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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孩 ...

  •   援军启程三日后,京华的风里还裹着几分未散的焦灼。
      观星台的晨雾比往日更浓,沈栖雁立在推演室的窗前,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棂,望着北方天际淡淡的云翳,轻咳了两声。
      喉间的痒意漫上来,他抬手掩住唇,指腹沾了些许浅淡的血丝,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纪晏书端着温热的药碗进来时,正撞见他转身扶着案几喘息,月白的衣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师傅!”少年快步上前,将药碗稳稳放在案上,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切,“怎的又咳了?昨夜定是又没合眼,太医说过您的身子万万熬不得。”
      沈栖雁摆摆手,气息渐平,眼底的倦意藏不住,却依旧温声:“无碍,援军刚走,心下稍悬罢了。”他拿起药碗,药汁浓稠发黑,苦涩的气味漫开来,这是他每日必服的汤药。
      纪晏书看着他仰头一饮而尽,连忙递上蜜饯,眉梢拧着:“师傅总说无碍,可这药一日都断不得。边关战事吃紧,苏将军重伤难愈,军中军医怕是忙不过来,弟子想请命去边境,一来能为将士疗伤,二来也能传些先生的消息,让您少些牵挂。”
      他性子本就开朗跳脱,像只鲜活的快乐小狗,往日里在观星台总爱围着沈栖雁转,可遇事却极有担当。
      沈栖雁望着他澄澈的眼眸,知晓他心意已决,也明白军中缺良医,沉吟片刻便颔首:“去吧,万事小心,战乱之中,保命为先。”他转身取了个药箱,里面装满了上好的金疮药与调理内伤的药材,“这些药你带着,不仅能治伤,也能应急。”
      纪晏书接过药箱,眉眼瞬间亮了,弯腰给沈栖雁行了个拜师礼,笑得眉眼弯弯:“师傅照顾好自己,药每天要喝,我已经跟亦清哥说过了!”
      临走那日,沈栖雁亲自送他到城门口,风卷起少年的衣摆。
      “小乐,过来。”沈栖雁朝他伸手。
      纪晏书蹦到沈栖雁面前,眼睛依然亮亮的。
      沈栖雁从侍卫手里接过披风,给纪晏书披上,亲手给他扣上纽扣,将他帽子戴上。
      帽子毛茸茸的,沈栖雁隔着帽子摸纪晏书的脑袋。
      “去吧。”
      纪晏书朝沈栖雁一笑,往马车的方向跑,到马车边上,他蹦跳着挥手,声音清亮:“师傅记得按时喝药,别总熬夜推演星象!”沈栖雁站在原地,望着他坐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抬手按上胸口,又是一阵轻咳,身旁的侍从连忙上前搀扶,他却摇头示意无妨,只是那背影愈发单薄。
      京华的日子依旧波澜不惊,沈栖雁每日晨起煎药服药,白日在朝堂应对周显一系的明枪暗箭,夜里依旧守在观星台推演星象,只是案上的药碗换得更勤了些,偶尔咳得厉害时,便靠着窗棂歇许久,望着北方怔怔出神。
      而纪晏书带着药箱,跟着运送粮草的队伍一路向北,晓行夜宿,风餐露宿,往日里养尊处优的少年郎,渐渐沾了满身风尘,却依旧笑意不减,逢着赶路的士兵便主动搭话,将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体力不支的人,浑身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越靠近雁门关,空气中的硝烟味便越浓,沿途随处可见受伤的士兵,纪晏书见状,索性跟着粮草队伍边走边停,遇着伤员便就地诊治。
      他的医术是天天去太医院学的,他不喜欢那些无聊的课程,更不想学星象,沈栖雁也没逼他,反而让他去做他喜欢做的事情,国师府内的弟子亦是如此,除了习武,什么都会,调料、医术、制香水香包…
      纪晏书的手法利落,性子又温和,士兵们都喜欢这个开朗爱笑的少年医官,路上总有人主动帮他扛药箱,听他讲京华的趣事,一路的艰辛竟也少了几分。
      抵达雁门关大营时,恰逢一场小规模的战事刚歇,伤兵源源不断地被抬回营中,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哀嚎声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让人心头沉重。
      纪晏书来不及休整,放下药箱便投入救治,他动作麻利,清创、敷药、包扎,一气呵成,即便汗水浸透了衣袍,手上沾了血污,脸上依旧挂着笑意,轻声安抚着疼痛难忍的士兵:“忍一忍,药敷上就不疼了,很快就能好起来。”
      江昱白巡查伤兵营时,见他手法娴熟,凑近看,认出是沈栖雁的徒弟,眼中多了几分赞许:“纪晏书是吧,沈栖雁让你来的?”
      “差…差不多吧…”时隔一段时间,纪晏书再次见到江昱白,还是会下意识结巴。
      一是被江昱白的样貌惊到,二是江昱白看起来有些“凶”,这让天天在国师府看那些温柔的弟子的纪晏书有些不太习惯。
      “结巴什么?”江昱白挑眉,低头看他,颇有种家里长辈逗只有七八岁的小孩一样。
      “没什么…”
      “上次见你,你也没这样,见着鬼了?”
      江昱白看着纪晏书耳根泛红的模样,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沈栖雁把你教得倒是手巧,就是胆子还是跟麻雀似的。”
      纪晏书攥了攥沾着药渍的衣角,头埋得更低,嗫嚅着:“我……我胆子不小的。”
      “哦?”江昱白挑眉,视线扫过他方才被碎石划破的袖口,尾音拖得轻,“那方才见着我就结巴的人是谁?”
      纪晏书脸颊瞬间涨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闷闷道:“那是意外……”
      江昱白没再逗他,转身指了指营帐外的方向,语气稍缓:“苏衿寒的帐在西边第三顶,他肩伤反复,你去看看。”
      纪晏书闻言立刻抬眼,如蒙大赦般应了声“好”,拎着药箱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追着。
      江昱白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又很快压下去,低声自语:“小孩就是好玩,怪不得沈栖雁府里这么多小孩。”
      纪晏书拎着药箱到西三顶营帐时,门帘正半敞着,寒风卷着雪沫子钻进去,苏衿寒正靠在案前翻着军报,左臂悬在胸前,绷带边缘渗着点浅红的血印。
      听见脚步声,苏衿寒抬眼,见是纪晏书,原本冷冽的眉眼稍缓,合上军报搁在一旁:“纪小公子。”
      纪晏书笑着掀帘进来,反手将帐帘系紧,把寒风挡在外面,扬了扬手里的药箱:“苏将军,我来给你换药啦。”他走近时,目光扫到苏衿寒搭在案上的手,指节冻得泛青,心里蓦地揪了一下。
      两人先前只见过一两面,那时纪晏书只觉得这位少年将军清冷得像块冰,如今近距离瞧着,才发现他眉骨生得极俊,帅气的剑眉,配上微微上扬的眼尾,爆满的唇…只是脸色因伤势添了几分苍白。
      纪晏书让苏衿寒坐得稍近些,小心翼翼解开肩头的绷带。
      伤口愈合得不算好,边缘有些红肿,他动作放得极轻,指尖触到肌肤时,能感觉到苏衿寒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苏副将忍忍,这药有点凉,敷上就不疼了。”纪晏书一边说着,一边用棉棒蘸了药膏,细细涂在伤口上。
      苏衿寒垂眸看着他,少年的发顶蹭着暖黄的烛火,额角沁着点薄汗,嘴角却始终扬着笑,像揣了个小太阳似的,把营帐里的冷意都驱散了几分。
      他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少年“撞”的江昱白,将沈栖雁的玉佩塞到江昱白怀里,那时只当是孩童玩闹,如今倒觉得这少年的鲜活,竟和边关的风雪格格不入。
      换完药,纪晏书重新缠好绷带,直起身时才发现苏衿寒的手还搁在案上,依旧冻得发青。
      他眼睛转了转,从药箱底层摸出个小巧的铜制暖炉,炉子里还煨着炭火,温温的热意透过铜皮散出来。“哎,苏副将,”他把暖炉往苏衿寒手边推了推,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这暖炉带多了,揣在怀里沉得慌,你这儿冷,刚好帮我用着,省得浪费炭火。”
      苏衿寒看着那只暖炉,铜皮擦得锃亮,炉身上还刻着朵小小的梅花,一看就是精心打磨过的物件,绝不是随手带多的东西。
      营中物资紧缺,暖炉本就稀罕,他抬眼看向纪晏书,少年正眨着眼睛看他,一脸“你快收下”的急切,耳尖却悄悄红了。
      “营中将士众多,你该分给旁人。”苏衿寒声音淡,却没推回去。
      纪晏书立刻摆手,又找了个理由:“他们都有了,就你这儿我瞧着最冷,再说你伤着胳膊,总不能自己煨炭火吧?”他说着,干脆把暖炉塞进苏衿寒空着的右手里,“你拿着,这是我特意带的,就一个,刚好给你用。”
      苏衿寒的指尖触到暖炉的温意,炭火的热度顺着掌心漫开,竟连带着心底也暖了几分。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暖炉,梅花纹路被炭火烘得温热,沉默片刻,终究是没再拒绝,只淡淡道:“多谢。”
      纪晏书见他收下,眉眼瞬间亮了,像得了糖的小狗,忙不迭收拾药箱:“不用谢不用谢!那我先去看其他伤员了,你记得时时焐着,别再冻着了。”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临掀帘时还回头叮嘱了句,“伤口别碰水,我明天再来换药!”
      帐帘落下,寒风被隔绝在外,营帐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苏衿寒握着暖炉,指尖摩挲着炉身上的梅花,目光落在纪晏书跑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他征战多年,身边从无这般鲜活的人,少年的热情像雪地里的一簇火,莽撞又真诚,却偏偏让他生不出半分拒绝的心思。
      而纪晏书跑出营帐,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心里嘀咕着:苏副将的手也太凉了,还好暖炉送出去了。他压根没琢磨自己为何偏要把唯一的暖炉给苏衿寒,只觉得他伤得重,又总冷冰冰的,该暖暖身子,全然没察觉那份藏在关心背后的异样情愫。
      雪又下大了,纪晏书拢了拢披风,拎着药箱往伤兵营走,嘴里哼着京华的小调,脚步依旧轻快。
      他想着明天再来给苏衿寒换药时,顺便带了几颗沈栖雁给他的糖,苏将军总不怎么吃东西,甜的东西该能开开胃。
      至于为什么偏偏想着给苏衿寒带,他没想,但就是想给…
      苏衿寒坐在帐中,听着外面的风雪声,握着暖炉的手渐渐暖热。
      他低头看着那枚刻着梅花的暖炉,又想起少年递过来时红透的耳尖,指尖轻轻敲了敲炉身,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雁门关的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纪晏书揣着糖,脚步轻快地往苏衿寒的营帐走,嘴里还呵着白气,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掀帘进去时,苏衿寒正坐在床头,看着书,左手依旧悬着,右手握着那只铜暖炉,指尖摩挲着炉身的梅花纹。
      见他进来,苏衿寒抬眼,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油纸包,淡淡开口:“今日倒来得早。”
      纪晏书把糖往案上一放,献宝似的打开:“苏将军,我给你带了糖,是我师傅给我的,甜丝丝的,你尝尝?”他说着,剥了颗糖递到苏衿寒面前。
      苏衿寒看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糖,又看了看少年冻得发红的指尖,沉默着接过,含进嘴里。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军营里连日的苦涩,他垂眸看着桌上的糖,声音比往日软了些:“味道不错。”
      纪晏书眼睛瞬间亮了,凑上前追问:“真的?那我明天再给你带!”说着,他想起正事,忙拎过药箱,“快坐好,我给你换药啦,今天的药膏加了先生配的温性药材,应该没那么凉了。”
      苏衿寒依言坐近,任由纪晏书解开绷带。
      少年的指间依旧温暖,动作轻柔,只是这次换药时,纪晏书的目光总忍不住往苏衿寒握着暖炉的手上瞟——那只暖炉被他焐得温热,梅花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纪晏书心里莫名觉得欢喜,像自己的心意被妥帖收着了。
      换完药,纪晏书正收拾药箱,营帐外突然传来士兵的喊声:“小书!营外的雪堆里冻着四只小奶狗,您快去瞧瞧!”
      纪晏书一听“小奶狗”,眼睛立马瞪圆,转身就往帐外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苏衿寒喊:“苏副将,我去去就回!晚点再来看你!”
      苏衿寒看着他像阵风似的跑出去,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低头看向桌上的糖,心里竟掺了几分说不清的软。
      他握着暖炉起身,走到帐帘边,掀了个小缝往外看。
      雪地里,纪晏书正蹲在雪堆旁,小心翼翼地把几只瑟瑟发抖的小奶狗揣进怀里,嘴里还轻声哄着:“不怕不怕,我给你们找暖和地方。”他身上的衣袍沾了雪沫,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护着怀里的小狗,那副鲜活的模样,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惹眼。
      苏衿寒看了半晌,转身回帐,从行囊里翻出件厚实的狐裘披风。
      等纪晏书抱着小狗兴冲冲回来时,他抬手把披风扔了过去,语气依旧淡:“披上,别冻着。”
      纪晏书接住披风,触手温热,抬头看苏衿寒,见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却还是把狐裘往身上裹了裹,笑得一脸灿烂:“谢谢苏将军!您真好!”
      他把小狗放在营帐角落铺好的干草上,又从药箱里找了块干净的布裹了暖炉,塞到小狗旁边,这才回头冲苏衿寒眨眼睛:“您的暖炉先借它们暖暖,等它们不冷了,我就还给您!”
      苏衿寒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没应声,只是目光落在那只被借走的暖炉上,又移到纪晏书裹着狐裘的背影上,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柔软,又漫开了几分。
      纪晏书折腾了半晌,才把小奶狗安置好,回头见苏衿寒正看着自己,挠了挠头笑:“它们太可怜了,等开春了,我就把它们送到山下的村子里去。”
      苏衿寒点了点头,指了指案上的茶盏:“茶温着,喝口暖暖。”
      纪晏书依言走过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身子,也暖了心。
      他看着苏衿寒,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小奶狗,还有那只暂借的暖炉,只觉得边关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却压根没琢磨过,自己为何总想着往苏衿寒的营帐跑,苏衿寒又为何会把贴身的狐裘给他,两人就这般揣着糊涂的心思,在雪天里,把这份独一份的亲近,又添了几分温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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