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欲言又止 ...
-
暮春的朝会散时,鎏金殿的朱红门还敞着,暖风吹得阶下的紫藤花簌簌落,飘了满地紫雪。
内侍尖细的嗓音追着江昱白的脚步响起:“江将军留步——陛下有旨,宣您偏殿觐见。”
江昱白刚收了佩剑,闻言回身,眉峰微挑,却还是跟着内侍往偏殿走。
殿内熏香袅袅,皇帝斜倚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见他进来,开门见山:“昱白,你如今二是有三,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身边却连个通房都无,朕瞧着也心焦。今日便为你指婚,镇国公家的嫡女曲氏,温婉贤淑,与你甚是相配。”
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江昱白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抬眸时,目光坦坦荡荡对上皇帝的视线:“臣谢陛下隆恩,但此事,臣不能应。”
一句话落,连旁边侍立的内侍都倒吸了口凉气,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皇帝捏着玉扳指的手猛地一顿,脸色沉了下来,龙椅的扶手被攥得咯吱响:“江昱白,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镇国公府乃是名门,曲氏更是京中贵女,朕亲自指婚,你也敢拒?”
“臣不敢违逆圣意,只是臣心中已有人,断不能负了旁人,更不能误了曲小姐。”江昱白依旧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放肆!”皇帝猛地拍案,御案上的茶盏震得哐当响,“朕看你是仗着军功,越发目中无人了!滚出去!”
江昱白叩首,起身时脊背依旧挺直,转身走出偏殿,鎏金殿的阴影落在他身上,竟衬得他身形多了几分孤绝。
这事儿不过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沈栖雁是在国师府的花厅里听到的消息,彼时他正拿着剪刀修剪盆栽里的枯枝,闻言手顿了顿,剪刀尖挑落一片嫩叶,他低笑一声,对着前来报信的弟子道:“这小将军,倒是好大的胆子。”
弟子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沈栖雁放下剪刀,用锦帕擦了擦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备车,去将军府。”
江府的门庭此刻冷清得很,仆役们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沈栖雁进门时,正撞见江昱白坐在庭院的石桌旁,自斟自饮,面前摆着一壶烈酒,酒盏里的酒晃悠着,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
“江将军好雅兴,刚在宫里驳了陛下的面子,回来就独自喝闷酒?”沈栖雁缓步走过去,随手拿起石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江昱白抬眼瞧他,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自嘲:“怎么,国师是来替陛下训我的?”
“我哪有那闲心。”沈栖雁抿了口酒,酒液辛辣,滚入喉咙,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着石桌,“你拒婚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若不赶紧想办法化解,别说你这将军之位,就是江家满门,都可能受牵连。”
江昱白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我总不能为了前程,就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我没让你娶她。”沈栖雁抬眸看他,眼底映着庭院里的树影,“镇国公曲云骁向来护短,你拒了他的女儿,他必然会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而陛下最忌的,就是臣子恃功而骄,你今日当众拒婚,正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他说着,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石桌上:“这是陆云深近年的行踪,以及他与朝中几位官员的往来。你明日早朝,先向陛下请罪,就说并非有意拒婚,只是近来身体抱恙,恐误了曲小姐终身,待病愈后,自会亲自向镇国公赔罪。”
江昱白拿起那卷纸,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娟秀,正是沈栖雁的笔迹,连曲云骁偏爱什么茶、忌惮什么人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抬眼看向沈栖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何时查的这些?”
“早几日便觉得陛下会为你指婚,提前准备罢了。”沈栖雁别开眼,看向院中的石榴树,语气轻描淡写,“你这性子,若无人帮衬,早晚会栽在这些事上。”
江昱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沈栖雁,你对我倒是上心。”
沈栖雁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挑眉道:“我只是怕你出事,连累我也被陛下迁怒。毕竟,你我也算是有些交情,我总不能看着你自寻死路。”
他说着,又低头翻看起那卷纸,补充道:“还有,你明日请罪时,记得把姿态放低些,陛下吃软不吃硬。另外,镇国公那边,你得亲自登门,带上他最爱的雨前龙井,再赔上几句好话,以他的性子,多半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
江昱白听着他细细碎碎的叮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熨烫过,暖融融的。
他放下酒盏,伸手想去拍沈栖雁的肩膀,却被沈栖雁侧身躲开。
“好好喝酒,别动手动脚。”沈栖雁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是耳尖却悄悄泛红,“还有,你心中之人是谁?竟值得你为了她,连陛下的指婚都敢拒。”
这话问得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江昱白愣了愣,随即笑了,却没回答,只是拿起酒壶,给沈栖雁的酒杯满上:“喝酒。”
沈栖雁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酒液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江昱白饮下酒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醋,又像是别的,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夜色渐深,庭院里的灯烛被风吹得摇曳,沈栖雁起身告辞时,江昱白送他到门口。
“明日之事,按我说的做,保你无事。”沈栖雁回头看他,语气郑重。
江昱白点头:“我知道。多谢。”
沈栖雁没再说话,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他靠在车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醋意又冒了出来。
他想,江昱白心中的人,究竟是谁呢?竟能让这个桀骜不驯的将军,甘愿冒这么大的险。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沈栖雁望着窗外的夜色,指尖轻轻敲着车壁,忽然低笑一声。罢了,只要他平安就好。
第二日早朝,江昱白果然按沈栖雁说的做了。
他身着素色朝服,在金銮殿上跪地请罪,言辞恳切,又说自己身有顽疾,恐误了曲氏终身。
陆玄澈的脸色虽依旧难看,却也没再发作。
散朝后,江昱白又带着雨前龙井登门拜访镇国公,一番赔罪的话说得诚恳,镇国曲云骁安虽心中有气,却也不好再计较,此事便算是暂时揭过。
傍晚时分,江昱白提着一坛好酒去了国师府。
沈栖雁正在书房看书,见他进来,抬眼道:“倒还不算笨,知道按我说的做。”
江昱白把酒坛放在桌上,笑着道:“若不是国师指点,我今日怕是还在陛下面前跪着。这坛酒,谢你的。”
沈栖雁放下书,起身给两人倒了酒:“举手之劳罢了。”
两人对坐着饮酒,酒过三巡,江昱白看着沈栖雁,忽然道:“沈栖雁,你说,我若真的娶了曲氏,会如何?”
沈栖雁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笑道:“那镇国公府的嫡女,定能把江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也能落个贤内助,陛下也开心,皆大欢喜。”
只是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江昱白看着他,忽然笑了,没再说话,只是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他知道,沈栖雁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未必。而他心中之人,其实一直都在眼前,只是他不敢说,怕说了,连如今的情谊都保不住。
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酒坛渐渐空了,话却越来越少。
沈栖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那点醋意早已散去,只剩下一丝柔软。
不管江昱白心中是谁,只要他平安,便够了。
酒液在杯盏里晃出细碎的光,江昱白指尖攥着杯沿,指节都微微泛白。
他抬眼看向沈栖雁,那人正支着下巴瞧窗外的月色,侧脸被烛火描出柔和的轮廓,连眼睫的阴影都落在眼下,淡得像一笔水墨。
“沈栖雁,”江昱白的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比平日里沉了几分,“我心里的人……”
话刚开了头,沈栖雁就转了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怎么?终于肯说了?我倒要听听,是哪家的姑娘,能让江将军连皇命都敢违。”
他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调侃,指尖还轻轻敲着桌面,像是真的只是好奇。
可只有沈栖雁自己知道,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握着酒杯的手都悄悄收紧了些。
江昱白看着他,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却忽然哽住。
他想起两人相识这一段时间,互怼、关心、写信、祈愿…那些细碎的时光像翻书一样在眼前掠过。
若是说出口,若是沈栖雁不愿,那他们这些的情分,怕是要碎得连渣都不剩。
“没什么。”江昱白忽然移开眼,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呛得他咳了几声,他抬手抹了抹唇角,笑着打哈哈,“不过是个没见过几面的人,不值得提。”
沈栖雁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的光暗了暗,随即又勾起唇角,拿起酒壶给他满上:“哦?那倒是可惜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佳人,能让你这般执着。”
他说着,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饮下,酒液的辛辣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失落。
他其实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可江昱白不说,他便也不问。
有些话,若是对方没勇气说,他便也没勇气听。
庭院里的夜风吹进来,掀动了案上的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江昱白看着沈栖雁低头翻书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堵着,闷得慌。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
罢了,就这样吧。
至少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他对面喝酒,听他说几句调侃的话,总好过连这一点相处的余地都失去。
沈栖雁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过来,挑眉道:“怎么?又想说什么?”
江昱白连忙摇头,拿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没,喝酒。”
两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像是敲碎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心意,散在酒气里,无人知晓。
烛火摇曳,夜色越来越深,两人再没提过那茬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朝堂上的事,聊着军中的琐碎,像是方才那点欲言又止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只是江昱白的酒杯越握越紧,而沈栖雁翻书的手指,也总在某一页停留许久。
江昱白走后,沈栖雁把书房里的残酒都收拾了,只留了一盏烛火,在案前坐着翻那本没看完的书。
可书页翻了好几页,目光却总落不到字上,眼前反反复复,都是江昱白方才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指尖捻着书页的一角,把纸边都捻得发皱。
江昱白那半句“我心里的人”,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疼,却痒得慌。
他岂会看不出来,江昱白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哪里是说什么没见过几面的女子。
以江昱白的性子,他闭着眼都能摸透。
那人口中的人,怕根本就不是什么姑娘家。
沈栖雁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起白日里江昱白在金銮殿上,为了拒婚连皇帝的面子都敢驳,那般桀骜的人,偏偏在他面前,连一句心意都不敢说。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方才江昱白开了头,他心里明明揪着,嘴上却还要装出调侃的样子,硬生生把那话头堵了回去。
他是国师,身处朝堂漩涡,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江昱白是将军,手握兵权,本就被皇帝忌惮。
若是两人真有什么,传出去,怕是不仅是他们自己,连带着身后的家族,都要被卷进滔天风波里。
可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却像庭院里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绕得他喘不过气。
沈栖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晚春的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这一段时间,什么都过去了,偏偏在这情字上,都成了缩头乌龟。
沈栖雁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棂,心里忽然清明了些。
不说也罢。
只要江昱白还在,还能像这样,提着酒来他的书房,坐在一起喝几杯,说几句闲话,就够了。
他转身回到案前,吹灭了那盏烛火。
书房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格,洒下一地清辉。
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意,便也随着烛火的熄灭,暂时藏进了夜色里,无人知晓。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水榭里,琉璃灯悬在廊下,映得满池春水都晃着碎金。
沈栖雁刚落座,就看见江昱白穿着玄色朝服,从另一侧走过来,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影,直直落在他身上。
沈栖雁指尖捏着玉杯,垂眸抿了口酒,装作没看见,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追着那人的身影。
江昱白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他却没动,只是时不时抬眼,看向沈栖雁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偶尔撞上,又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席间,皇帝兴致高,让乐师奏了新曲,又命宫娥起舞。
众人都跟着举杯附和,唯有沈栖雁和江昱白,各怀心事,连脸上的笑都带着几分敷衍。
“国师今日怎的没什么兴致?”身旁的太傅凑过来,笑着问道。
沈栖雁回过神,放下酒杯,扯出一抹淡笑:“许是昨夜没歇好,有些乏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斜对面传来一声轻响,是酒杯碰在案几上的声音。
沈栖雁不用看也知道,是江昱白。
他微微侧头,余光里,江昱白正抬手揉着眉心,像是也有些心不在焉。
宴至中途,陆玄澈忽然提起江昱白拒婚的事,语气已没了先前的怒意,只是笑着道:“江昱白,你既不愿娶曲氏,那便由着你。只是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单着,回头朕再给你挑个合心意的。”
江昱白起身行礼,声音朗然:“谢陛下隆恩,只是臣暂时无心婚事,还请陛下恕罪。”
满座皆静,连乐声都顿了顿。沈栖雁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江昱白,那人脊背挺直,迎着皇帝的目光,竟没有半分退缩。
皇帝愣了愣,随即笑骂道:“你这小子,真是拧得很!罢了,由你去。”
一场风波,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
宴散时,夜色已深,御花园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花瓣。
沈栖雁走在前面,刚转过回廊,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停住脚步,回头,江昱白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着一个酒壶,月光落在他身上,映得他眼底的情绪格外清晰。
“沈栖雁。”江昱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沈栖雁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等着他的下文。
可江昱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道:“今日多谢你。”
谢他前日的提点,谢他替自己挡了不少朝堂上的非议。
沈栖雁扯了扯唇角,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淡:“举手之劳,江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着,转身要走,手腕却忽然被江昱白抓住。
那掌心的温度滚烫,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沈栖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挣了一下,却被江昱白攥得更紧。
“沈栖雁,我……”
江昱白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沈栖雁微怔的侧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松了手,后退一步,垂眸道:“没什么,夜深了,国师早些回去吧。”
沈栖雁看着他松开的手,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他抿了抿唇,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江昱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抬手捂住脸,低低地骂了一声。
那半句没说出口的心意,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
而沈栖雁走在寂静的宫道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被江昱白攥过的地方,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又悄悄冒了出来,缠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