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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举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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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都大雨倾盆,王府屋檐上哗哗泻水。暖阁里铺了地垫,慕容少阳趴在地上,女儿骑在他背上,两条小腿耷拉下来,抱着他脖子,笑道:“父王,驾!父王,驾!”
“驾驾。”慕容少阳驼着她在地垫上转了一圈,“怎么样,这马好不好?”
“好!”女儿扬声,笑得娇甜。
儿子过来扒拉他,道:“妹妹骑好久了,该我了,父王,我也要骑!”
“哎哟好大儿。”慕容少阳擦了擦汗,“你是要累死你爹了,等会儿骑,我歇歇。”
他把女儿放下来,撑着酸疼的老腰,摸起水壶对嘴就是一顿灌。儿子满眼期待:“歇好了吗,歇好了吗?”
“......”慕容少阳正琢磨找什么借口把这俩缠人小崽子轰出去,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他立刻正襟危坐,道:“谁,进来。”
来人是他府中幕僚,撩衣跪在了满地玩具前,道:“王爷,长安有令。”
两个孩子虽淘,却也懂事,见父王要议事,便乖乖挤在他身边不作声。慕容少阳道:“干什么?”
幕僚简洁道:“征粮。”
“......”
慕容少阳无声地做了个唾骂的口型:“西洲反了,这会儿开始急了。”
幕僚道:“长安令王爷清点余粮,明日就报上去。”
“我上哪儿给他弄粮去。”慕容少阳一手搂一个孩子,“肖凛刚搬走了半仓粮,再让长安都拿去了,咱们还吃什么。”
幕僚提醒道:“不给不行,朝廷知道咱们有粮。”
要不是孩子在,慕容少阳已经骂出声了,他忍着声道:“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好处从来没有边地的份儿,出事了想起从边地手里讨支援,不要脸了。”
幕僚深以为然。
慕容少阳思索片刻,道:“去年财政上报的收成是多少?”
“三千万石。”幕僚压低声音,又补充,“实数三千三百万石。”
慕容少阳道:“巴蜀一年自用至少要两千五百万,还要供给军需,再剩点盈余防灾。肖凛拿走了五十万......跟朝廷说,最多二十万,不信就把账本给他看。”
幕僚迟疑道:“王爷,您还是打算帮朝廷一把?”
“为何不帮?”慕容少阳冷笑,“这些粮,别全从仓里调。前些日子给西洲取粮的时候,不是清出来好些生虫的旧粮么,塞巴塞巴给长安交差。”
幕僚惊道:“这怎么行,军粮糊弄不了人,一吃就尝出来了!”
慕容少阳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势,哼笑一声,道:“蜀都下了半个月雨不见太阳了,潮气这么浓,粮食放不住发霉生虫难道怪我。不用怕,给他们就是了,顶多拉个肚子,又吃不死人。”
不说他们家王爷是个众所周知的老滑头,掌权十年来,他是藩地里唯一一个敢在老谋深算的京派巡查御史面前做假账之人,还从未被拿住把柄。
少报银粮收成不只为了藏锋,还能少交税,更能防着有朝一日被长安伸手要钱。从前手底下的人还怀疑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做假账值不值得,现在看来可真是太有先见之明。
幕僚叹道:“这样一来,即使藩地按兵不动,也已经摆明立场了。”
“不然呢?”慕容少阳道,“又不是只有动兵才叫立场,对朝廷而言,中立就等于反。肖凛就是太死心眼,我没那么转不过弯来。”
他抬抬下巴,“去吧,有什么消息再来报我。”
幕僚匆匆去了,慕容少阳低头,把女儿揽进怀里,指着窗外的雨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咱们巴蜀啊,就是经常夜里下雨,潮湿得很......”
***
雨不止巴蜀在下,就连一向干旱的凉州也笼罩在浓云愁雾之下。
清晨时分,天仍黑得如同深夜。一队人马踏水而来,在金城州府衙前猛地勒停。为首之人身着凉州军服,下马高呼:“紧急军报!紧急军报——!”
风声鹤唳时期,凉州夹在西洲司隶之间无比惶恐。刺史曹永昌连家都不敢回,夜夜宿在府衙。他被高声惊醒,披衣翻下了床,蓬头散发地跑了出来:“何事!”
来人跪地道:“曹大人不好了!昨日血骑营突然越过凉州边境,一日行军百里冲进河西走廊,正朝金城方向逼近!”
“什么!!”曹永昌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揪住那人大吼,“河西的城防呢,干什么吃的!”
河西城镇密布,更有武威、嘉峪关等关要。那人欲哭无泪地道:“挡……挡不住!骑兵速度太快,且有意绕开城镇,目的很是明确,就是金城!”
“操!”曹永昌大骂一声,“快去调兵护城,再向长安求援,金城不能倒!”
他很明白前些日子京师切断粮马道的举措把凉州架在了个什么骑虎难下的位置上。西洲没了后援,就只剩强抢这一条路。而金城一旦失守,可以说血骑营再无后顾之忧,拿下长安就如探囊取物!
“是!”
那人转身要走,又被曹永昌拽着衣领猛地揪了回来。
“派重兵守住粮仓!”曹永昌道,“凉州和血骑营硬碰硬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旦走投无路——”
他声音一沉,低吼道:“就一把火烧了粮仓,绝不能拱手让给他们!”
***
凉州高低起伏的丘陵在黑沉的苍穹下,如晕染的水墨般,在地平线处若隐若现。
肖凛没穿重骑厚重的甲胄,穿着轻快的甲衣,臂上系着白色将领臂章,顶了卞灵山的名号,和周琦、宇文珺并排骑行在距金城三十里地的荒原上。
“州军真是废物东西。”周琦道,“特勤打他们就跟爹打儿子似的,要上重骑还不直接碾成泥了。”
路过州境时遇上一队驻守的凉州军,大约有七八百人。血骑营先锋特勤人也不多,两千出头,根本不能算是打起来,直接就是从州军身上踏了过去。
肖凛在主力军中,并没出手,淡淡道:“杀鸡焉用牛刀。”
周琦望向前方苍茫,道:“金城不远了,殿下,可要直接冲进去占了州府?”
肖凛看了眼阴沉灰黑的天,道:“怕要下雨了,就地扎营吧,我想和凉州刺史见个面。”
周琦道:“殿下有顾虑?”
肖凛看向宇文珺:“佑宁,你说呢?”
宇文珺微微一笑,道:“但凡对两军实力有些判断的人,就知道金城被破是迟早的事。能挡住血骑营的不是州军,而是粮仓。不能逼他们鱼死网破。”
周琦恍然大悟:“他们怕不是要拿粮仓威胁我们!”
肖凛勒马,令随行斥候传令扎营,翻身落地,踩在枯黄的草皮上,道:“在此之前,要先下手为强。”
大雨在傍晚时分砸了下来,后勤在指挥工兵往营帐上加盖雨毡。宇文珺端着一碗热汤药进了帐子,把滴水的蓑衣脱下来挂起,道:“哥,喝药了。”
“嗯。”肖凛半躺榻上,膝上摊着一卷羊皮地图,伸出一只手接了碗,“找到曹永昌了没有?”
“派特勤进城了,估摸着已经见上了。”宇文珺坐在他对面,“他真的敢来吗,不怕来了咱这里就是九死一生吗?”
“他在城里也是九死一生。”肖凛咕咚咕咚喝了药,从桌上打开个小罐子,捏了个梅子蜜饯扔进嘴里,“血骑营一旦冲进城,他就算毁了粮仓,也挡不住挨家挨户地搜刮,全城还得成废土。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找他谈条件。”
营帐外传来混着雨声的重叠脚步。周琦带着一身水气掀帘而入,道:“殿下,人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肖凛起身把榻前挂的纱帐扯了下来,“带进来吧。”
曹永昌被两个特勤夹着推进了营帐,他浑身滴水,头发凌乱甚是狼狈,好在血骑没逼他下跪,他捋了捋袖子,还能勉强站得直溜。
“曹大人。”肖凛道,“别来无恙。”
曹永昌听到这声音,愣了愣。不由得瞪起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纱后叉着腿坐得稳当的人。
曹永昌在城里,听到的是卞灵山领军越境。特勤去城中请他,也说的是“卞将军”有请。本来不疑有他,直到进了营帐,看到纱后面的人影,心中才登时起了疑云。
“你不是卞灵山!”他脱口而出。
在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凉州曾和血骑营在祁连山中并肩作战,共同抵御狼旗挞伐。那时候,他见过身高九尺、膀阔腰圆,如李逵再世般的卞灵山。
而帐中之人,虽同样佩着主将的白色臂章,身量、气度却与记忆中的卞灵山判若两人。
“我是……”肖凛笑了笑,“卞灵山的便宜儿子,姜敏,你没见过我。”
曹永昌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无心深究,道:“将军要我相见,所为何事?”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是战友。”肖凛的声音和缓而平静,“不想一年时间,就刀戈相向了,真是让人唏嘘。”
曹永昌暗自攥紧了拳头,冷声道:“你们世子殿下是个英雄,我凉州人记得。卞将军,我也曾敬他是个英雄,可如今却做出谋逆之举,曹某真是羞于曾与血骑营为伍!”
一声轻蔑的笑从纱帐后飘了出来。
“那曹大人觉得,我们世子在京师为人杀害,我们也该忍气吞声了?”
曹永昌卡壳了一下,胡乱抹着脸上的水,道:“没有证据说你们世子殿下是被害的,可能......可能就是意外。”
肖凛笑道:“照你这么说,他一出生,很意外地被扣留京师十五年,很意外地多病多灾废了一双腿,很意外地上了西洲战场,现在又在封王礼上很意外地摔了下了祭台,他这人.…..还真是挺倒霉的呢。”
“......”曹永昌脸一阵青一阵白,“可这跟卞灵山又有什么关系,你血骑营谋反就是世所不容,就算把金城踏平打进京师,你也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他日史书记载你必遭唾骂!!”
“行了行了。”肖凛不想跟这种文臣吵嘴皮子,“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曹大人。”
曹永昌厉声道:“那你到底要干什么!”
“很简单。”肖凛道,“与其负隅顽抗,不如把粮仓交出来,凉州也能少流点血。”
“你他妈做梦!”曹永昌暴怒,“不是人人都如你一般谋逆,你胆敢越过金城大门一步,凉州军就会立刻焚了粮仓,大不了同归于尽!”
肖凛一指撑着额角,道:“你在我军帐之中,就不怕我拿你为人质,或是直接杀了你?”
“你尽管来!!”曹永昌激动地挣扎起来,冲着纱帐就要扑过去,只不过还没迈出步子就被血骑兵按着跪倒在地,“我曹永昌别的没有,就是有骨气!我的命不值钱!你尽管杀了我,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我也不会给你留一粒米,乱臣贼子必败,必败!!”
肖凛轻微地叹了口气,道:“一个行事全然不计后果的昏君,就值得你这样维护?”
曹永昌红了眼眶,声嘶力竭道:“我自小学的是忠君明理,爱民爱国,绝不会与反贼为伍!”
肖凛沉默了须臾,道:“曹大人,你大概弄错了一件事。忠君,和爱国,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哗啦”一声,纱缦被掀开。
灯火之下,一张淡漠而冷峻的脸庞清晰地暴露出来。曹永昌脸上的愤怒霎时僵如石雕,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喉咙里挤出一声失控的尖叫。
肖凛大步上前,一脚就给他踹翻了出去!
曹永昌滚了两圈,撞到灯杆,捂着头惊恐地看着他步步朝自己逼近。
肖凛攥住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下颌绷紧,低而凌厉地道:“我为了中原杀了多少犯境的旗人,你们一辈子别想还清欠我的情。凭什么那皇帝一句话就能让我去死?我该死吗,我凭什么要死!!”
“世子……”曹永昌断断续续地喊,“世子殿下……”
“你口口声声说爱国爱民,”肖凛道,“他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天下万民?没了我,没了血骑营,你以为你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狼旗铁蹄下跪地求饶的牲口!也配在我面前谈爱国爱民?!”
曹永昌不只是被勒得喘不过气,更是被这张死而复生的脸彻底击溃,除了反复念着“世子殿下”,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了。
他可以理所当然地痛斥卞灵山,但他没有资格指责为中原和凉州血战了两百年的肖家人。
“我告诉你,曹永昌。”
肖凛眯起眼,俯身逼近,二人鼻尖几乎相触,“金城粮仓,你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以为烧了粮,我就没办法了吗?”
他嘲弄一笑:“你身后的河西城镇密布,我血骑营一个都没动。如果你敢烧了金城的粮,我立刻回头踏平河西。五万铁骑过境,城镇里每一户的口粮都是血骑营的囊中物。”
肖凛直视着他溢满恐惧的眼底:“要不是我血骑营,他们在去年就已经死绝了,这是他们欠我的,我要他们还,他们就得还。”
“肖凛你、你……”曹永昌眼球凸了出来,嘴角泛起白沫,“你不能、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能?”肖凛反问,“你不是爱民吗,你要眼睁睁看着我铁骑从河西十数万百姓身上碾过去吗?”
他戏谑地勾起嘴角,“嗯?曹大人?”
“不、不……”曹永昌手脚乱扑,几近绝望,“不行……”
肖凛松了手,曹永昌扑在地上,捂着脖子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涕泪俱下,满面通红,几乎要昏厥过去。
肖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去年,你凉州欠我一个人情。现在,你是打算主动还了,还是——”
他微微倾身,“要我踩着你的头,从你这里夺回来?”