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月回忆录》花田沪雪

21、宴会 我占卜过，

　　惊喜褪去，我盯着祂浅灰色的瞳孔，心中愧意渐生。

　　“对不起。”我低头浅念了一句，不知祂有没有听清。他的眼睑垂落，显得懒洋洋的。

　　或许是与我心念相通，祂道：“你还记得我的嘱托，这就够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看伦的模样，貌似前因后果祂已经了如指掌。

　　仰望法国梧桐肥厚的树叶，伦全然没有回答的意思。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方才祂的举止，让我注意到不少变化。

　　昔时的祂冷若寒霜，灰眸维持着自上而下、生人勿近的高贵，以及挥之不去的死气。而现在，我能察知得出，祂更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不再只是本能地活着：有了神态，有了情绪，有了独属于人类的灵魂。

　　来不及细想，我脑子里许多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也不管旁边还有两位巫师，捡重点向伦发问：“你前两个月去哪儿，说失踪就失踪。”

　　“无可奉告。”

　　“我放桌上的信你看了吗？”

　　“看了。”

　　“你为什么要找我？”

　　“听说你进教堂工作了，担心你的安危。”

　　“你干嘛不走大门？”

　　“走大门见不到当上助理的女巫，”这话像在嘲讽我。

　　“变成蝙蝠直接飞进来多好，还让别人用袖子把你带进来。”

　　“教堂上方有防护障，鸟都落不到教堂内部。这种防护障是阻碍魔法入侵的，直接冲撞容易打草惊蛇。”

　　“不对，你有主的气息，那群教士还不肯让你入内？”他用打量傻子的眼神看我，我蓦然意识到刚才话里的不妥，而我想收回已经晚了。

　　不过还好，男巫沉默地一声不吭。玛德莱娜蹲着听了半天，脸上仍挂着茫然。把祂带到我面前是伦给男巫下的委托，如此说来，男巫挺有契约精神的。

　　“你之前都没见着我，能知道我多少事。”

　　祂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吐出的话没有半分炫耀：“无可奉告。”

　　我顿时泄气，彼时伦发话了：“莱娅只是外人吧。”

　　“什么。”

　　“我对你不加约束，任由你在别人屋中兼职。不是因为我们找不到住所，是你呆在她的家中安全会有所保障。”伦深吸一口气，“可你为什么要帮她处理家族事宜？”

　　“这是我的人身自由。”我反驳道。

　　伦刚才所展示出的有不满吧，看来我的观察没错，祂的确更像人了。

　　“人身自由，你记不记得你是克林唯一的后人，”祂嗤笑一声，“想要人身自由，得先留一条命。”

　　我紧盯伦的眸子，僵持了十来秒，我最终叹出一口气。“莱娅是我的朋友，答应她的事，我不能食言。”

　　“现在退出教堂已经太晚了，”伦认可了我的说法，转而问道，“你现在的上司怎么样，那个苦修士。”

　　“我才跟他接触了一上午，他……不是苦修士。”

　　“现在升大主教了，以前是。还记得三年前他救你时是什么职务吗？”

　　回忆当时菲罗尔的衣饰，我惊觉伦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应该知道他在调查你的身世，我也正在用手段调查他。”不指望能从祂嘴里套出所谓的“全知”能力，我认命道：“那你能同我分享一点情报吗？”我相信这只是一个小要求。

　　祂果然颔首，说出一句我意料之外的话：“当然可以，我更乐于待在你身边。”

　　“像逃亡时期一样？你总不能形影不离地跟随我。”

　　“小事一桩。”说罢他同刚才一般化作蝙蝠，钻进我的宽袖。

　　向两人告别后我准备返回。上午为大主教取了书籍，下午还需回去继续工作。

　　变成蝙蝠的伦还在我的袖口里，祂的爪子像抓树枝那样挂着我的小臂，没有用力，只让我有些搔痒。

　　但祂的声音没困在袖中，与平日空洞的人声无异：“你可以信任巫师们，他们对自己的族人十分友善；当然，你更得利用他们的力量，毕竟他们向自然索取的能量，可能超过了教会获取神明恩赐的总和。”

　　“是吗，好吧。”我并未深究伦话中的意思，比起它，我更在乎伦曾施展过的传音能力。

　　…………

　　眨眼一周过去，我重获了回家的权利。

　　伦开始坚持躲在我的袖子里，可我回家一次后，祂便明目张胆地立于我的肩头。

　　给人营造一种祂是我从家里带回来的错觉。

　　上司菲罗尔对伦的存在表示怀疑，我一时也解释不清。慢慢地，伦和我相处愈发长久，菲罗尔便不再发问。

　　我猜测得出，这和人们对女巫的刻板印象有关——他们认为，女巫总会饲养象征厄运的黑色生物，比方说乌鸦、黑猫。那时候，我不清楚这种刻板印象的由来，只知道它帮我省去了不少麻烦。

　　傍晚离开教堂，我通常能直接回莱娅家，不过今日有所不同。

　　“今日我将驾马车亲赴教堂迎候姐姐，望姐姐着巫师长袍，佩徽章，与我同往晚宴。——密友 莱娅”

　　我出门前没和她见面，来到办公处所才看到莱娅留下的字条。

　　当然，字条也被菲罗尔窥见了一角。入夜，天地被阴霾主宰，黑暗笼罩住三两结伴的行人。诡秘、未知，能于此间徐行的只有幽灵。

　　不，拜尔瑞的宵禁从不拘人鬼。不受宵禁限制，是因为我们都是神职人员，都是巫师。

　　广场边缘突兀地停着一辆马车，周遭空无一物。没有人对那辆车感到奇怪，他们各走各的路。巫师见惯了风雨，对微小的异样通常选择忽视。

　　马车仅剩一个空荡荡的椅子，没有车夫，两匹棕色的骏马站姿肃穆，唯有毛发与车灯随清风律动。

　　如此马车，无论在白昼还是黑夜看见，都会将见到的人吓得不轻。

　　我想起莱娅留的字条，探手向肩，触摸蝙蝠细软的绒毛。感受到伦有些抗拒地扭转身体，我莫名安心下来，提起长袍的衣摆朝马车走去。

　　轻轻拨开帘幔，莱娅正坐于车里，翻着某本古籍。

　　车厢中没有灯，但有悬式支架，支架上固定着一个正散发出紫光的水晶球，用于照明。我俯身坐进车内，紫光在眼前晕开。

　　莱娅收回翘起的脚，为我腾出空间。我与她对视那一刻，瞄见她眼里浅藏的笑。

　　“车夫呢？如厕去了？”我问出我最担心的问题，而她给出我最担心的回答。

　　“没有车夫。”

　　“用魔法操控？”

　　“嗯。”

　　“被普通人看到怎么办？”

　　“天黑了，街上的人很少。”

　　“那宴会内部的人呢？”

　　“他们都和神秘学有一定联系。”三年的上流生活，让我了解到在这世上，会魔法的人很多。这些人聚集于王都，莱娅正处其间，只是他们做不到伦的程度，他们不能使死人复生，也不能沉睡百年后苏醒。

　　“姐姐问完了吗，问完我们就发车了。”她把书放在腿上，坐直身体打了个响指。

　　足底传来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响动，窗外景物飞略，车厢内十分平稳，不似普通马车般颠簸。

　　她的目光转向我的肩头，轻笑道：“哪来的小蝙蝠呀，姐姐的新宠物吗？”

　　“是我。”伦的声音冰冷，在狭小空间里漾开。

　　“哦我，阁下可真是厉害，竟能变成蝙蝠。这是化形还是分身？”

　　“是分身，我的真身能量场太强，无法做到化形。”

　　“打断二位片刻，我有件事想要询问。”

　　莱娅作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待会儿我们要赴谁的晚宴？”

　　“瓦利男爵，一位年迈的贵族。他的女儿‘弗洛朗斯·欧拉莉·瓦利’满十六岁，正要举办成人礼呢。”

　　“这么大的事，不送些礼品什么的？我要不要回家换套衣裳。”

　　摇了摇头，莱娅一翻手腕，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张邀请函：“瓦利男爵特别提了，不需要任何礼物。大抵有公爵夫人亲写，送的礼不是吾辈礼品能比拟的。要是每个人都送礼，岂不叫人难堪？”

　　“公爵夫人么，也难怪，”我蹙起眉，“可今天是女孩的生日，要是没收到一份礼物，她会很伤心的吧。”

　　“姐姐菩萨心肠，但你要知道贵族们送太好的礼物，男爵会全部扣下来，人家照样收不到。”莱娅耸耸肩，一只小盒子从虚空滑落，落到她的手中，“瞧，我为她单独准备了。”

　　我原以为那东西是戒指，而当莱娅拆开盒盖，我发现那是一支利箭的箭头。

　　“你送这个？”

　　莱娅长舒出一气：“几年前我首次射杀入侵村庄的异种，这是我用过的箭矢。我自己保存了许久，她说想要，我便想当作惊喜给她。”

　　“她跟你是朋友？”

　　“不然呢？哪家人想不开，晚宴邀请女巫？”我俩对视，而后哑笑几声，“说起来我不仅是她的朋友，还算她的偶像。”

　　“你哥哥不跟着？”车厢内只有我和莱娅并排落座。

　　“他被教会留下来了，最近北边事情多着哩，咱们国家对面的极北荒原，有一头冰魔龙异种的死刑政治犯潜逃了。”莱娅微垂眼睑，“我占卜过，今天可有一出好戏。”

　　…………

　　舞会和晚宴一起在大堂举行。瓦利男爵府里烛火氤氲，四周布置得整齐有序。

　　想当年，我家族从没有人购买爵位，但破天荒世代承袭一小块封地，这块封地沉淀百年变成了狭小的庄园。林博尔德小镇也不是任何贵族的私产，而是直属于国王。

　　这点是我在查阅教会地方档案时明了的，传说布兰热雷家的始祖原先便属异种，历史比王国存在的时间还要悠久。

　　这与我三年前伦属于血族的猜测吻合。

　　原谅我莫名想到这点，男爵府富丽堂皇，再者今日又是弗洛朗斯小姐的生日，我不由回忆起儿时的生活。

　　神职人员在拜尔瑞不被禁酒，我得以跟随莱娅，将高脚杯里的赫雷斯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时光流逝，我第一次品尝酒精是在自己的成人礼上，而今天却看着别人穿上圣洁的礼裙。

　　“莱娅·墨伊小姐，我女儿的朋友，你能光临晚宴真是我的荣幸。”一位太太迎面走来，另一位姑娘挽着太太的手。那姑娘想来就是瓦利家的三女儿。

　　“您还是这样美丽，尊敬的瓦利男爵夫人。来，干杯。”莱娅举起桌上供客人选择的香槟。

　　我觉着奇怪，一位德高望重、脸上布满细纹的贵妇人，却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姓氏。儿时以父姓称之，婚后以夫姓冠之。我的母亲如此，她也是如此。

　　况且她已经是瓦利男爵的第二任妻子，这是莱娅路上告诉我的。

　　“为您的健康干杯！”妇人笑道。

　　弗洛朗斯挤到莱娅跟前，她不能喝酒，毫不掩饰地探出身子：“莱娅姐姐，我的礼物呢？”

　　“晚点，现在不行。”莱娅捏捏她的脸。

　　“你总得告诉我礼物是什么吧。”

　　“不行，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猝然，厨房那边传来一声暴喝，带着痰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你们干什么吃的！我专门订购的奥斯坦德牡蛎呢？没了它还怎么招待客人？”

　　“他又在发脾气。”妇人手里的高脚杯抖了一下。

　　“我去看看。”弗洛朗斯扔下一句话后匆匆离开。妇人和莱娅继续交谈，客人太多，大部分客人由仆佣照顾。

　　好长时间没有人与我说话，我深感无聊，开始环视所处的大堂。墙上挂有壁画，但更多的是兵刃：匕首、重剑，其上缀有不同的羽毛和珠宝。

　　瓦利家明显是骑士出身，但现在家族里的人没一个是和武将沾边的。

　　我的后背被拍了一下：“好巧啊，助理小姐也在，怎么宴会还带着这只蝙蝠？”听他的腔调，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谁。

　　“不行吗，菲罗尔阁下，我的宠物多可爱啊。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我朝肩头看去，伦正学着普通蝙蝠的样子舔舐毛发。他人形时清冷的模样于我脑中浮现出来，我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努力不发出笑声。

　　菲罗尔环抱双臂：“我是他们请来保证宴会安全的，当然，我也有公务在身。”

　　“什么？”

　　“看到那位先生没有，”菲罗尔指向大堂中央长着长脸的先生，“我负责跟踪他，他是一名炼金术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