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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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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个晴日,将军府的庭院里晒着暖阳。青砖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流影领着丫鬟们正往廊下搬矮桌,铜壶里温着的桂花蜜饯茶飘出甜香。
“慢点搬,别磕着桌角。”赵归宁站在台阶上,看着丫鬟们摆上刚蒸好的蟹粉酥,指尖拂过腰间的玉佩,那是周横前几日寻来的暖玉,触手温凉,据说能安神。
这一个月来,周横的伤渐渐养好了,背上的疤结了浅淡的印,京郊的命案被王珩查得毫无头绪,最终不了了之,将军府总算得了段安生日子。
“夫人,前院来报,卢家的车到门口了!”竹影快步从月亮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赵归宁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大门口迎。刚走到垂花门,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夹杂着“阿宁”的唤声,是舅舅卢兆丰。
“舅舅!”赵归宁加快脚步,撞进一个宽厚的怀抱。
卢兆丰穿着件石青色的常服,拍着她的背笑:“我的阿宁,可算见着了!”
“还有我呢!”舅母童氏在旁边笑道:“瞧瞧你这孩子,嫁了人倒生分了,只认舅舅不认舅母?”
赵归宁连忙松开卢兆丰,又去拉童氏的手,眼眶有些发热:“舅母,我好想你们。”
“想就常回娘家看看。”童氏捏了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瘦没瘦?周横那小子对你好不好?”
“舅母!”赵归宁被逗笑,余光瞥见童氏身后站着的卢松明和卢松霁
“表妹!”卢松霁性子跳脱,率先上前
“没大没小。”卢松明无奈摇头,对着赵归宁拱手:“阿宁。”
“在家里哪来这些规矩。”赵归宁笑着摆手,引着众人往里走,“快进院坐,我让厨房做了你们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院,周横正从书房出来,见了卢家人连忙迎上前:“舅舅,舅母,表哥。”他对着卢兆丰拱手,语气恭敬,当年他还在军营时,卢兆丰暗中帮他递过不少军粮,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周小子,”卢兆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背上,“伤都好了?上次听阿宁说你受了伤,可把你舅母急坏了。”
“劳舅舅舅母挂心,都好了。”周横侧身让众人进屋,“快请进,茶都温好了。”
屋里早已摆好了茶点,童氏拉着赵归宁坐在软榻上,摸着她的手不停问:“府里下人听话吗?周横有没有欺负你?我听松明说,前阵子京里不太平,你没受牵连吧?”
“都好呢。”赵归宁一一答了,又问起卢家的事,“表哥的亲事定了吗?上次听舅母说有个合适的姑娘……”
“别提了!”童氏叹了口气,瞪了眼旁边啃点心的卢卢松霁,“老大倒是稳重,老二这混小子,媒人说一个他怼一个,急死我了!”
卢松霁嘴里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那些姑娘一个个娇滴滴的,问我‘春日出游该带什么花’,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弓要带哪张顺手!”
“你还敢说!”童氏伸手要拧他,卢松霁灵活地躲开,跑到卢松明身后:“哥救我!”
卢松明无奈摇头,对着童氏道:“娘,松霁还小,急什么。”
“小?都二十二了!”童氏恨铁不成钢,“你姑姑像他这么大时,都……”话说到一半,瞥见赵归宁的神色,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卢雪,阿宁的母亲,这个年纪都开始孕育子女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卢兆丰,转了话题:“你上次你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周横正给卢兆丰倒茶,闻言动作一顿:“舅舅查到了?”
“嗯。”卢兆丰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去年扣你援军的主要人物,除了王家,还有赵家。赵兴当年虽没直接插手,却在朝堂上替王家说了不少话,压下了追查的折子。”
赵归宁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泛白。她早知道赵兴凉薄,却没想到他竟能狠心到这种地步。为了自己的仕途,连边关将士的性命都能不顾。
“这老东西!”童氏气得拍了下桌子,“当年雪妹妹嫁给他,真是瞎了眼!阿宁,你别气,这事……”
“我没事。”赵归宁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早知道了,也就不气了。”
周横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温的:“别往心里去。”
赵归宁对他笑了笑,刚要说话,就见流影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为难:“夫人,将军,赵府的殷夫人来了,就在府门口,说有急事求见。”
屋里的笑声瞬间停了。卢松霁刚要问“哪个殷夫人”,就被卢松明拉了拉袖子,闭了嘴。
童氏皱起眉:“她来干什么?”
赵归宁端着茶杯的手没动,语气淡淡:“让她进来吧。”
没过多久,殷夫人就跟着流影进来了。她穿得还是一身锦缎衣裳,却没了往日的体面,头发有些乱,眼眶红肿,脸上带着泪痕,一进门就朝着赵归宁扑过来:“阿宁!你可得救救你父亲啊!”
赵归宁侧身避开,她扑了个空,踉跄着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丫鬟扶住。
“殷夫人有话好好说。”赵归宁站在原地没动,语气疏离。
殷夫人站稳身子,望着赵归宁哭道:“阿宁,你父亲被人指认贪污了赈灾款,现在被关在大理寺,随时可能定罪!你快让周将军去圣上面前求求情,就说这是个误会,让皇上放了你父亲吧!”
“贪污赈灾款?”赵归宁挑眉,“这事我倒是听说了,听说证据确凿,大理寺已经查了半个月了。”
“是误会!都是误会!”殷夫人急道,“是有人陷害你父亲!阿宁,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父亲,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让周将军去求求情,皇上肯定会给将军面子的!”
她说着,又想去拉周横的袖子,被周横不动声色地避开。
“殷夫人。”周横语气冷淡,“此事是皇上亲自督办的,我怎好插手?”
“你是将军啊!”殷夫人哭喊着,“你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只要你肯帮忙,你父亲就不会有事!阿宁,算我求你了,你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救救你父亲吧!”
提到母亲,赵归宁的眼神冷了下来。她看着殷夫人,忽然笑了:“母亲的面子?殷夫人,你也配提我母亲?”
殷夫人一愣:“阿宁,你……”
“我母亲在世时,你是怎么对她的?”
赵归宁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身子弱,你故意克扣她的汤药,她想给我做件新衣裳,你说府里拮据,转头就给赵归荣买了整箱的首饰。她病重时,躺在床上喊疼,你却在院子里听戏,连个大夫都不肯请。这些事,你忘了?”
殷夫人脸色煞白:“我没有!你胡说!”
“我胡说?”赵归宁冷笑,“府里的老妈妈还在,要不要我把她们叫来,跟你对质?”
殷夫人噎住,眼神闪烁。那些事她确实做过,只是没想到赵归宁都记着。
“还有我。”赵归宁继续道,“我母亲走后,你把我扔在偏院,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蚊帐。赵铭顶撞你,你就拿我撒气,罚我在院子里跪一夜。赵归荣抢我的东西,你说‘她是妹妹,你该让着她’。这些年我在赵府受的委屈,你当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殷夫人惨白的脸:“现在赵兴出事了,你想起我是他女儿了?想起求我了?”
“阿宁,过去的事就算了,现在救你父亲要紧啊!”殷夫人哭道,“他要是倒了,赵家就完了!你也会没娘家依靠的!”
“娘家?”赵归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什么时候有过娘家?在我被你罚跪的时候?在我吃不饱饭的时候?还是在赵铭赵归荣欺负我的时候?”
她指向旁边的卢家人,声音掷地有声:“这才是我的亲人!卢家才是我的娘家!赵府于我而言,不过是个困住我多年的牢笼罢了!”
“你……你要跟赵家断绝关系?”殷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是。”赵归宁点头,语气坚定,“从今往后,我赵归宁与赵府再无瓜葛。他赵兴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你不能这样!”殷夫人急了,指着赵归宁骂道,“你这个白眼狼!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你要是不救你父亲,你就没有娘家了!以后在京里,谁还会认你?”
赵归宁淡淡道,“殷夫人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流影,送客。”
“你……你会后悔的!”殷夫人见求不动她,又怕又气,指着赵归宁的手都在抖,“你没有娘家依靠,迟早会被人欺负的!”
赵归宁没再理她,转身回到童氏身边。童氏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红:“做得对,阿宁,这种娘家不要也罢。”
殷夫人看着没人理她,又哭又骂了几句,却没人应声,最后只能被流影“请”了出去,背影狼狈不堪。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卢松霁才忍不住骂了句:“什么人啊!自己做的事还好意思来求!”
卢兆丰叹了口气,拍了拍赵归宁的肩膀:“委屈你了,孩子。”
“不委屈。”赵归宁摇摇头,对着众人笑了笑,“都别为我气了,咱们吃饭吧,狮子头该凉了。”
宴席上,众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赵府的事。卢松霁讲了些江南的趣事,逗得童氏笑个不停;卢松明和周横聊着边关的事,偶尔也问赵归宁几句;卢兆丰则不停地给赵归宁夹菜,让她多吃点。
暖融融的气氛渐渐驱散了刚才的阴霾,赵归宁看着眼前的亲人,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傍晚,卢家人要回去了,童氏拉着赵归宁的手依依不舍:“常回娘家看看,别总闷在将军府。”
“知道了舅母。”赵归宁点头,送他们到门口,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府。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庭院里,给一切都镀上了层暖金。赵归宁没回卧房,径直去了书房,那里挂着母亲的画像。
书房里静悄悄的,母亲的画像挂在墙上,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赵归宁跪在蒲团上,看着画像,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她轻声道,“今天殷夫人来了,求我救赵兴,我没答应。我还说,要跟赵家断绝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您会不会觉得我太绝情了?毕竟他是您的夫君,是我的父亲。”
画像上的母亲依旧笑着,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可我不后悔。”赵归宁抬起头,望着画像,眼神坚定,“他对您不好,对我也不好。赵家不是家,是牢笼。我断了这层关系,不是不孝,是想活得轻松些,也想……替您出一口气。”
“您当年受了那么多委屈,是不是也盼着有这么一天?”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像上母亲的脸颊,“我现在过得很好,周横对我好,舅舅舅母也疼我,您不用担心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周横走进来,见她跪在蒲团上,便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在跟母亲说话?”
赵归宁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你说,母亲会不会怪我?”
“不会。”周横轻轻拍着她的背,“母亲要是在天有灵,定会懂你。她那么疼你,肯定盼着你过得好。”
赵归宁看着画像,忽然笑了:“嗯,她肯定会懂我的。”
周横扶着她站起来:“地上凉,别跪太久了。”
赵归宁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画像,母亲的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仿佛在说:阿宁,做得对。
她轻轻关上门,将过去的委屈都关在了身后。从今往后,她有周横,有卢家,有将军府,再也不用回头看那座冰冷的牢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