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不能让他受委屈 ...
-
江昱白跟这沈栖雁往殿外走,廊下的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响,细碎的叮当声里,先撞进耳的是一阵叽叽喳喳的狗吠。
“小乐?”沈栖雁试探性的叫了声,不出意外没人应。
纪晏书正蹲在青石阶旁,身前围着四只土狗,一只白黄相间,一只纯白,一只花白,还有一只浅黄,此刻都挤在他脚边,摇着尾巴扒拉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软乎乎的呜咽。
他指尖捏着块白糕的一角,慢悠悠往最前头那只浅黄土狗鼻子底下凑,偏又在那团糙毛要凑上来时,倏地收回手,挑眉笑:“急什么?秋栗,慢点儿吃,都有份。”
那浅黄土狗像是听懂了,呜咽着蹭了蹭他的手腕,黑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愣是把撒欢的性子收了大半,规规矩矩地坐着,其余三只也跟着安静下来,只拿鼻子轻轻拱他的手心。
苏衿寒就站在一旁的朱红柱边,手里捏着卷未看完的兵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只凝着纪晏书的身影。
春日的光斜斜打下来,描着他微弯的脊背,发梢沾了点细碎的金辉,连带着他逗狗时眉眼间的笑意,都温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你再逗它们,待会儿该闹脾气了。”苏衿寒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点无奈,脚下却没动,依旧倚着柱子看着。
纪晏书回头瞥了他一眼,手里的白糕终于掰成小块,先递到浅黄土狗嘴边,又依次分给纯白的、花白的、白黄相间的,看着四只土狗大口小口啃着,才抬袖擦了擦沾了糕点碎屑的手指,笑:“它们脾气好,哪会跟我置气?倒是你,站在那儿半天,书翻了三页都没看进去,看什么呢?”
苏衿寒指尖一顿,垂眸看了眼手里的书,书页还停在方才的位置,墨字被日光照得有些晃眼。
他合上书,缓步走过去,弯腰替纪晏书拂去肩头沾的狗毛,动作轻柔:“看你比看书有意思。”
纪晏书的耳尖倏地红了,伸手推了他一把,却被苏衿寒顺势握住手腕。
四只土狗吃完了糕点,凑过来用脑袋拱两人交握的手,尾巴摇得更欢,像是也凑着热闹。
“没正经。”纪晏书嘟囔着,却没挣开他的手,仰面看他,向他讨要,“肉干。”
苏衿寒低笑一声,另一只手探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来。
那纸包被叠得方方正正,拆开时还带着点油皮的香气,里头果然是给土狗们备着的肉干,切得方方正正,还浸了点骨汤的滋味。
他捏起一块,却没直接递给纪晏书,反而先凑到纪晏书唇边晃了晃,眼见着人眼尾一瞪,才慢悠悠把肉干放到他摊开的掌心里,指尖还故意刮了下他掌心的软肉:“急什么?跟秋栗一个样。”
纪晏书拍开他的手,指尖捏着肉干转身就往狗群里递,嘴里还嘟囔:“就你贫。”可耳尖的红意还没褪尽,连带着脖颈的肌肤都泛着点薄红。
秋栗最先凑上来,叼走肉干时还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剩下几只也围上来,眨眼就把他掌心的肉干分了个干净。
纪晏书低头看着它们吃得欢,伸手摸了摸秋栗的脑袋,再回头时,见苏衿寒正把玩着他那只装着小零碎的青布荷包。
那荷包是纪晏书绣的,针脚算不上多精致,上头歪歪扭扭绣了枝腊梅,里头却塞得满满当当——有给狗们备的糖球、擦手的帕子、还有他自己爱吃的桂花糕碎,甚至连枚磨得光滑的小石子都在里头,是前些日子在溪边捡的,说要给秋栗玩。
“我的荷包你翻什么?”纪晏书伸手去抢,却被苏衿寒抬手躲开,顺势把荷包揣回自己腰间的束带里。
“替你收着,省得你丢三落四。”苏衿寒理了理荷包的系带,指尖划过那歪扭的腊梅绣纹,眼底漾着笑,“你那点东西,哪回不是我替你揣着?帕子忘在书房,糖球掉在马车上,若不是我收着,你这荷包早空了。”
纪晏书噎了一下,想想也确实是这样。
他的小玩意儿从来没个定处,发带、甚至给狗们准备的小铃铛,到最后都全归拢到苏衿寒身上,要么塞在他的袖袋,要么收在他的衣襟,仿佛苏衿寒成了他的移动百宝囊。
他哼了一声,伸手从苏衿寒另一只袖袋里摸出颗糖球,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桂花味在舌尖化开。
苏衿寒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吃糖的模样,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声音软得像春日的云。
四只土狗吃完肉干,又凑过来蹭两人的腿,秋栗还叼着纪晏书的衣摆往旁边的草地扯,像是邀他们一起坐。
“你看它们多懂,还让我坐。”
苏衿寒看着他们,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它们难道不是为了吃的才扯你的?”
纪晏书哼了声,又从兜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苏衿寒嘴里,又把糖纸揉成团丢在地上。
“你还是闭嘴吧。”
四只土狗立刻扑上去抢着玩,在地上滚来滚去闹得欢实,纪晏书靠在苏衿寒身侧,听着他胸腔里的笑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只觉得廊下的风都暖融融的,连铜铃的声响,都成了最悦耳的调子。
廊下的闹哄声刚落,就听见殿门口传来一声轻笑,沈栖雁的声音还是那般温润如玉:阿乐,衣服穿这么少,不冷吗?”
纪晏书闻声抬头,看见沈栖雁倚在殿门旁,江昱白站在他身侧,眼神顺着沈栖雁的目光往这边看。
他忙收回勾着苏衿寒的手,连忙站起身:“师傅。”
四只土狗见来了生人,先是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待看清沈栖雁的模样,又像是认得出他,摇着尾巴凑过去,围着他的靴子转圈圈。
沈栖雁缓步走过来,目光扫过纪晏书微红的耳尖,又落在苏衿寒手边那串给狗备着的铜铃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的玉扣,语气依旧温和:“方才瞧你在这廊下闹得欢,倒忘了提醒你,春日晨起露重,仔细受了寒。”
“哦。”纪晏书接过沈栖雁递来的披风。
“明日就去宋延卿那,汀兰让你去陪他玩。”沈栖雁帮他带上帽子,整理披风。
“好。”
“哦,还有这个。”沈栖雁刚想起来,把之前柳汀兰给纪晏书折的糖纸小船给了纪晏书。“汀兰给你的,忘了给你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廊下的花枝,纪晏书就揣着那只糖纸小船,磨磨蹭蹭地站在了宫门前。
沈栖雁已备好马车,在车边侯着的仆从见他过来,笑着道:“纪小公子,宋先生那边早等着了。”
纪晏书“嗯”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营地方向瞟,指尖把那糖纸小船捏得皱巴巴的。
他原想着走前能再见苏衿寒一面,可此刻宫门前只有来往的宫人,连苏衿寒的影子都没瞧见。
正失落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纪晏书猛地回头,就见苏衿寒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怎么站在这发愣?”苏衿寒走到他面前,把布包塞给他,“给你装的糖,路上吃。”
纪晏书接过布包,触手温热,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包桂花糖,正是他最爱的口味。
“苏副将?”沈栖雁略感意外,“今日营中无事?”
苏衿寒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目光落在纪晏书身上,递过一个小巧的木盒:“纪晏书路上嘴馋,这个带着吧。”
纪晏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桂花糖,正是他最爱吃的那种。
他抬眼看向苏衿寒,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湿意,却又怕被沈栖雁看见,忙低下头,胡乱把糖盒塞进怀里,捏着糖纸小船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沈栖雁瞧着这一幕,只当是苏衿寒喜欢小孩,笑着道:“倒是劳烦苏副将费心了。”
江昱白也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苏衿寒的肩膀:“送也送完了,回去吧。”
苏衿寒没再多说,只是看着纪晏书,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晚上再来找你。”
纪晏书点了点头,攥着糖纸小船的手指微微发颤,终是咬着牙钻进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他看见苏衿寒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马车上,晨雾沾了他的发梢,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霜。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渐渐驶离宫门。
纪晏书扒着车窗往外看,直到苏衿寒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了,才颓然坐回座位上。
他把糖纸小船放在膝头,又打开那个木盒,拿起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偏偏尝出了几分涩意。
“不就是去几天,怎么搞的像他不回来了似的。”
沈栖雁不懂小孩的心思,转身回到了国师府。
马车行出数里,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车窗格,落在纪晏书膝头的糖纸小船上,把糖纸映得晶莹透亮。
他指尖一遍遍抚过小船的折痕,嘴里的桂花糖甜意还没散尽,心里却总惦记着苏衿寒那句“晚上再来找你”,连车外掠过的春景都没心思看。
明明他之前不这样的…
到了宋延卿的宅院外,纪晏书刚下马车,就被守在门口的小童引着往里走。
宋延卿正在庭院里摆弄新栽的兰草,见他来,笑着招手:“晏书来了?汀兰昨儿还念叨你,说要跟你玩呢。”
柳汀兰从廊下跑出来,手里攥着支柳枝,看见纪晏书就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晏书哥~”
纪晏书勉强扯出点笑,把糖盒和糖纸小船都收进袖袋里,跟着柳汀兰去玩。
可整日间,他要么盯着窗外出神,要么下意识去摸袖袋里的糖盒,连宋延卿考校功课,都答得颠三倒四。
柳汀兰瞧着他这模样,皱着眉戳了戳他的胳膊:“哥哥,你今天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纪晏书摇摇头,没敢说心里的念想,只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起得早了,有点困。”
而另一边,沈栖雁回了国师府,刚踏进书房,就见江昱白正坐在案前,把玩着他沈栖雁之前给的玉佩。
“你倒自在,”沈栖雁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茶,“营里没事?”
“你早上也是这么问苏衿寒的。”
“有吗?”
“有。”
江昱白抬眼,把玉佩放回袖里,唇角勾着笑:“我瞧苏衿寒对纪晏书有些心思,国师大人没看出来?”
沈栖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江昱白,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苏副将?他不过是瞧着晏书年纪小,多照拂几分罢了。”
“照拂?”江昱白嗤笑一声,“方才他追着马车送糖,那眼神恨不得黏在晏书身上,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你是国师,心思比谁都细,怎的偏在这事儿上装糊涂?”
沈栖雁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茶杯沿,语气淡了几分:“晏书还小,苏衿寒又是武将,两人身份殊途,哪有那么多心思。何况春日刚至,有些心思,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江昱白看着他,摇了摇头:“苏衿寒对纪晏书是实打实的用心,未必不是件好事。”
沈栖雁没再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柳枝,眸光沉沉。
他自然看得出苏衿寒的异样,只是纪晏书性子单纯,苏衿寒又身处军伍,前路叵测,他总怕这突如其来的心意,最后会伤了那孩子。
夕阳西下时,庭院里的兰草被染成了金红色,沈栖雁端着茶杯,轻声道:“罢了,随他们去吧。只要阿乐开心,便够了,还有,如果真是,让苏衿寒照顾好阿乐。”
“这么怕他受委屈?”
“不然呢?他在我身边呆了十年,还没受过什么委屈,不能让他因为这事而不高兴。”
“切,真护短。”
夜色漫上来时,宋延卿府里的灯刚点上,纪晏书正对着桌上的医书发愣,指尖还绕着那只糖纸小船,心里惦记着苏衿寒那句“晚上再来找你”。
院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叩窗声,他心头一跳,忙起身推开窗,就看见苏衿寒立在墙外的老槐树下,玄衣隐在树影里,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纪晏书压低声音,怕惊动府里的人,又忙伸手想拉他进来。
苏衿寒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了下他微凉的掌心,把食盒递过去:“想着你初来乍到,定是吃不惯这里的饭食,给你带了些你爱吃的糕点。”
食盒打开,里面是桂花糕和莲蓉酥,还温着,热气混着甜香飘出来。
纪晏书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眶却又热了,含糊道:“我还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
“何时骗过你?”苏衿寒看着他鼓着腮帮的样子,眼底漾着笑,又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暖手炉递给他,“夜里凉,这个拿着。”
两人隔着窗说了没几句话,就听见院外传来宋延卿的脚步声。
苏衿寒忙后退几步,冲纪晏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他怀里的暖手炉,才转身隐入夜色里。
纪晏书忙关上窗,把食盒和暖手炉藏在桌下,刚坐回原位,宋延卿就推门进来,瞧着他微红的眼眶,只当是孩子想家,温声道:“怎么,才来就念着国师府了?”
“没有。”纪晏书忙低下头,扒拉着桌上的医书,掩饰着心慌,“只是觉得医书有些难懂罢了。”
宋延卿也没多问,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待院里彻底静了,纪晏书才又拿出那只暖手炉,炉身温温的,像苏衿寒方才触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又捏起糖纸小船,贴在暖炉上,心里甜丝丝的,连那些拗口的医书,似乎也没那么难啃了。
而墙外的苏衿寒,并未立刻离开,只是倚着老槐树,听着院里没了动静,才转身往回走。
月色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摸了摸袖中剩下的几颗桂花糖,想着下次来,再给纪晏书带上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