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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赤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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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的风还在卷着残雪,晨光爬过朱红宫墙,落在江昱白染尘的银甲上,映出斑驳的血痕与霜迹。
他与沈栖雁对立而立,方才剑拔弩张的斗嘴余韵未散,眼底的红意却迟迟未褪,连周身的杀伐之气都淡了几分,只剩连日奔波的疲惫与难以言说的焦灼。
江昱白肋下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方才情绪激动牵扯了伤口,血腥味混着尘土气漫上喉头,他强忍着低咳,目光死死锁着沈栖雁。
眼前这人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素衣胜雪,眉眼清浅,可唯有他知晓,这份淡然之下藏着多少隐忍。
沈栖雁自入国师府,便恪守本分,观星象以测天象,卜吉凶以护朝局,从未沾染过半分朝堂纷争,此番北狄来犯,又是他观星象知异动,不顾朝臣非议提前传信,才让雁门关有了万全准备。
这般忠君护国之人,竟被安上“妖言惑众,徇私谋利”的罪名,何其荒唐!
“你倒是说话啊。”江昱白的声音沙哑,没了方才的凌厉,反倒添了几分无奈,“难不成真要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任由那群酸儒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沈栖雁缓缓转过身,望着宫墙上垂落的宫绦,风拂动他的衣袂,眉眼间添了几分倦意。
他何尝不知朝臣的心思,此番弹劾看似针对他,实则是冲着长公主与边关将领而来。近年来北境战事频发,江昱白与苏衿寒驻守雁门关,屡立战功,深得军心,长公主又素来信任他,朝堂上的守旧派早已心有忌惮,此番不过是借北狄退兵之事大做文章,想要借机削弱边关势力,拔除长公主羽翼。
他若贸然反抗,反倒落人口实,累及边关将士,是以这些时日在国师府禁足,他一直沉心蛰伏,静待时机。
“我若不认,又能如何?”沈栖雁回头看他,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陛下此刻心思难测,朝臣群起而攻之,我若当庭辩驳,只会让局面更僵。你倒好,全然不顾军纪,从雁门关赶回,一身戎装闯宫,是嫌自己的罪名不够多,还是想让苏衿寒和纪晏书跟着你一同受牵连?”
提及苏衿寒与纪晏书,江昱白的神色稍缓。
他临走前已将营中诸事托付给副手,反复叮嘱务必护好苏衿寒与纪晏书,尤其是纪晏书,性子单纯,万万不能让他知晓京城风波。
可他心中终究不安,苏衿寒伤势未愈,纪晏书又毫无城府,若营中出了变故,他便是悔断肝肠也无济于事。
“苏衿寒的伤虽未痊愈,却也能稳住局面,纪晏书有亲兵看着,出不了乱子。”江昱白抬手抹了把脸,蹭得满脸尘土,语气却无比坚定,“倒是你,孤身一人在京城,无兵无权,若我不回来,谁替你撑腰?那群酸儒素来阴险狡诈,今日能参你妖言惑众,明日便能罗织出更离谱的罪名,你难道要坐以待毙?”
“撑腰?”沈栖雁轻笑一声,眼底却没半分笑意,“江将军这般贸然闯宫,怕是没帮上我,反倒先把自己搭进去了。你私自离守边关,违逆军纪,陛下本就心有不满,再加上朝臣添油加醋,轻则削职贬官,重则革职查办,你就没想过后果?”
“后果?”江昱白嗤笑,语气带着几分孤勇,“我江昱白征战沙场多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别说削职贬官,就算是掉脑袋,我也不能看着你被人污蔑,含冤莫白!”
这话掷地有声,落在沈栖雁耳中,竟让他心头一震。
他与江昱白相识多年,从年少时在国子监针锋相对,到后来一同驻守边关,再到如今一人在朝一人在野,两人素来是互看不顺眼,见面必斗嘴,可每逢危难之际,对方总会是第一个挺身而出的人。
当年江昱白在边关被敌军围困,是他暗中筹谋,调兵遣将,助他突出重围;今日他身陷囹圄,江昱白便不顾军纪,星夜兼程赶回京城,为他闯宫辩解。
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同僚,藏在一次次斗嘴与暗中扶持里,深沉而炙热。
沈栖雁的鼻尖微微发酸,眼底的湿意又浓了几分。
他素来自持,万事皆藏于心,可在江昱白这般直白的关切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他别过脸,不愿让江昱白看见自己的脆弱,只淡淡道:“胡闹。”
江昱白何等敏锐,怎会察觉不到他的异样。
见他别过脸,肩头微微颤动,江昱白心头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酸涩。
他从未见沈栖雁这般模样,往日里的沈栖雁,温润却有风骨,淡然却有力量,哪怕天塌下来,也能从容应对,这般流露脆弱的模样,让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江昱白的声音放软了几分,不再似方才那般刻薄,“可委屈归委屈,也不能任由他们拿捏。今日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让你独自承担这些。陛下若愿见我,我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你辩白分明;陛下若不愿见我,我便守在这宫门外,一日不见,便一日不走,两日不见,便两日不走!”
话音刚落,宫墙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内侍手持拂尘,缓步走了出来,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江将军,沈国师,陛下口谕,宣二位入养心殿见驾。”
江昱白心头一喜,当即就要迈步入宫,却被沈栖雁拉住。沈栖雁侧目看他,眉头微蹙:“一身风尘,甲胄染血,这般模样见驾,成何体统?”
江昱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银甲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渍,脸上也是污垢,确实有碍观瞻。可他一路星夜兼程,哪里有时间打理仪容,只得满不在乎道:“我乃边关将领,刚从战场上赶回,这般模样才显赤诚,总好过那些朝堂上油头粉面的伪君子。”
沈栖雁无奈,只得让内侍取来干净的锦帕与水,亲手递给江昱白:“至少擦去脸上尘土,莫要失了边关将领的气度。”
江昱白接过锦帕,胡乱擦了擦脸,动作粗鲁,反倒蹭得脸颊通红。
沈栖雁看着他这般毛躁模样,忍不住伸手替他细细擦拭,指尖轻柔,避开他脸上的擦伤。
江昱白浑身一僵,只觉沈栖雁指尖的温度透过锦帕传来,暖得他心头一颤,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这般亲昵的动作,两人皆是默契地未曾言语。
往日里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刻在宫门外,借着晨光与风雪,流露着彼此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待擦拭干净,沈栖雁才收回手,淡然道:“走吧,陛下还在等着。”
江昱白颔首,跟在沈栖雁身后,一同踏入宫门。
宫道漫长,青砖铺地,两侧的宫灯尚未熄灭,映得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往日里的斗嘴与争执,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默契,彼此都知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养心殿内,帝王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威严,眼底却藏着几分难辨的情绪。
案上摆放着边关捷报与朝臣的弹劾奏折,一正一反,泾渭分明。
见江昱白与沈栖雁入内,帝王并未言语,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江昱白身上,良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威严:“江昱白,你可知罪?”
江昱白单膝跪地,身姿挺拔,声音铿锵:“末将不知罪!末将此番回京,一是为禀明雁门关大捷之事,二是为沈国师辩白冤屈,何罪之有?”
“放肆!”帝王拍案而起,龙颜大怒,“朕命你驻守雁门关,防备北狄,你却私自离守,违逆军纪,深夜闯宫,这难道不是罪?朝臣弹劾沈栖雁妖言惑众,徇私谋利,证据确凿,你却执意要为他辩白,莫非是要与他同流合污?”
“陛下明察!”江昱白抬头,目光灼灼,直视帝王,“北狄主力已退,残部不足为惧,营中诸事皆有副手打理,苏副将虽伤势未愈,却也能稳住局面,雁门关固若金汤,绝无半分隐患。
末将私自离守,甘愿领受军纪处罚,但沈国师的冤屈,末将必须说清!沈国师观星象知北狄异动,提前传信雁门关,我等方能早做准备,大败北狄,此乃护国之功;为苏副将求百年老山参,是为救治边关重伤将士,苏副将乃北境屏障,若他有闪失,北狄必卷土重来,此乃顾全大局,何来徇私谋利之说?朝臣弹劾,不过是借题发挥,构陷忠良,还请陛下明察!”
帝王沉默着,目光落在案上的边关捷报上,神色复杂。
他并非昏庸之君,自然知晓沈栖雁的为人,也清楚江昱白的赤诚。
此番北狄大捷,沈栖雁功不可没,若真治他的罪,难免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可朝堂之上,守旧派势力庞大,此番群起而攻之,若不有所表示,恐难服众。
沈栖雁见状,缓步上前,躬身行礼:“陛下,臣有罪。臣观星象妄言战事,虽侥幸言中,却也动摇了民心,引来朝臣非议;为苏衿寒求参,虽为边关将士,却也有越矩之嫌,甘愿领罚。只是江将军一心为国,此番回京亦是赤诚之心,还请陛下念在他驻守边关多年,屡立战功,从轻发落。”
“你看看他,再看看你!”帝王指着江昱白,语气稍缓,“沈栖雁尚且知晓分寸,你却这般桀骜不驯,目无军纪!”
江昱白急道:“陛下,此事与沈国师无关,皆是那群酸儒恶意中伤,要罚便罚我,与沈国师无关!”
“够了!”帝王厉声呵斥,随即语气渐缓,“朕知晓你们二人的心意,沈栖雁忠心护国,江昱白赤诚守边,朕都看在眼里。只是朝堂纷争,非一人之力可解,沈栖雁禁足国师府之事,暂且作罢,但需闭门思过,不得干预朝堂诸事;江昱白私自离守,罚俸一年,即刻返回雁门关,不得延误!”
这个结果,虽未尽善尽美,却也算是洗清了沈栖雁的冤屈。
江昱白虽被罚俸,却也毫无怨言,当即叩首谢恩:“末将领旨!”
沈栖雁亦躬身行礼:“臣领旨。”
退出养心殿时,已是正午时分,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宫门外的雪早已融化,只余下些许残冰,映着天光。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一路无话,直到宫门口,江昱白才停下脚步。
“我即刻便回雁门关。”江昱白转过身,看着沈栖雁,眼底满是叮嘱,“你在京城,万事小心,那群酸儒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有任何变故,即刻传信于我,哪怕是违逆军纪,我也会再次赶回。”
沈栖雁颔首,目光落在他肋下的伤口上,眉头微蹙:“你的伤,需好生打理,路上慢行,莫要再这般急躁。营中之事,多倚重苏衿寒,纪晏书性子单纯,需多照看几分。”
“放心,我心里有数。”江昱白咧嘴一笑,眼底的红意又涌了上来,“倒是你,莫要再独自硬扛,凡事多为自己着想,你若出了什么事,我与苏衿寒,还有纪晏书,都不会安心。”
沈栖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暖,鼻尖微酸,眼底也泛起了湿意。
他素来不善言辞,所有的关切都藏在心底,此刻却只化作一句:“一路保重。”
“你也是。”江昱白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不舍与牵挂。
他曾以为,自己与沈栖雁这辈子都会是针锋相对的冤家,却不知何时,早已将彼此视作最重要的人。
马蹄声起,江昱白策马离去,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栖雁立在宫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未曾挪动脚步。
风拂动他的衣袂,眼底的红意迟迟未褪,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感激与牵挂,都化作了心底最深的惦念。
而千里之外的雁门关,苏衿寒早已得知江昱白回京的消息,他望着京城的方向,眸色深沉。
他知晓江昱白的性子,定然会为沈栖雁拼尽全力,如今尘埃落定,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纪晏书依旧每日忙着打理伤兵营,逗弄奶狗,还在执着地等着沈栖雁的回信,全然不知京城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以及江昱白与沈栖雁在宫门外的红眼眶。
帐内的烛火摇曳,苏衿寒拿起纪晏书早已写好的信,指尖摩挲着信封上稚嫩的字迹,轻声道:“再等等,等江将军回来,便给你寄出去。”
纪晏书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好呀,等师傅收到信,定会为我们开心的。”
阳光透过帐帘,洒在少年明媚的笑脸上,也洒在苏衿寒温柔的眉眼间。雁门关的风雪早已停歇,春日的气息悄然临近,而京城与北境的情谊,也在这场风波里,愈发深厚,愈发滚烫。
江昱白快马加鞭赶回雁门关,一路风尘仆仆,归心似箭。
他知晓,雁门关有他的职责,有他的兄弟,还有那份未曾言说的牵挂。
而沈栖雁在京城闭门思过,静待风平浪静,他亦知晓,唯有彼此安好,方能不负这一场赤诚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