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月回忆录》花田沪雪

20、教堂 贵姓不知，

　　辞别莱娅是12月中旬，还有半月便是新年。这个新年注定孤寂，来教堂祈祷的人很多，因此我三日里不被允许归家。

　　我对全国唯一的圣教堂，起初憧憬、虔诚到了极点。而今，繁华褪尽，我才隐隐瞧见粗糙瓦砾下的苔痕，连天殿宇中的凡尘。

　　外人眼里的圣洁，不皆是劳工用污水里泡肿的手换来的。

　　此刻的我承认，我在渎神。

　　祈祷堂喧闹异常，躲雪取暖的人居多。没有修士组织，声响是平日的几倍不止。捐赠善款、购买赎罪券的人从我跟前一个个经过，没有人能留意到我，擦拭烛台的女巫助手。

　　烛台前绘制着一幅壁画，圣徒顾拜旦静立众生之上，瞻望远方。他是《星辉录》记载过的首位人类圣徒，他带领人类战胜异种，建立了第一个人类政权，也就是今朝的奇维顿古国。

　　新年钟声震耳欲聋，盛大的烟花仿佛近在咫尺，分外清晰。

　　此刻，我心里没有欢喜，唯有莫名冒出的疑虑：北方饥荒，国库空虚，为什么还要办耗资如此巨大的新年圣典？

　　思来想去，我看向圣徒。人类将古国成立的那年记为星历元年，而今正好是人类独立的第824个年头。

　　星历824年1月1日，我跪坐在烛台前，打量着顾拜旦一世的权杖，思忖着许多大逆不道的事。

　　倏地，小腿猛袭来一股力道。有点痛，我拧起眉，循着目光回望踢到我小腿的人。

　　那人踉跄半步，映入我眼底的是一身黑衣修士着装。

　　“小姐，真是抱歉，没伤着您吧。”他俯下身，挨得近了，金色卷发擦过我的耳廓，面庞落下一片烛火的阴影。

　　我鬼使神差摇了摇头。

　　“您怎会坐在地上，好生粗心，让我扶您起来。”他的手挽起我的大臂，我突然回神，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撒手，冒失的家伙！”我拍开他的衣袖，厉声呵斥，紧盯眼前的修士。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是教会里长大的修士，《星辉录》曾记述“主的仆佣需与世人保持间距”，而他伸手的动作，俨然习惯了这种失职。

　　“不，不，小姐，您刚才的举止太没有风度了，”他的眼睫翕动，“不对，您不是教会的人。”

　　“我——”我今天穿的修女的衣服。

　　“没错，您绝对不是，印象里修女行列可没有您这号人，”他咕哝道，随即面色恍然，“最近教会向女巫讨要人手，您是女巫，对吧。”

　　“你管我是谁，滚开。”心情真的糟糕极了，我一下忘却我与他可能存在的上下级之分，拍拍裙摆，拎起污水桶朝来时方向行去。”

　　快要行出祈祷堂，我又听他在背后喃喃自语：“这群随母姓的异教徒……”

　　明明与我无关，但听见这话的我，对他的印象更差了几分。

　　…………

　　笃、笃、笃，叩门三声，门里随即传来一声“请进”。

　　我推门入内。

　　安排我到教会工作的玛尔西大主教衣装整洁，正品尝咖啡，顺便扫视今日的报刊。

　　“玛尔西阁下，唤我前来有何贵干。”

　　“没什么，”他放下报刊，现在是清晨，雾里透出的光把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工作上的调换事宜，一点小事。”

　　“能否具体一点。”老东西话只说一半的毛病还没改，我勉强勾着唇角，挤出一抹笑。

　　“一份更轻松的工作，放心，墨伊家族是我的朋友，就算当初你对我出言不逊，我也……”

　　“大人不记小人过吗？先生，请说重点。”毕竟只是临时调到教会工作，实际我不受任何工作管制。生在对神主不够崇敬的家族，我自然不用看神职人员的脸色。

　　玛尔西咳嗽两声：“你叫，克林是吧？”

　　克林是我对外使用的教名。我抿住唇，以示默认。

　　“行，克林小姐，女巫的追捕者，我以主的名义向您通知：即日起，从祈祷堂调往马聚雷大主教的办公处所进行助理工作，休息时间不变。”他说这番话时，腔调里只有居高临下的傲气，“很轻松吧，鉴于你雇主的兄长为教会作出的贡献，高层特许你受到这样的优待。”

　　“能提前回家吗？”其实我只关心这个，于我而言，清洁人员并无不同，只是后者体力劳动更多。

　　“和其他女巫一样的日子。”他阴鸷的眼神麻木又空洞，却无法让人看清他的内心。

　　“小姐，你的神色中总有一种倦怠气，是那种傲慢又无力的寒门所独有的。”

　　这话当真让我吓了一跳，怔怔地，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玛尔西脸上苍老的沟壑更深：“也许是我年岁大了，还可能是你那种不可理喻的幼稚，竟让我对神谕的理解产生了偏差！”

　　“肯定是你老糊涂了，主岂能在这种小事上下发神谕。”为了演习，我下意识放大自己的不敬。

　　“呵！可恶的毛孩子。”玛尔西终于明了面露对我的嫌弃，“放心吧，那位大主教比你大不了几岁，他会接纳你的无知。”

　　说实话，我对这位将要面对的上司难免好奇：“比我大不了几岁？”

　　玛尔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位年轻的高级执事，离开修道院只用了一年时间，就从比神父还低的苦修士升为大主教。他具有的不止善良、虔诚、儒雅，还有天赋和神明的光辉。你会喜欢他的。”

　　我了解到办公处所的位置，向玛尔西行礼致谢，缓缓后退，其间还撞到了花瓶。

　　圣维思珀大教堂很壮观，同至高法院接壤，大门祈祷堂正对广场。每日都有百余人来此祷告，唱诗班的童子准备着新年的第一支歌谣。

　　一派岁月静好。

　　那位马聚雷大主教的办公处在同楼层，我交接好工作，快步行向目的地。

　　一样的空间，布局和玛尔西的没什么不同。房间里绘有壁画，诸天使簇拥着神主，在云端定格。毫不意外，主被世人描述为男性。

　　彼时房间里没人，我环顾四周，前后墙壁都覆盖了绿墙纸，其上用白蔷薇零星点缀。它代表了救赎、神圣，莱娅常用的塔罗牌也有同样的图标。

　　不知道房间主人什么时候回来。没胆子坐沙发，我只能抱着资料站在门口，甚至不敢在松软的地毯上行走。

　　挂钟的分针扫过四分之一面积，我将室内的书橱、手头的资料扫了个遍，身后的门可算被推开了。

　　“大主教阁下，我是克林，您的新助手。”我合眸回身，弯腰九十度，念出早在心中演绎过千百遍的句子。

　　“原来是你啊，玛尔西早与我介绍过你，尊敬的——克林小姐。”声音很熟悉，我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他和我一样躬身，或许是出于玩味，他的头低得埋得更低，于是我看见了丝丝缕缕的金发。

　　“你！”我惊得说不出话来，才发现“马聚雷大主教”，正是昨夜踢到我的年轻修士。

　　待他直起身子，我目光瞄向他的胸前，象征等级的高级法师徽章熠熠生辉。

　　“鄙人全名菲罗尔·费朗索瓦·马聚雷，日后想喊得亲热些，你也可以称呼我为‘菲罗尔先生’。”

　　我目光凝滞，似一口苦水咽不下，不得已，说出一句以下犯上的话：“助理应该不是必要的吧。”

　　“小姐，你我之间恐怕有不少误会。”菲罗尔笑得和善，“况且助理这事不是我定的，就在吾等头顶，红衣主教特地吩咐我增设一名帮手，助我处理琐碎的工作。”

　　“当真？那你为何非要指派一名女巫做你的助理？”

　　“看来我们的误解从未根除。我让玛尔西帮忙找人，是他选的你。”

　　情况属实的话，想推掉这份工作便太麻烦了。当今拜尔瑞，红衣主教地位只在国王之下，且这一等级的神职人员全国只有四位。

　　直视面前自称菲罗尔的男人，我心中警铃大作，不免起疑。

　　“阁下，您是大主教，为何红衣主教全对您如此青睐。据我所知，大主教足足有两百位。”我突然说不下去了，毕竟唯有大主教中的佼佼者才能佩戴的高级法师徽章。

　　他嗤笑出声：“你只需要明白我非常出色、天赋异禀，再者，我三年前就见过你。”

　　“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还记得你三年前遇到过的劫杀吗，当初你可是向我求救的。”

　　我脑海里浮现当天的情景，修士的脸我已记不清了，而伦的嘱托和莱娅的水晶球我却记得一清二楚——伦让我远离他。

　　正好想起，我有两个月没见着伦了。虽说我承诺过进教堂前和祂打声招呼，不过我一直没寻到他的踪迹，见面也成了奢望。

　　“你的声音似百灵鸟般甜美，动作似白百合在风中摇曳，想认出你并不困难。不过，我真没意料到您是女巫。想到你与她们是一类人，我真觉得你身上都沾染了粗鲁之气。”

　　“既是上位者，阁下应该对各教派信众一视同仁。而您对于女巫的偏见，完全溢于言表。”我自认礼貌地回击道。

　　“倒是个问题，”他揉了揉眉心，随即打趣道，“你当时看见我用魔法了吗？你肯定见到了我还有印象。现在我的魔法增进了，克林小姐，你觉得我有可能超过最高位的巫师吗？”

　　“不知道，我不记得你用魔法的样子，也没见过任何女巫使用魔法。况且你是大主教，女巫最高级别仅是司铎，有什么需要问的？”我心中疑虑更甚。

　　菲罗尔眼底黯淡几分，沉默片刻，干笑：“您大抵是巫师的外籍人员，有所不知。教会中的上位者，无论是曙光派还是赐道派，都对我主存有最纯粹的信奉，主会下放能量到修习魔法之人身上；而奥义造物派别有二心，主不肯给予能量，他们，也就是巫师，便掠夺别的生灵的本源能量。

　　“这种残忍的邪修者会刻意隐藏能力，教会高层们亦为了人民安全，封锁了他们等级上升途径。况且你刚刚的陈述同样有错误，能升到大主教的还有部分文职人员，和一些优秀的普通人，不是所有人都会魔法的。”

　　“够了，菲罗尔……大主教。”

　　“好吧，我也是看在你还没被他们洗脑过深才提点你的，不想听算了。”

　　真是无休无止的诋毁，恕我无礼，小时候从没人在知道我倾向谁后，还敢如此冒犯于我。

　　“您能给我些活干吗？”

　　“嗯，正好有件小事，想让亲爱的助理小姐去办。”菲罗尔绅士一礼，将桌上的一张牛皮纸递给我，“帮我去图书馆馆借点书回来。”

　　我随便扫了一眼，几乎全是以“论……”开头的资料文献，和莱娅平日带回来的有一比。

　　“谨遵阁下意志。”我勉强做出点助理的样子，接过纸张，临走时帮他带上了门。

　　走到拐角，我顿住了脚步，因为方才有一人与我擦肩而过。他头戴修士礼帽，我见过他，一名苦修士，和玛尔西有不少交集。

　　他太可疑了，步履匆匆，朝我来时的方向行去。

　　待我回眸，他已推开菲罗尔办公室的门，垂首消失于我的视线。

　　“你传唤我？”这里和办公室的墙薄得像纸，我能清楚听见他们的谈话。

　　“寒窗十载，唯你我信得过些。”菲罗尔语调带着套近乎的温存，“闲话少说，你要向我保证后续我说的任何事不要向外透露分毫，特别是刚从我办公室离开的那位女巫。”

　　“我可以保证。”

　　他深吸一口气：“我新找来一位助理，听说是莱娅家的。你帮我暗中查询一下她的身份，上面的报告我总觉得不太可信。”

　　没过两次呼吸的时间，屋内传来门锁旋转的动静。我当机立断，放轻脚步离开。

　　再回神，书单侧面出现一枚捏皱的指印。

　　…………

　　阴森僻静的羊肠小道上，我遇见了伦。圣维思珀大教堂无处不沐浴于烈阳，仅剩此处与众不同，抗拒着主的神圣。

　　此处的统治者不是我主，而是一棵法国梧桐。宽厚的树叶遮掩了一切洁净，风一吹，宛如死海之果与象征欲望的苹果缀满枝头，随叶纹律动。

　　大部分修士来不了这里，他们习惯了沐浴光辉，受不了逼仄的阴霾。阶级低劣的少数修女却经常来此，作为普通人，不被准许修习魔法的她们会至此处洗衣袍，树下有干净的水流。

　　不过现在，修女换成了巫师，需要两人合抱的树干下，一男一女坐在树下搓洗衣物。两人穿着一致的巫师长袍，这种袍子连着兜帽，整体呈棕色，和修士修女服有本质差别。

　　我逐渐看清两人的面部，女巫蓄着极短的发，晒成棕色的肌肉健硕，我认出那是勃朗特家的二小姐。男巫不认识。

　　“嘿！玛德莱娜·勃朗特，许久未见。”我朝她走去，莱娅经常拜访她，我也跟她很熟。

　　她今年只有15岁，我不明白这样粗犷的女孩为什么要取“玛德莱娜”这个小家碧玉的名字。

　　“墨伊家的姐姐，您也被差遣来教堂啦？天啊，这帮该死的修士们只会给我们一些洗衣做饭的活，除了擦拭烛台，我们根本接触不到神秘学！”

　　“别说了，这些活计以前都是修女干的，我们做点也没什么不好。”男巫发话，他给人印象最明显的特征是一对绿眸，还有绿眸上极长的睫毛。

　　他擦干手上泡沫，略带狼狈地朝我行礼：“阁下，请不要逗留，我们在等待另一位女巫，有些场景可能需要回避。”

　　前情提到过一次，“阁下”这一无性别指代的称谓只流行于王公贵族与巫师，其他交际圈皆称“先生”与“女士”。这是当今拜尔瑞王朝的风气，愿偶然读到该回忆录的后生见谅。

　　说回树下，我问道：“你们在这等多久了？”

　　“收到消息至现在已过去两个小时。”

　　“有这么久吗，我的手还没洗出褶子呢？”玛德莱娜插话。

　　男巫对她没多客气：“因为你一直在旁边玩。”

　　“你们的关系是？”以前我从不知玛德莱娜有多要好的异性朋友。

　　“同僚，”男巫简短回答，“对了阁下，我们想打听一位女巫，久等在此地也不是回事。”

　　“谁？”

　　提到大名，他压低了声音：“贵姓不知，其名当是‘贝阿特丽丝’。”

　　我学他躬身，说的话文绉绉的：“鄙人便是。”

　　“我想起来了，莱娅姐姐的朋友就叫贝阿特丽丝。”玛德莱娜轻声道。

　　男巫似也意识到他们未知其人，便盲目等待的愚蠢，对我哂笑两声，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一物。

　　一只蝙蝠，没等我反应过来，它的身体蓦然膨胀，乌黑的羽衣化作漆黑的礼服，面部光滑白净，不染血色。男巫道：“尊敬的信使，您委托的任务已然完成。”

　　我思绪迟滞片刻，从惊骇中抽离，惊呼出声：“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