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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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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小半日,渐渐歇了。将军府正屋的窗纸被炭盆烘得泛着暖黄,檐角的雪水顺着瓦当往下滴,敲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嗒嗒响成一片。
赵归宁正坐在榻上,帮童氏把刚摘下来的抹额叠好,她指尖蹭过抹额上绣的并蒂莲。是童氏亲手绣的,针脚密实,带着江南水乡的软和。
“阿宁你看,这线脚是不是歪了?”童氏把手里的鞋面凑过来,她正缝着虎头鞋,针脚却歪歪扭扭,像条蜷着的小蛇。
赵归宁忍着笑,拿过针线帮她补:“舅母这是心急了,针脚才慌了。”
“可不是急嘛!”童氏笑道,“你和将军的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多添个奶娃娃哭,才叫热闹。”
她这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卢松霁的嗓门:“娘!周梓说我腌的梅子没他泡的酒好喝!您来评评理!”
话音未落,卢松霁就攥着个陶罐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周梓,手里也拎着个酒坛,两人脸上都带着点不服气。
卢松霁把陶罐往桌上一放:“阿宁你闻!我这梅子是特意带来的青梅,腌了三个月,酸甜得很!”
周梓也把酒坛往桌上一搁,道:“我这酒是用桂花酿的,埋在土里半年,比他那酸梅子爽口。”
“你那是寡淡!”卢松霁梗着脖子,“之前有一次,你喝我半罐梅子酒,还说好喝呢!”
“我那是给你面子。”周梓挑眉,“总比某些人,连‘酒曲’和‘酵母’都分不清,还敢说自己会酿酒。”
“我那是口误!”卢松霁急了,伸手就要去抢周梓的酒坛,被童氏一把按住:“多大的人了还闹!松明呢?让他来管管你弟弟!”
正说着,卢松明就掀帘进来了,手里还拿着本账册,见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无奈摇头:“我说让你们准备吃饭,你们倒好,在这儿比上酒了。”
他转向赵归宁,又道:“阿宁,方才周将军说,厨房炖了羊肉汤,让咱们过去呢。”
赵归宁笑着应了,帮童氏把虎头鞋收进包袱里。刚走到门口,就见周凤仪和卢兆丰正往里走。
卢兆丰手里捏着个暖炉,笑着道:“方才听见松霁吵,就知道你们准在这儿。”
周柏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个雪球,见了卢松明就喊:“松明表哥!等会儿吃完饭,咱们对对子可好?”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饭厅去,饭厅里早已摆好了碗筷,暖炉上炖着的羊肉汤咕嘟咕嘟沸着,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姜片,香气漫得满室都是。
童氏一坐下就往赵归宁碗里舀羊肉:“多吃点,这羊肉是刚宰的羯羊,炖了三个时辰,汤最养人。你娘当年怀你时,就爱喝这羊肉汤,喝了身子暖。”
赵归宁舀了勺汤,暖乎乎的胡椒味从喉咙滑下去,心里也跟着软了。
她偷偷看了眼周横,见他正往卢兆丰碗里夹青菜,眼底带着笑,便也跟着往他碗里舀了勺汤。
周横察觉到,转头对她笑了笑,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对了周将军,”卢兆丰喝了口酒,忽然道,“松明在江南听说,王家最近在盐运码头动了些手脚?”
周横点头:“嗯,他们查了几家盐商的账,像是想找由头克扣盐引。”
卢松明接话:“我已让人把府里的账目整理妥当了,他们若是敢找茬,也抓不到把柄。”
周横道了声谢,卢兆丰摆摆手:“一家人谢什么,倒是你,在京里得当心些,王家那伙人,向来记仇。”
“知道了舅舅。”周横应着,又给卢松明倒了杯酒。
童氏在一旁听着,不耐烦地打断:“吃饭就说吃饭,提那些烦心事干什么!”
她又往赵归宁碗里夹了块豆腐,“阿宁你别听他们的,你只管安心养身子,别的有周横呢。”
周凤仪在一旁凑趣:“舅母说得对!前几日王妃写信还说呢,府里就缺个奶娃娃,等阿宁有了孩子,她定要给孩子打一副沉甸甸的金镯子。”
赵归宁被说得脸一红,低头扒着饭,耳朵却悄悄红了。
卢松霁也跟着起哄:“等有了小外甥,我教他爬树掏鸟窝!保证比周梓还机灵!”
“你教什么不好教掏鸟窝?”卢松明瞪了他一眼,“该教读书写字,将来考个功名。”
“考功名多闷!”卢松霁不服,“男子汉大丈夫,当学将军带兵打仗!”
“带兵打仗也得识字。”周柏凉凉地插了句,“上次你说要给我讲江南水战,连‘艨艟’两个字都念不对,还教别人?”
“那是我故意念错的!”卢松霁嘴硬,“我知道怎么写!”
“哦?那你写一个。”周柏拿过纸笔递给他,卢松霁盯着纸看了半天,最后梗着脖子道:“我凭什么写给你看?你又不是我先生!”
一屋子人都被逗笑了,童氏笑得直拍桌子:“你这混小子,就会嘴硬!”
卢松霁被笑得脸红,抓起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吃饭吃饭!羊肉汤要凉了!”
饭吃到一半,雪又下了起来,飘在窗纸上,像撒了层白糖。
周梓扒拉完碗里的饭,就拉着卢松霁往外跑:“表哥咱们去堆雪人!”
卢松霁也忘了方才的尴尬,跟着就往外冲,周柏无奈地摇摇头,也跟着出去了。
童氏看着窗外的雪,又看向赵归宁:“阿宁啊,不是舅母催你,你看这日子多好,身边有周横疼,家里有亲人在,多添个孩子,才叫圆满。”
赵归宁攥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轻声道:“我知道舅母是为我好。”
她心里不是不盼的,只是从前在赵家受的委屈多了,总怕自己担不起这份圆满。
周横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多想,顺其自然就好。”
赵归宁抬头看他,见他眼底带着温柔,心里那点慌就慢慢散了。
天黑透时,卢家的人要回去了。童氏拉着赵归宁的手不肯放,把个小布包塞给她:“这里面是我给你求的平安符,戴在身上,保你顺顺利利的。等开春暖和了,我再来看你,到时说不定下次来,就多添了一口人呢!”
卢松明也跟着劝:“阿宁妹妹放心,日子还长,我们常来。”
卢松霁探出头:“表妹!我下次给你带糖画!上次那个画老虎的老匠人,还记着你呢!”
赵归宁送他们到府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心里空落落的。
周横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别舍不得,过几日我休沐,带你去舅舅家回访。”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天上的雪又落了下来,轻声道:“舅母总催,我都怕了。”
“怕什么?”周横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有我呢。咱们慢慢来,日子还长着,总会有圆满的。”
廊下的暖炉还在烧着,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混着雪的寒气,竟生出种温温的软。
赵归宁攥着手里的平安符,感受着周横怀里的暖意,忽然觉得这初冬的雪夜也没那么冷了。
是啊,日子还长呢,身边有他,远方有亲人,那些过去的委屈,总会被这一碗羊肉汤的暖、一屋子的笑,慢慢烘成心里的甜。
“回去吧。”周横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厨房温着姜茶呢,趁热喝。”
赵归宁点点头,跟着他踩在铺了毡垫的石板上。
雪落在梅枝上,簌簌地响,她抬头看了眼周横的侧脸,他正低头给她拂去肩上的雪,眼底的温柔像化了的雪水。
她想,这大概就是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