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尖谋》二十就退休

8、敬佩

　　周梓昨日虽被拒绝，但那点挫败感压根没在他心里扎根。
　　今日天刚过巳时，他便揣着个描金漆木盒，脚步轻快地又登了赵归宁的院门。

　　进了院子时，赵归宁正坐在葡萄架下翻书，流影在旁替她剥着新摘的莲子。

　　周梓几步跨过去，将木盒往石桌上一放，带起的风卷得书页“哗啦”响了两声。
　　“大嫂，你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赵归宁望着桌上那盒金首饰，指尖在帕子上轻轻捻了捻，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嫂你看！”
　　周梓献宝似的，眼睛发亮，“那店家说，这可是如今金陵城最时兴的款，我特意给你挑的！”

　　赵归宁垂眸看着那套首饰，忽然想起前几日周横送来的那盒，也是这般金灿灿的，宝石嵌得满满当当，连凤凰的姿态都有七八分相似。

　　她心下暗笑，果然是兄弟，这眼光如出一辙。莫不是去了同一家店？

　　周梓见她只笑不说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耳尖微微发红，颇有些难为情道：“大嫂，你能不能跟大哥说说，也给我弄只鹰？”

　　他又急忙解释：“父王和母妃过些日子他俩就回兖州了，但是我和二哥、长姐要继续待在金陵，好好学学礼仪、磨磨性子。”

　　“大嫂是不知道，金陵是繁华，可实在没趣！不能像在兖州那样纵马，也不能随便去打猎……”

　　他说着，垮下脸。那副无精打采、活像被捆住翅膀的鸟雀似的模样，逗得赵归宁用帕子捂着嘴笑出声。

　　“看来，倒是真难为三弟了。”

　　周梓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你看你看！大嫂也觉得我说得对是不是？”

　　他趁机继续道：“那这事就拜托嫂嫂啦！我先走了！”

　　没等赵归宁应话，周梓扔下几句话便一阵风似的跑了，临走时还带着雀跃的笑意。

　　赵归宁重新拿起那本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让她开口跟周横讨东西，实在是为难。她与周横成婚不过数日，虽算不得生疏，却也远没到能随意开口要这要那的地步。

　　周横性子看着粗疏，实则细腻，若是觉得她刚进门就替旁人向他索要物件，会不会觉得她拎不清？

　　可不应下，周梓是梁王幼子，自小被宠着长大。若自己这当嫂嫂的驳了他的面子，怕是要惹得他不快，往后府里的日子，估计也难安生。

　　这般思忖着，到了晚饭时，赵归宁握着筷子的手迟迟没动，夹起的一片鱼片在碗里晃了晃，又放了回去。

　　她只勉强吃了几口，便觉得没了胃口，放下了筷子。

　　周横瞧着不对，抬眼问：“身子不适？”

　　赵归宁摇摇头，将碗筷往旁边推了推，声音轻缓：“我无事，夫君继续用膳吧。”

　　说罢，她怕自己这副模样扰了他的兴致，便起身道，“我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

　　周横没拦她，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他扫了眼桌上的菜。

　　糟溜鱼片是她前日说鲜美的，翡翠虾球是昨日夸过爽口的，怎么今日倒没了胃口？

　　周横放下筷子，唤来流影。

　　流影正站在廊下候着，听见传唤，忙低着头走上前，手里还绞着块青布帕子。“将军。”

　　“夫人今日都做了些什么？可有什么事惹她不快了？”

　　周横的声音沉了些，目光落在流影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流影面露难色，可在周横沉下来的目光里，还是把周梓今日来找夫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听到周梓带首饰来求人，周横嗤笑一声：这小子，倒比从前机灵了些。

　　他让流影把周梓送的东西拿来。

　　刚掀开盒盖，他的眉头就狠狠拧起，心里把那店家骂了个底朝天。“好个混账的店家！不是说这款式独一份？什么独一无二，全是屁话！”

　　他把店家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了几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流影见他这模样，心头发颤，不敢多言半句。

　　周横 “砰” 地合上盒盖，面无表情递给她：“拿去，收起来。”

　　他心中不住安慰自己。罢了，反正都是给赵归宁的，进了她的匣子便好。

　　流影捧着盒子回寝房时，赵归宁正坐在床边出神。

　　见她进来，赵归宁“腾” 地站起身，眼里带着点期待：“怎么样？将军问了吗？”

　　流影小声笑道：“不出夫人所料，将军果然问了。”

　　“你照我教的话说了？”

　　“说了。”

　　赵归宁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长舒一口气，在床上躺下了。

　　她猜 ，若自己在周横面前茶饭不思，他定会去主动去找流影询问。如此一来，便不用她亲口开口，免了许多尴尬。

　　至于他会不会帮……赵归宁实在拿不定主意。

　　她和他才刚刚成亲，即使他不帮自己，赵归宁也不会失望，就是需要提前想好给周梓的解释。

　　……

　　自打立下三日驯鹰的约，赵归宁这几日便一门心思扑在那只苍鹰身上。到第三日午后，已经初见成效

　　她给鹰取名 “阿满”。

　　赵归宁指尖轻轻抚过阿满的羽冠，然后解开它脚腕上的细链，扬起胳膊，吹了声清亮的哨子。

　　方才还温顺蹭着她掌心的阿满，猛地振翅一掠，直冲向云霄，羽翅划破空气，带起一阵猎猎风声。

　　赵归宁笑着，又吹了阵哨。

　　顷刻间，天边又掠来一道黑影，正是阿宝。

　　两只苍鹰在院顶盘旋追逐，鸣声清亮，像是在嬉闹。

　　“我去！大哥，嫂子也太厉害了吧！”

　　树杈上，周梓被周横拎着后脖领，半个身子探出去，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方才周横来找他，说带他去看个好玩的。周梓一听，眼睛都亮了，还以为是要出去寻些乐子，问周横：“是去城南的戏楼听新排的戏？还是去城西的酒肆尝刚酿的梨花白？”

　　没成想，这位好哥哥二话不说，直接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拽到了这院墙外的老槐树上。

　　树杈又细又高，风一吹便晃悠悠的，周梓吓得紧紧抓着树枝，刚想咋咋呼呼抱怨两句，就被周横一把按了脑袋，强迫他往院子里瞧。

　　“瞧什么？这破院子有什么好瞧的……”周梓嘴里嘟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了过去。

　　他看的，正是那位新嫂嫂。

　　周梓看见了这辈子都没敢想过的画面。

　　他那位出身金陵赵氏，瞧着柔柔弱弱的新嫂嫂，正站在院中，手臂微扬，指尖轻触鹰首。
　　方才还桀骜的苍鹰在她掌心乖顺得像只家雀，而赵归宁，哪里有半分深闺贵女的娇怯？！

　　周梓先惊后喜，猛地转头，被周横按着头的力道都没察觉，眼睛亮晶晶地问：“大哥！大嫂也太神了吧！她这驯鹰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周横指尖顿了顿，这倒是他没细想过的。

　　他眯起眼，望着院中赵归宁挥臂吹哨的姿态，那手法利落又带着股野劲，竟有几分像漠北草原的路数。

　　漠北草原上的贵族，世代以鹰为图腾，驯鹰之术冠绝四方，向来只传族内人。可赵归宁是金陵赵氏嫡女，自幼养在深宅，怎么和漠北贵族扯上关系？

　　周梓没心思琢磨这些，他盯着天上盘旋的两只苍鹰，心早就飞进院子里了，一个劲地扭着身子：“大哥大哥，快放我下去！我要去找大嫂！”

　　“扑通” 一声，两人重重落地，震得地上的落叶都跳了跳。

　　赵归宁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她震惊地看向两人，如果没看错的话，他们俩是从树上下来的吧？

　　周横几步冲到她面前，眼睛还亮得像淬了光，大声赞叹：“大嫂！你这驯鹰的手段也太厉害了吧！”

　　赵归宁目光转向一旁的周横 。想来，是他特意带三弟来 “偷看” 的？

　　周横迎上她的视线，眉梢微挑，嘴角噙着抹了然的笑。

　　他望着周梓此刻对赵归宁满眼敬佩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周横心里清楚，赵归宁身为新妇想讨得府内之人的欢心。

　　只是就算她这次借助自己满足了周梓的愿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次次都依着他要什么给什么。

　　唯有让周梓亲眼瞧见她的本事，打心底里敬佩，她才会真的获得尊重。

　　眼下周梓死缠烂打着，非要赵归宁教他驯鹰：“嫂嫂，你就收了我这个徒弟吧！我保证好好学，绝不偷懒！”

　　他拽着赵归宁的袖口轻轻晃。俊朗的脸上挤出几分可怜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眨啊眨，倒真有几分招人疼的模样。

　　周横在旁看得皱眉，抬腿就往弟弟屁股上踹了一脚：“把手拿开，好好说话，别挤眉弄眼的。”

　　赵归宁足足教了他整整两个时辰，周梓这才心满意足离开了。

　　她松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和周横各倒了杯茶，抬眼看向他：“夫君是故意带他来的吧？”

　　周横在她对面坐下，勾着唇角笑：“夫人猜得极准。”

　　赵归宁心里暖了暖，轻声道：“多谢夫君。”

　　周横刚要去端茶杯的手瞬时顿住，转而握住她白皙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压得低哑：“那我是不是能向夫人讨些赏赐？”

　　看着他眼里燃起的熊熊烈火，赵归宁如何不知他心中想的是哪档子事，连忙喝了口茶压压惊。

　　可周横这火一旦燃起来，哪是轻易能灭的。

　　折腾了整整一夜，赵归宁累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迷迷糊糊间，听见周横凑在她耳边低声问：“夫人，你驯鹰是跟谁学的？”

　　她只想赶紧睡，不耐烦地嘟囔：“师父。”

　　“哦？师父是谁？何方人士？多大年纪？”

　　他追问不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点痒意。

　　“不知……”

　　赵归宁被问得头疼，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周横：……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愣了，随即低笑出声。没再多问，老老实实躺下了。

　　借着月光，他瞧着她累极了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着眼睑，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夜色渐深，院中的虫鸣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与月光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