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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思 ...

  •   雪落雁门关的第三日,京城的驿马踩着薄雪进了城,鎏金的令牌拍在国师府的门房案上时,沈栖雁正坐在暖阁里煮茶。
      青瓷茶炉里的松炭烧得噼啪响,茶汤在砂壶里翻着细泡,他指尖捏着茶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炉里的炭,闻声抬眼,目光掠过门房手里的令牌,眸色微沉。“边关来的?”
      顾倾野躬身递上封漆着火漆的信笺,声音压得低:“师傅,是江将军的亲兵送的,说边关雪大,粮草营的毡帐塌了两顶,还有几位军医染了风寒,昭乐他……”
      “他怎么了?”沈栖雁搁下茶夹,指尖捻住信笺的边缘,指腹蹭过火漆印的纹路,语气听不出情绪,却让暖阁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江将军说倒还稳妥,就是性子跳脱,昨日追着雪地里的小奶狗跑,差点摔进雪沟里,是江将军伸手拉了一把。”顾倾野说着,偷偷抬眼瞧了瞧沈栖雁的神色,见他只是垂眸拆信,才敢继续道,“江将军还附了话,说纪小先生的药箱里总揣着糖糕,倒是把苏将军的胃口养好了些。”
      沈栖雁展开信纸,江昱白的字迹凌厉,寥寥数语写着边关的情形,只在末尾提了句“你家小孩无碍,苏衿寒肩伤反复,需得国师府的温肌膏续上”。他指尖划过“苏衿寒”三字,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似嘲似叹:“这孩子,倒会给人添心事。”
      说罢,他起身走到博古架旁,从紫檀木的匣子里取出个白瓷瓶,瓶身刻着缠枝莲纹,正是江昱白要的温肌膏。“备车,去太医院。”沈栖雁把瓷瓶递给侍立的童子,“再把我前年收的那坛梅花酿带上,江昱白那厮,嘴毒得很,得用酒堵堵。”
      童子应声去了,沈栖雁重新坐回茶炉边,看着茶汤滚出的热气,想起纪晏书离京时的模样——少年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拍着胸脯说“师傅放心,我定能把边关的伤兵都治好”,转头却在城门口偷偷抹了把眼泪,怕他看出来,又赶紧笑着挥手。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清楚,他允许纪晏书去,只是想让他见见世面,只是没料到,这孩子倒和苏衿寒凑到了一处。
      沈栖雁端起茶盏,抿了口热茶,茶汤的清苦漫过舌尖。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行到太医院时,宋太医正倚靠在亭子里,看着一边的小孩胡闹。
      宋延卿是沈栖雁的旧识,比他小两岁。他浅棕色的发丝用一支素面浅木簪,在后脑勺松松挽了个小巧圆髻,发髻不紧绷,鬓边两缕碎发垂落,余下的发丝顺着肩背垂至腰际,发色温醇如浸了晨露的新茶,光下泛着浅淡暖光,风一吹,垂发轻晃,连带着脑后丸子髻都漾出几分柔和,衬得素色医袍愈发清隽温润。
      宋延卿眼神一直在前面的小孩身上,余光一瞥,才看到门口的沈栖雁,笑了下:“小时叙~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穷地方?莫不是昭乐在边关惹了祸?”
      “倒没惹祸,只是江昱白要温肌膏,我来讨些辅药。”沈栖雁把瓷瓶递给宋延卿,“苏衿寒的肩伤,怕是得用百年的老山参配着,你这太医院,应该藏着吧?”
      宋延卿接过瓷瓶看了看,叹了口气:“苏副将的伤我有所耳闻,箭簇带了毒,虽清了毒,却伤了筋骨,这温肌膏只能缓着,要根治,难。”说罢,他引着沈栖雁进了药房,从药柜里取出支黄杨木的参盒,打开来,里面是支通体微黄的老山参,须根完整,一看便是珍品。“这是前年高句丽进贡的,我一直收着,正好给苏将军用。”
      宋延卿把老山参递给沈栖雁,转身便朝着那闹作一团的小孩喊了声:“汀兰,别跑了,小心摔着。”
      那被唤作汀兰的男孩约莫十几岁,穿着件浅蓝的衣服,脖颈上挂着个长命锁,头发因汗水而软软地贴在额角,听见宋延卿的声音,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冲他扬起笑脸,像只讨食的小奶猫:“爹爹,你看我捡的小石头,像不像星星?”
      说着,他攥着枚莹白的鹅卵石跑过来,跑到宋延卿身边时,才注意到门口的沈栖雁,脚步顿了顿,怯生生地躲到宋延卿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着沈栖雁。
      沈栖雁看着那孩子,眉眼弯弯,倒有几分纪晏书小时候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就是你去年捡的那个孩子?倒生得乖巧。”
      宋延卿揉了揉柳汀兰的头发,眼底漾着温柔,语气却带着点无奈:“看着乖,皮起来能把太医院的药圃翻个底朝天。”他低头对阿糯说,“叫沈先生。”
      柳汀兰从宋延卿身后探出头,小声喊了句“沈先生好”,又赶紧把脸埋回去,手指揪着宋延卿的衣摆,偷偷瞄着沈栖雁腰间的玉佩。
      沈栖雁见状,从袖中摸出颗糖,递到柳汀兰面前:“拿着,甜的。”
      柳汀兰看了眼宋延卿,见他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含糊地说:“谢谢沈先生。”
      宋延卿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模样,轻笑一声,转头对沈栖雁道:“去年冬天下雪,这孩子蹲在太医院门口冻得快没气了,我瞧着可怜,便捡了回来。问他名字,他只说自己叫柳汀兰,爹娘在哪里,也说不上来。”
      沈栖雁看着柳汀兰,这孩子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像谁,只道:“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可不是。”宋延卿叹了口气,“太医院的人都说我捡了个累赘,可这孩子嘴甜,又贴心,我值夜时,他总偷偷给我端杯热粥,倒也解了不少闷。”
      正说着,柳汀兰突然拉了拉宋延卿的衣角,指着沈栖雁手里的参盒:“爹爹,那根参是不是能治病呀?我昨天听他们说,百年老山参是宝贝。”
      宋延卿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是呀,这参要送去边关,给一位受伤的将军治病。”
      柳汀兰眨了眨眼睛,小脸上满是认真:“那将军是不是和爹爹一样,在保护大家呀?我以后也要像爹爹和沈先生一样,救天下。”
      沈栖雁闻言,心头微动,这孩子虽身世可怜,却有这般心思,倒难得。
      他看着柳汀兰,想起纪晏书离京时说的话,语气温和:“有志气,想救天下就来找我。“
      柳汀兰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却被宋延卿敲了敲额头:“先把你的三字经背完再说,连字都认不全,还想救天下。”
      柳汀兰吐了吐舌头,抱着宋延卿的胳膊撒娇:“爹爹教得太严了,沈先生肯定比你温柔。”
      沈栖雁被这孩子的话逗笑了,宋延卿则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对沈栖雁道:“走吧,去药房看看,我再给你配些辅药,让苏副将的伤好得快些。”
      沈栖雁点头,跟着宋延卿往药房走,回头看时,柳汀兰正蹲在地上,把那颗糖的糖纸叠成小纸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了层暖融融的光,竟让这清冷的太医院,多了几分烟火气。
      进了药房,宋延卿从药柜里翻出几味药材,一边包药一边道:“昭乐也是,和汀兰一样,爱闹爱撒娇,都多大人了。”
      沈栖雁接过药包,指尖摩挲着药纸的纹路,“他就这样,等他回来,我再把他送到你这。”
      “别了吧,这两小孩在一起,我耳朵要坏了。”
      “他就喜欢学医,你带一个是带,顺便看看他嘛。”
      “少说风凉话。”
      宋延卿把最后一味药包好,递给沈栖雁:“还有,昭乐那孩子,性子纯良,和苏衿寒凑到一处,倒也未必是坏事。”
      沈栖雁笑了笑:“但愿如此吧。”
      两人又聊了些边关的药材调配,沈栖雁便起身告辞。
      走到太医院门口时,柳汀兰正举着那只用糖纸叠成的纸船跑过来,把船递给沈栖雁:“沈先生,这个送给你,愿它能漂到雁门关,告诉纪哥哥,我和爹爹都盼着他回来。”
      沈栖雁接过“纸船”,船身在光下泛着粼粼彩光,他揉了揉柳汀兰的头:“我替你带到,也替纪哥哥谢谢你。”
      出了太医院,沈栖雁坐上马车,手里捏着那只纸船,看着窗外的风雪,心里想着,雁门关的风雪再大,也总有这些温暖的人和事,能让人心头的冰,慢慢化开。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往国师府去,纸船被他收进袖中,他想着,等纪晏书回来,还是把他扔到太医院好,让宋延卿烦会…
      驿站里,江昱白的亲兵正等着,见了沈栖雁,忙跪地行礼
      “把东西带上,告诉江昱白,温肌膏每日敷三次。”沈栖雁把瓷瓶和参盒递给亲兵,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再跟纪晏书说,要是敢把糖都给苏衿寒,回来我便扣他糖吃。”
      亲兵忍着笑应了,接过东西便匆匆离去。
      沈栖雁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驿马消失在风雪里,心里竟有些盼着,这趟边关之行,能让纪晏书长大些。
      回到国师府时,天已擦黑。
      暖阁里的茶炉还温着,沈栖雁刚坐下,就见顾倾野拿着封信进来,说是宫里递来的。
      信是长公主写的,字里行间满是关切,问纪晏书在边关的情形,还说北狄最近蠢蠢欲动,让沈栖雁多留意边关的动静。
      沈栖雁看完信,揉了揉额角。
      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叫陆明玥,很看好纪晏书这个孩子。
      他提笔写了封回信,说纪晏书一切安好,又提了苏衿寒的伤,长公主若念着的将士们的情分,或许会拨些粮草去雁门。
      写罢信,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夜色渐深,沈栖雁重新坐回茶炉边,添了块松炭,看着炉火跳跃。
      他从袖中取出玉佩,放在手里把玩。
      而此刻的雁门关,纪晏书正蹲在营帐外,给小奶狗喂着泡软的馍馍,苏衿寒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只铜暖炉,炉身的梅花纹在雪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寒风卷着雪,却吹不散营帐旁的暖意,守着四只小奶狗,也守着彼此心里,那份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雪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雁门关的积雪快没过膝盖,巡营的士兵裹着厚重的棉甲,呼出的白气刚飘出唇边,便被寒风冻成细碎的霜。
      纪晏书把最后一只小奶狗塞进铺着干草的木箱,又往里面塞了个裹着布的暖炉,这才直起身,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腿。
      营帐里的炭火烧得旺,铜壶里的热水滋滋响着,苏衿寒坐在案前,左手依旧悬着,右手握着那只刻梅的铜暖炉,目光落在纪晏书忙前忙后的身影上,眸色柔和了几分。
      “苏副将你看它们蜷在一起的样子,像不像团小雪球?”纪晏书蹲在木箱旁,戳了戳最胖的那只奶狗,笑得眉眼弯弯,“等开春雪化了,我就把它们送到山下的张老伯家,他家的母狗刚生了崽,能带着它们。”
      苏衿寒放下手里的军报,走到木箱边,低头看着几只挤作一团的奶狗,毛茸茸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鼻尖还沾着点雪沫。“山下的村子离北狄的哨卡近,不安全。”他声音淡,却伸手替纪晏书拂去肩头的雪屑,“晚点让亲兵把它们送到后营的驯犬房,那里有人照管。”
      纪晏书抬头看他,撞进苏衿寒深黑的眼眸里,心里莫名一跳,赶紧移开目光,挠了挠头笑:“还是苏副将考虑得周全,我倒没想那么多。”
      正说着,营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苏副将,江将军让您去中军帐议事。”
      苏衿寒应了声,转身拿起挂在帐边的披风,又想起什么,把披风递给纪晏书:“外面雪大,别乱跑,等我回来。”
      纪晏书接过披风,触手温热,赶紧点头:“将军放心,我就在营里给伤员换药,不乱跑。”
      苏衿寒看了他一眼,又扫过木箱里的奶狗,才掀帘出去。寒风卷着雪沫子涌进来,纪晏书赶紧把帐帘系紧,回头看着空荡荡的营帐,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他蹲在木箱边,戳着奶狗的脑袋嘀咕:“苏衿寒走了,你们可得乖点,别吵到我换药。”
      奶狗似懂非懂地哼唧了两声,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纪晏书的心瞬间软成一团,从怀里摸出块糖糕,掰成碎末喂给它们,嘴里还念叨着:“这是我师傅给我的,甜丝丝的,你们尝尝,苏衿寒也爱吃这个呢。”
      喂完奶狗,纪晏书拎着药箱往伤兵营去。
      伤兵营里挤满了士兵,有的被冻伤,有的是旧伤复发,他挨个给他们换药、包扎,忙得额头沁出薄汗,却始终扬着笑,嘴里说着些京城的趣事,把伤兵营里的沉闷驱散了不少。
      “纪小公子,你这药真管用,我这冻伤的脚,敷了两天就不疼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
      纪晏书一边给他缠绷带,一边笑:“这是我师傅配的冻伤膏,珍贵得很,你们可得好好养着,别再冻着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纪晏书抬头,见几个亲兵抬着个担架进来,担架上的士兵浑身是血,胸口插着支断箭,脸色惨白得像纸。
      “纪小先生,快救救他!”亲兵急得声音发颤,“他巡营时遇到北狄的斥候,被箭射伤了!”
      纪晏书心里一紧,立刻让亲兵把士兵抬到铺着毡毯的木榻上,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止血药。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稳稳地捏着银针,扎进士兵的穴位止血,又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剜去箭簇周围的腐肉,动作利落,丝毫不见慌乱。
      伤兵营里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纪晏书忙前忙后,原本以为这从京城来的小先生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没想到竟有这般医术。
      半个时辰后,纪晏书终于把断箭取了出来,给士兵敷上止血药,缠好绷带,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凳子上,后背的衣袍早已被汗水浸透。
      “晏书,辛苦你了。”亲兵递过一碗热水,眼里满是感激。
      纪晏书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摆了摆手:“应该的,都是守边关的兄弟,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他歇了片刻,又起身给其他伤员换药,直到日头偏西,才把伤兵营的事忙完。
      拎着药箱往回走时,雪已经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来,给白茫茫的雪地镀上了一层金红。
      纪晏书踩着积雪往营帐走,远远便看见苏衿寒站在营帐外,身上落了层雪,却依旧挺拔如松,目光正朝着他的方向望。
      “苏副将,你回来啦!”纪晏书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跑过去,手里的药箱随着跑动晃悠。
      苏衿寒伸手接住他,替他拍掉身上的雪,皱眉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刚救了个被北狄斥候射伤的士兵,忙了好一阵子。”纪晏书笑了笑,仰头看苏衿寒,“将军议事谈得怎么样了?”
      “北狄最近在边境异动,江将军让各营加强戒备。”苏衿寒说着,就往营帐走。
      纪晏书跟在他身后,
      苏衿寒看了他一眼,见他跟上来了,没说话,只是掀开帐帘,把他让进营帐里。
      营帐里,木箱中的奶狗已经醒了,正围着暖炉打转,见他们进来,摇着小尾巴跑过来,围着他们的脚边哼唧。
      纪晏书蹲下身抱起一只奶狗,抬头对苏衿寒笑:“你看,它们认识我们了呢。
      苏衿寒看着他抱着奶狗的模样,少年的脸颊被炉火映得通红,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柔软,又漫开了几分。
      他走到案边,拿起一个油纸包,递给纪晏书:“将军让人送来的点心,你尝尝。”
      纪晏书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酥饼,还温着。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酥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眼睛瞬间亮了:“好吃!比师傅给的糖好吃”
      苏衿寒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转身给铜壶添了炭火,煮上热茶。
      夕阳的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脚边的奶狗身上,营帐里暖融融的,听着奶狗的哼唧声和纪晏书的笑声,苏衿寒忽然觉得,这雁门关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而纪晏书只顾着吃酥饼、逗奶狗,压根没察觉苏衿寒看他的目光有多温柔,也没琢磨过自己为何总想和苏衿寒待在一起,两人就这般揣着糊涂的心思,在雁门关的风雪里,把这份独一份的亲近,悄悄藏在了炉火的温意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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