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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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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刚过,将军府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阶。赵归宁正坐在廊下打包行李,流影抱着件夹袄过来:“夫人,虽说入春了,可路上风凉,这件还是带上吧?”
她笑着接过来往包袱里塞,眼角瞥见周横正指挥周梓往马车上搬东西。少年人毛手毛脚,差点把一筐江南点心扣在地上。
“周梓你悠着点!”周柏从旁路过,伸手扶了把点心筐,“那是给舅舅带的芙蓉糕,你别摔碎了。”
周梓梗着脖子:“我才没那么笨!倒是你,药箱都快塞不下了,难不成要把整个药房搬去京口?”
周横笑着摇头,转身走到赵归宁身边:“都收拾好了?舅舅来信说,舅母盼着咱们去尝新摘的明前茶呢。”
赵归宁拍了拍鼓鼓的包袱:“都好了,连你念叨的那坛桂花酒都带上了。”
一行人坐了三辆马车。刚出城门时天还晴着,官道两旁的柳树发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周梓在前面扯着嗓子唱跑调的小曲。
周横握住赵归宁的手,指尖拂过她腕间的玉镯:“等过了前面的山口,就该看见运河了。去年松明表哥来信说,京口新修了堤坝,比从前结实多了。”
赵归宁点头,正想说什么,车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车棚上,噼啪作响。
“怎么说下就下?”周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慌,“车夫大叔,这雨看着不小啊!”
话音刚落,雨点就密集起来,砸得车棚咚咚响,像是有人拿石子往外扔。
周横掀帘看了眼,眉头微蹙:“像是要下暴雨,让车夫找个地方避避。”
可这雨来得太急,转眼间就成了瓢泼之势,官道上的泥土被冲得泥泞不堪,马车陷在泥里,车轮打滑,怎么也动不了。
周梓跳下车,刚走两步就摔了个屁股墩,泥水溅了满脸:“哎哟!这路比周柏的药汤还黏糊!”
周柏撑着伞下来,见他狼狈样忍不住笑:“让你别跳,偏不听。”
他刚想伸手拉,自己脚下一滑,也差点摔了,幸好周横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赵归宁在车里听得心惊,掀帘想下来,被周横按住:“你别下来,泥太深。”
正没办法时,周梓忽然指着远处喊:“快看!那边有个店!”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见路边有个歪歪扭扭的酒旗,写着“迎客栈”三个字,像是被风吹得随时要掉下来。
车夫吆喝着牲口,几人合力推着马车,好不容易才挪到店门口。
“客官里面请!”店主是个矮胖的汉子,见他们浑身是泥,连忙递过抹布,“这鬼天气,从早上下到现在,官道都快成河了!”
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都是赶路被截住的,个个愁眉苦脸,围着桌子说闲话。
赵归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梓拿着块饼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这雨再下,怕是运河要涨水了。”
旁边桌的一个老农叹着气接话:“可不是嘛!就怕堤坝扛不住啊!去年邻县的堤坝就塌了,淹了半村子的地。”
“大叔您别担心!”周梓立刻放下饼,拍着胸脯道,“京口去年新修了堤坝,听说用了最好的石料!那堤坝结实得很,别说这点雨,就是山洪来了都不怕!”
老农被他逗笑了:“小娃娃懂什么?堤坝这东西,看着结实,真遇着大汛,说塌就塌。”
周梓急了:“我怎么不懂?我嫂嫂兄弟亲自去看过的!修堤坝时用了多少石灰,多少石头,都是算好的!还有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夯土!一层一层夯得实实的,比周柏的药杵子砸得还瓷实!”
周柏在旁喝茶,闻言差点喷出来:“谁告诉你夯土跟药杵子比的?”
周梓不理他,继续跟老农保证:“真的!卢松明就在京口管盐运,他说那堤坝修得比城墙还厚,去年冬天试了试水,一点事没有!您就放一百个心!”
他说得眉飞色舞,连店里的其他客人都被吸引了,一个行商模样的人问:“小哥说的是京口那段新堤?我前阵子路过,看着是气派,就是不知道真管用不。”
周横笑着接话:“确实是用心修的,去年我去查过,地基打得深,石料也足,寻常雨水不用怕。”
见周横开口,众人都信了大半。
老农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儿子在京口做买卖,我正担心呢。”
周梓得意地冲周柏扬下巴,像是在说“你看我厉害吧”。
周柏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饼吧,小心噎着。”
雨一直下到傍晚还没停,店主过来说,后面有几间客房,让他们凑合一晚。
赵归宁和周横住一间,周柏和周梓住隔壁。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倒是透着点生气。
“这雨怕是要下到明天。”
赵归宁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幸好带了换的衣裳。”
周横从包袱里拿出件干净的中衣递给她,忽然笑了:“刚才周梓跟人夸堤坝时,那模样倒像个能顶事的了。”
赵归宁笑了,“不过说起来,去年修堤坝时,松明表哥还来信说,周柏去帮忙看过石料硬度够不够呢。”
周横点头:“嗯,他懂些矿石,当时还真挑出一些不合格的。”
正说着,隔壁传来周梓的嚷嚷:“你别翻了!药箱都快被你翻烂了!不就是点儿风寒吗?我才不喝你的苦药汤!”
跟着是周柏无奈的声音:“谁给你找风寒了?我是看看有没有治跌打损伤的,免得你明天又摔个好歹。”
赵归宁和周横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窗纸上沙沙响,倒像是在哼小曲。
周横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温的:“等雨停了,过了运河就能看见舅舅家的船了。舅母说,给你留了新采的明前茶,就等咱们去喝呢。”
赵归宁靠在他肩上,听着隔壁的拌嘴声,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觉得这赶路的狼狈里,也藏着点甜。就像这春雨,看着急,却能润得万物生,身边这些人,吵吵闹闹,却总能在难走的路上,互相扶着往前挪。
“明天雨该停了吧?”她轻声问。
周横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会停的。路再难走,总会到的。”
夜里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赵归宁睡得很沉,梦里都是京口的青石板路。童氏笑着往她手里塞茶饼,卢松霁和周梓在院里追着跑,卢松明站在廊下温酒,周柏在旁边翻药箱,而周横牵着她的手,站在海棠花下,眼里的笑比春风还暖。
第二天一早,天果然晴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路上的积水闪闪发亮。
周梓第一个跳上车,探头探脑地喊:“快来看!彩虹!”
众人抬头,果然见天边挂着道七彩虹桥,架在远处的运河上,美得像幅画。
“我说什么来着?”周梓得意洋洋,“雨停了吧?堤坝肯定没事吧?”
周柏翻了个白眼:“就你能耐。”却还是把刚烤好的饼递给他。
马车重新上路时,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赵归宁掀着帘,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运河,看着岸边新绿的柳树,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雨,都成了遇见彩虹的铺垫。
“还有多久到京口?”她问。
周横指着前面:“过了前面那道桥,就能看见舅舅家的码头了。”
赵归宁笑着点头,往窗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