朝着帐门口走去。
“国师。”苏衿寒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忍不住开口,“您不再多待一会儿吗?将军醒来,或许想见您。”
沈栖雁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不必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他,好好养伤,国事为重。”
说完,他便掀帘而出,走进了外面的晨光里。石青色的锦袍在苍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像是在告别什么珍贵的东西。
回到自己的帐中,沈栖雁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自己的心,已经被江昱白的安危和那份无法言说的爱意,撕扯得鲜血淋漓。
他想起昨夜城墙上的厮杀,想起江昱白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模样,想起他胸口渗血的伤口,想起他在昏迷中喊着自己的名字。
他突然觉得,所有的隐忍和克制,都变得毫无意义。
如果江昱白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就算保住了国师的身份,就算守住了世俗的眼光,又能怎么样呢?
可他不能。
他是国师,是朝堂的支柱,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天下的安危。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不能让江昱白多年的战功毁于一旦。
沈栖雁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枚鎏金怀表。他打开表盖,看着里面的齿轮转动,听着那像心跳一样的声音,泪水再次滑落。
帐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桌面上,映出他孤单的身影。
沈栖雁将怀表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全世界唯一的温暖。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依旧要在江昱白的帐外徘徊,依旧要看着他养伤,依旧要在他醒来后,装作一副疏离的模样。
这份爱,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煎熬,一场深入骨髓的虐恋。
他不能恨,不能怨,只能将所有的酸涩和痛苦,都藏在心底最深处,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舔舐伤口。
而江昱白,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总是对他冷漠疏离的国师,心里藏着怎样一份炽热而绝望的爱意。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即使在同一个空间里相遇,也永远无法交汇,只能在各自的轨道上,遥遥相望,直到生命的尽头。
风雪又开始飘落,轻轻敲打着帐门,像是在为这段没有结果的爱情,低声呜咽。
沈栖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沈栖雁在帐中枯坐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换了三件衣裳。
第一件是烟灰色的素面长衫,料子是最普通的麻布,没有任何绣纹,穿在身上粗粝地磨着皮肤,像他此刻不得安宁的心。
他想让自己活得粗糙些,或许疼痛能盖过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酸涩。
可每当指尖触到怀表里的齿轮,那细微的咔哒声还是会穿透一切,将江昱白昏迷中蹙起的眉头、干裂的嘴唇,清晰地映在眼前。
第二件是天青色的广袖流仙裙,裙角绣着半隐半现的水波纹,是宋延卿特意寻来的江南云锦。
穿上它时,沈栖雁仿佛回到了三年前未入北境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京城中人人敬仰的国师,一袭青衫立于朝堂,眉眼清润,不染尘埃。
可现在,这柔软华美的布料贴在身上,却像裹了一层冰冷的绸缎,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底藏着浓重郁色的人,突然觉得陌生——原来一场无望的爱恋,能将一个人的风骨,磋磨得如此狼狈。
第三件是玄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是他特意让成衣坊赶制的。
他想,或许穿得利落些,就能少几分儿女情长的牵绊。
可当他下意识地摸向袖袋,触到那瓶早已空了的金疮药瓷瓶时,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崩塌。药是他亲手敷在江昱白伤口上的,那时他屏住呼吸,指尖的颤抖几乎要将药粉洒落在外,而江昱白在昏迷中蹙着眉,喉间溢出的细碎呻吟,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这三日,苏衿寒每日都会来汇报江昱白的情况。从“高热未退”到“毒势渐缓”,再到“已然清醒”,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沈栖雁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想问问江昱白有没有想起昏迷时喊的名字,想问问他伤口疼不疼。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句冰冷的“知道了”。
第四日清晨,帐外传来亲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脆响。
沈栖雁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江昱白醒了,而且,他来了。
他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桌前,手里摩挲着那枚鎏金怀表,指腹反复划过“雁归时,书尽意”的刻痕。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寒气裹挟着淡淡的药味涌了进来,沈栖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抬头。
“国师。”
江昱白的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些,却依旧带着疏离的冷硬,像淬了冰的铁。
沈栖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帐门口的人。
江昱白依旧穿着银甲,只是甲胄上的血渍已经擦拭干净,胸口的位置垫着厚厚的棉垫,想来是为了保护伤口。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乌青尚未褪去,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却丝毫未减,像鹰隼一样,牢牢地锁住沈栖雁。
“将军醒了就好。”沈栖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无碍,便该专心处理军务,北境的安危,还需将军操劳。”
他刻意避开江昱白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仿佛那片白茫茫的景象,比眼前的人更值得关注。
江昱白往前走了两步,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药味、雪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彼此的气息,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墙隔得远远的。
“国师倒是清闲。”江昱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本将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国师却在这里安然无恙地把玩着怀表,倒是好兴致。”
沈栖雁的指尖猛地一顿,怀表的齿轮声似乎也停滞了一瞬。他抬起头,对上江昱白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感激,没有关切,只有深深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将军说笑了。”沈栖雁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扯出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国事为重,将军的安危,自然有军医照料,我一个文弱书生,能做什么?”
他刻意提起“文弱书生”四个字,像是在提醒江昱白,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提醒他自己从来都不是能陪他浴血奋战的人,也不是能在他受伤时给予温暖的人。
江昱白的眼神暗了暗,他盯着沈栖雁的脸,似乎想从那平静的表面下,找出一丝破绽。
他想起昏迷中反复出现的画面:朱红的法袍在风雪里翻飞,沈栖雁站在城墙上,朝着他的方向大喊“江昱白”,声音里的急切和恐惧,是他从未听过的。
他还想起自己无意识喊出的“时叙”,想起军医说,是国师深夜悄悄来给他敷了珍贵的金疮药,才让毒势退得这样快。
可眼前的沈栖雁,冷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耐,像完全忘了那些事,忘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短暂的温暖。
江昱白的胸口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的疼,是心里的疼,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以为自己醒来后,能听到一句关心,能看到一丝不一样的眼神,可结果,还是这样。
“文弱书生?”江昱白冷笑一声,往前走了几步,俯身逼近沈栖雁,银甲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国师深夜潜入本将军的帐中,为我敷药时,怎么不说自己是文弱书生?”
沈栖雁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没想到,江昱白竟然知道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隐秘,趁着深夜所有人都睡熟了,悄悄进去,敷完药就走,不会有人发现。
可他忘了,江昱白是武将,即使在昏迷中,对周围的动静也有着敏锐的感知。
“将军看错了。”沈栖雁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拉开距离,“我从未去过将军的帐中,想来是将军昏迷中产生了幻觉。”
他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一旦承认,那些隐忍的、克制的、藏在心底的爱意,就会有暴露的风险,而这风险,不仅会毁了他,更会毁了江昱白。
江昱白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恐惧和抗拒,心头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沈栖雁的手腕,却被他猛地避开。
那躲闪的动作,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江昱白的心里。
“幻觉?”江昱白的声音低沉而痛苦,“那瓶金疮药,是江南贡品,带着雪莲的香气,本将军不会认错。沈栖雁,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喊了他的名字,不是“国师”,是沈栖雁。
这三个字,带着压抑的情绪,在帐中回荡,让沈栖雁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怕什么?他怕的是满朝文武的流言蜚语,怕的是皇帝猜忌的目光,怕的是毁了江昱白多年的战功和前程,怕的是他们之间,连这样遥遥相望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他只能咬着牙,强忍着泪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决绝的冷漠:“将军自重。我是国师,你是将军,我们之间,不该有任何私牵扯。那药,或许是苏衿寒记错了,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江昱白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口是心非的人,看着他明明心疼得要命,却还要装作冷漠的模样,胸口的伤口似乎又开始疼了起来了。“那以前呢,你给我上药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沈栖雁看着江昱白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和不甘,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想起那时的温暖,想起那时的悸动,想起那时以为只要再等等,就能相守的天真。
可现实,终究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沈栖雁的声音哽咽着,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将军,人要往前看,那些儿女情长,于国于家,都毫无益处。你我身份殊途,终究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江昱白猛地抓住沈栖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一路人?是看着你明明心疼得要死,却还要装作不在乎?是看着你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独自承受?沈栖雁,你能不能不这么自私!”
自私?沈栖雁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隐忍和克制,在江昱白眼里,竟然是自私。
他看着江昱白愤怒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的委屈和痛苦瞬间爆发。
“我自私?”沈栖雁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江昱白,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看着你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看着你中箭昏迷,看着你疼得死去活来,我心里好受吗?我恨不得替你受所有的苦!可我不能!我是国师,你是将军,我们一旦有了私牵扯,等待我们的,就是万劫不复!我不能毁了你,不能让你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太久太久了,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此刻,终于当着江昱白的面,说了出来。
江昱白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沈栖雁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和痛苦,心里的愤怒瞬间被心疼取代。
他松开手,看着沈栖雁手腕上留下的红痕,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栖雁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被这连日的焦虑和痛苦拖垮了,可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江昱白面前倒下。
“将军,”沈栖雁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从今往后,你我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北境的战事,我会尽我所能相助,但除此之外,我们之间,不必再有任何牵扯。”
他说完,转身走向帐门口,玄色的劲装下摆扫过地面,带着决绝的意味。
江昱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明明走得不稳,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心里的疼痛和酸涩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他想喊住他,想告诉他,他不怕万劫不复,不怕流言蜚语,他只想和他在一起。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沈栖雁说得对,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处境,不允许他们有任何私心。
他是将军,要守护北境的安危,要对麾下的士兵负责;沈栖雁是国师,要辅佐君王,要对天下百姓负责。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无望的煎熬。
帐帘被沈栖雁掀开,又缓缓落下,隔绝了两人的视线。江昱白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帐门口,胸口的伤口疼得厉害,心里的疼,却比伤口更甚。他想起沈栖雁手腕上的红痕,想起他泪流满面的脸,想起他说“我不能毁了你”时的绝望,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枚被沈栖雁遗落在桌上的鎏金怀表。打开表盖,里面的齿轮还在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沈栖雁的心跳。表盘背面,“雁归时,书尽意”的刻痕,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
江昱白将怀表紧紧握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些刻痕,泪水滴落在表盖上,顺着刻痕滑落,像一行无声的泪。
雁归时,书尽意。
可这北境的风雪,何时才能停?这遥遥无期的归期,又要等到何时?而他们之间的心意,又真的能书尽吗?
江昱白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只能将这份爱意,藏在心底最深处,藏在这枚怀表的齿轮里,在每一个深夜,听着它的转动声,思念着那个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人。
帐外的风雪又大了起来,呜咽声像谁在低声哭泣,为这段无望的爱,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悲凉。
江昱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他知道,这北境的寒夜,还很长很长,而他的痛苦,也将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