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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亦是 ...

  •   江昱白赶回雁门关时,正是暮色染遍关隘的时辰。
      落日熔金淌在城墙之上,将士们操练的呼喝声还未散尽,他勒马立于营门前,银甲上的尘土未掸,肋下的旧伤因连日疾驰又添新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却依旧脊背挺直,目光扫过熟悉的营垒,眼底先染了几分暖意。
      营中将士见主将归来,纷纷行礼问安,动静很快传到苏衿寒帐中。
      苏衿寒闻声而出,迎了上来,目光先落在江昱白染着浅淡血渍的甲胄处,眉峰微蹙,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敬佩,又掺了丝极淡的调侃:“将军倒是威风,闯宫辩冤还能全身而退,就是这般模样回来,倒像是从乱军里刚冲出来,未免失了主将体面。”
      江昱白嗤笑一声,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体面值几个钱?能把沈栖雁那呆子的冤屈洗了,别说失体面,再怎么罚老子都认。”他说着便踉跄了一下,肋下的伤痛骤然加剧,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苏衿寒见状,伸手稳稳扶了他胳膊一把,指尖触到甲胄的凉意,转瞬便收回手,语气沉了些:“刚回营便逞强,伤口裂了吧?我叫晏书过来给你处理,我可不会。”他素来只懂战场厮杀的应急包扎,精细的疗伤功夫远不及纪晏书,再者也知晓江昱白的性子,素来要强,旁人碰他伤口反倒要闹脾气,这话半是实情,半是顺水推舟。
      江昱白本就没指望苏衿寒动手,闻言翻了个白眼:“要你多事,老子还不至于要你伺候。”话虽冲,却没了往日的火药味,方才苏衿寒扶他那一下的力道沉稳,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竟让他心头微松。
      两人并肩往主营帐走,一路说着营中诸事。
      苏衿寒细细禀明这几日的防务、粮草周转,还有伤兵营的安置,字字条理清晰,末了补充道:“北狄残部远遁边境,暂无异动,将士们士气正盛,纪晏书日日守着伤兵营,奶狗们被他养得愈发壮实,倒是半点没察觉京城的风波。”
      提及纪晏书,江昱白神色柔和几分:“这小子心思纯,便让他一直清净着也好。”又想起沈栖雁,语气不自觉放轻,“京城那边我已传信,沈栖雁闭门思过,暂无大碍,就是朝堂那群老狐狸还盯着,需得时时留意。”
      苏衿寒颔首,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道:“将军此番回京,凶险万分,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往后行事,终究要多顾着些边关,也顾着自己。”这话里满是敬佩,江昱白为同僚闯宫犯险,这份赤诚与担当,便是他也由衷佩服,那点若有似无的调侃,早已化作了实打实的关切。
      江昱白愣了一下,竟难得没反驳,只含糊应了句:“知道了,你怎么跟沈栖雁一样啰嗦了。”
      入夜后,纪晏书捧着药箱来主营帐,见江昱白正伏案看军报,肋下的衣袍已被血渍浸红,当即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将军怎么回事?伤口都裂成这样了,怎么不早唤我?”说着便不由分说地让江昱白解下甲胄,褪去里衣。
      伤口狰狞,旧伤叠新伤,纪晏书看得心头一紧,上药的动作愈发轻柔。
      江昱白虽不耐疼,却也乖乖坐着,任由少年摆弄,脑海里却全是宫门外沈栖雁替他擦脸的模样,指尖的温度似还停留在脸颊,那般轻柔,那般小心翼翼,与往日斗嘴时的针锋相对判若两人。
      几日后,江昱白身子稍缓,便提笔给沈栖雁写信。
      往日里书信多是禀明边关防务,字字皆是公务,此番落笔,却迟迟难以下笔。思忖良久,才先写了雁门关的安稳,又提了纪晏书在营里养狗,苏衿寒防务打理得妥帖,末了笔尖一顿,终究添了句直白的关切:“边关风大,京城朝堂暗流未平,你万事小心,务必注意安全,莫要孤身涉险。”
      写完又觉太过直白,想划去,却又舍不得,终究还是封了信封,差人快马送往京城。
      他满心忐忑,怕沈栖雁瞧了笑话,又怕对方看不出这份心意,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恰巧被进来送军务文书的苏衿寒撞见。
      苏衿寒瞥了眼案上封好的信,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不点破,只将文书放下,语气平淡,那点调侃藏在字句里,极不明显:“将军这封信,怕是比边关捷报还要重些。”
      江昱白脸颊微热,当即梗着脖子反驳:“苏念叙,你胡说什么!不过是寻常公务禀明,沈栖雁在京城盯着朝堂动向,自然要事事说清。”
      苏衿寒轻笑一声,没再多言,只躬身告退。
      他岂会看不出,江昱白眼底的牵挂藏都藏不住,那般直白的叮嘱,哪里是对同僚的语气,倒是像极了惦念故人的模样,只是这两位,皆是嘴硬心软的性子,怕是要耗上许久。
      京城国师府内,沈栖雁收到书信时,正坐在窗前翻书。
      拆开信封,目光扫过字迹遒劲的信纸,起初神色淡然,待看到“注意安全,莫要孤身涉险”八字时,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泛起浅淡的暖意。
      这些年与江昱白书信往来,皆是军务要事,这般直白的关心,还是头一遭。
      他静坐良久,才提笔回信。
      字迹清隽秀丽,先答了京城的近况,言明朝臣暂无异动,帝王亦有护他之意,再叮嘱边关防务要紧,末了也添了句藏着心意的话:“边关苦寒,战事无常,你需谨守自身,早日归来。”
      “早日归来”四字,落笔时沈栖雁指尖微顿。他本想说盼他守好边关,平安无恙,可话到笔尖,却成了这般直白的惦念。
      书信送回雁门关,江昱白捏着信纸,反复摩挲“早日归来”四字,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连肋下的伤痛都轻了几分。
      帐外传来脚步声,他慌忙将信纸叠好塞进袖中,神色恢复如常,见进来的是苏衿寒,又摆出主将的架子:“何事?”
      苏衿寒将边境探查文书放在案上,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泛红的耳尖,语气依旧恭敬,只添了丝极淡的打趣:“没什么,只是见将军今日神色甚好,想来是有喜事临门。”
      江昱白心头一跳,强装镇定:“不过是北狄暂无动静,何来喜事?退下吧,仔细巡查防务去。”
      苏衿寒躬身告退,走出帐外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两位,一个在边关揣着书信满心欢喜,一个在京城望着信纸暗自牵挂,明明心意昭然,偏生嘴硬不肯认,倒真是一对冤家。
      往后时日,雁门关的日子过得安稳有序。
      江昱白练兵之余,总会抽空给沈栖雁写信,字句间公务渐少,关心渐多,“注意添衣”“莫要轻信旁人”“边关一切安好,勿念”之类的话语,频频出现在信中;沈栖雁的回信亦是如此,除了京城的动向,总会叮嘱他好生养伤,战事莫要逞强,直白的关心藏在字里行间,字字恳切。
      两人偶尔也会因书信中的字句斗嘴。
      江昱白在信中嫌沈栖雁太过谨慎,活像个老夫子,沈栖雁便在回信中讽他鲁莽冲动,依旧改不了匹夫之勇;可这般斗嘴,早已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反倒添了几分温柔缱绻,字里行间皆是藏不住的在意。
      白日操练场上,江昱白因旧伤未愈,练到酣处不慎失了力道,身形晃了晃。
      身旁将士尚未上前,苏衿寒已快步走近,伸手稳稳扶了他一把,语气沉道:“将军伤势未愈,不宜太过逞强。”江昱白站稳身子,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缓和:“无妨,这点伤算什么。”苏衿寒望着他,眼底是全然的敬佩,轻声道:“将军勇猛,属下敬佩,只是身子是守关的本钱,需得珍重。”
      这般场景,在营中时有发生。
      江昱白伤后动作不便,议事时久坐起身会微顿,苏衿寒总会适时伸手扶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议事谈及沈栖雁时,江昱白语气总会不自觉放软,苏衿寒也只是偶尔递个眼神,那点调侃极淡,转瞬便化作对主将的敬重。
      纪晏书依旧懵懂,每日忙着疗伤、逗奶狗,偶尔会缠着江昱白与苏衿寒,说要给沈栖雁再写封信,讲讲营里的新鲜事。
      江昱白总会笑着应允,待少年写完,便亲自封缄,差人快送,信末总会悄悄添上一句自己的叮嘱,生怕沈栖雁不知边关的牵挂。
      一日雪后初晴,江昱白立于城楼上,望着京城的方向,袖中揣着沈栖雁刚寄来的信,信中那句“雪落京城,念边关风急,君需添衣”烫得他心口发热。苏衿寒缓步走来,立于他身侧,望着茫茫雪原,轻声道:“北狄残部已退至百里之外,想来开春前无战事。”
      江昱白颔首,目光悠远:“嗯,等开春,或许能回京一趟。”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回京的理由有千万种,可心底最真切的念头,却是想见一见沈栖雁。
      苏衿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敬佩与浅淡调侃:“将军若回京,沈国师定是欢喜的。”
      江昱白脸颊微热,却嘴硬道:“胡说什么,回京是为禀明军务,与他何干。”
      苏衿寒没再反驳,只望着远方的落日,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他何须点破,有些心意,藏在斗嘴的温柔里,藏在书信的关切里,藏在不经意的搀扶里,纵使当事人不肯承认,也早已在岁月里,悄然生根发芽。
      边关的风依旧凛冽,可营中的暖意却日渐浓厚。
      江昱白与沈栖雁的书信往来从未间断,直白的关心越来越多,肢体接触在重逢时愈发自然,斗嘴也满是温柔,唯独那份心意,被两人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肯轻易触碰;苏衿寒始终恪守副将本分,敬佩多于调侃,偶尔的打趣点到即止,静静看着这对嘴硬的冤家,在岁月流转中,彼此惦念,彼此守护。
      春日将至,雁门关的冰雪渐融,江昱白望着京城的方向,袖中的书信被攥得温热,心底默念着沈栖雁信中的“早日归来”,只觉这漫长的边关岁月,因这份藏而不露的在意,竟也多了几分盼头。
      开春后雁门关的冰雪彻底消融,春风卷着关外的草木清香掠过城墙,北狄残部远遁漠北,遣使递了降书,虽未全然安分,却也暂无战事。
      营中防务交由苏衿寒全权打理,将士操练有序,伤兵营的兵士也大多痊愈归队,纪晏书把那群奶狗训得初具模样,跟着巡营的兵士跑前跑后,一派安稳景象。
      江昱白立在城楼上,望着漠北方向良久,转身时撞见苏衿寒,玄色副将战甲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手中捧着整理妥当的军务卷宗,躬身禀道:“将军,北狄降书已核验无误,营中粮草、军械皆备足,各营布防明细在此,属下已一一核查,万无一失。”
      江昱白接过卷宗翻看两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眼底满是赞许,语气也松快几分:“你办事,我放心。此番我回京面圣,禀明北狄归降之事,顺带交割年前闯宫的罚俸事宜,边关诸事,便全托你了。”
      苏衿寒颔首,神色恭敬,眼底是实打实的敬佩,末了添了句极淡的调侃,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将军安心启程便是,属下定守好雁门关。只是京城那边,该有的牵挂,莫要误了。”
      江昱白耳尖微热,佯作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苏念叙,你休得胡言,我乃奉旨回京,凡事以公务为先。”话虽这般说,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袖中沈栖雁昨日刚到的信,信里说京城的海棠快开了,字迹清隽,末尾依旧是那句“一路顺遂,盼君早至”,烫得他心口发暖。
      次日天未亮,江昱白便轻装启程,褪去厚重战甲,换了身玄色锦袍,只带两名亲兵随行。
      一路轻车简从,少了往日星夜兼程的仓促,反倒能慢慢瞧着沿途春色,抽芽的柳枝,初绽的野花,皆是生机,他心头的期盼也愈发浓烈,只盼着能早些到京城,见着那个素衣温润的人。
      五日后傍晚,马车驶入京城城门。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朱红宫墙与青石板街上,市井间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江昱白没有先去驿站,反倒遣了亲兵先去驿馆安置,自己则循着记忆往国师府的方向走去。
      国师府的门庭依旧清雅,门前的几株海棠已然含苞待放,守门的仆役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行礼:“江将军安好,国师知晓将军近日会到,已吩咐过,将军来了可直接入内。”
      江昱白心头一暖,压下翻涌的情绪,淡淡颔首:“劳烦通报。”
      仆役却道:“国师正在院中看花,将军随我来便是。”
      跟着仆役穿过月洞门,便见院中那株海棠树下,沈栖雁身着素色长衫,抬手摘下几朵白花。
      春日的余晖落在他发间肩头,眉眼温润,身姿清瘦,比冬日里瞧着添了几分气色。
      许是听得脚步声,他回头看来,目光撞进江昱白眼底时,手一抖,白色的花掉落在地,花瓣沾了水。
      两人对视良久,周遭的风声、花落声都似静止了。
      江昱白望着他,数月未见,这人依旧是这般模样,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眼底的温润里,多了几分他能读懂的惦念。沈栖雁也望着他,边关的风霜似在他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褪去战甲的模样,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烟火温情。
      “你倒来得快,比我预估的早了两日。”还是沈栖雁先开了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惯常的淡然,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缓步走上前。
      江昱白唇角微扬,压下心头的雀跃,反倒摆出几分不满:“怎么,难不成我来早了,扰了你采花的雅兴?再说,奉旨回京,自然要快些,难不成还要在半路耽搁?”
      这般斗嘴的语气,早已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只剩温柔缱绻。沈栖雁轻笑一声,眼底暖意更甚:“倒不是扰了雅兴,只是你一路奔波,定是累了,快进屋歇着,热茶早已备好了。”
      说着便要引他进屋,刚转身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晃。
      江昱白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袖,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肌肤触感,两人皆是一顿,江昱白的手僵在他胳膊上,沈栖雁也忘了站稳,就这般靠着他的力道,眼底泛起浅淡的红意。
      “小心些。”江昱白的声音放得极柔,比春日的风还要暖,扶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待他站稳才缓缓收回,却依旧忍不住叮嘱,“都这般大的人了,走路还不看路,当真让人不放心。”
      沈栖雁耳尖微热,别过脸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头的悸动,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嗔怪,却满是依赖:“还不是你来得突然,扰了我的心神。”
      两人并肩进屋,堂屋中早已备好了热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
      沈栖雁亲手给江昱白倒了杯茶,指尖递过茶杯时,不经意间与他的指尖相触,皆是一缩,又都装作若无其事。
      江昱白接过茶,一饮而尽,暖意从喉咙蔓延至心口,才缓缓开口,说起雁门关的诸事:“北狄递了降书,苏衿寒把边关守得极好,纪晏书那小子把奶狗训得能跟着巡营了,还托我给你带了包他自己晒的山楂干,说是比山脚下摘的更甜。”
      沈栖雁静静听着,偶尔颔首,问及苏衿寒的伤势,得知早已痊愈,又问纪晏书是否安好,听闻少年依旧心性纯粹,眉眼间满是放心。待江昱白说完,他才谈及京城近况:“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近来安分了许多,陛下知晓北狄归降之事,定是欢喜的,明日你入宫面圣,想来诸事顺遂。”
      “我自然知晓。”江昱白挑眉,目光落在他素净的长衫上,又想起冬日宫门外他替自己擦脸的模样,心头一动,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嫌弃,“倒是你,日日闷在国师府里,瞧着清瘦了些,就不能好好照看自己?先前信里便叮嘱你多添衣进补,偏不听。”
      沈栖雁闻言,眼底笑意更浓,反倒反唇相讥:“彼此彼此,你在边关动辄逞强,旧伤未愈便敢上阵操练,信里的叮嘱,你又听进去几分?”
      “我那是为了练兵,岂能与你一样整日清闲。”江昱白梗着脖子反驳,可语气里却满是关切,“往后需得好生照看自己,莫要再让我费心。”
      这话直白又滚烫,沈栖雁心头一颤,指尖摩挲着茶杯沿,低声道:“你亦是。”
      两人这般斗着嘴,说着彼此的近况,夜色渐深,堂屋中的烛火摇曳,映得彼此的眉眼愈发柔和。
      亲兵在外间候着,江昱白本应去驿馆安置,却被沈栖雁留了下来:“国师府尚有客房,夜深露重,不必再奔波。”
      江昱白自然应允,心里满是欢喜,却只淡淡道:“也罢,省得来回折腾,明日入宫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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